卷一 少年展卷绘尘俗 第66章 买卖

那年少的摊主听闻肖耳问他来历，面色先是一变，而后恢复冷峻神色：「野鬼集规矩你不清楚么？只谈买卖，莫问其他。」

这一声将此刻正看书的侯志惊醒，有些吃惊地望着肖耳与年轻摊主两人。

肖耳皱皱眉：「朋友，话不是这么说，你卖既然我们道法秘籍，总得说个出处来。不然日后若是因这道法惹出何麻烦，我们未必担待得起。」

道法典籍，不比其他买卖。一来这买卖可能关乎自家一生的道途，必须慎之又慎，二来山上宗门最重香火传承，对于各家道法，都有严苛的戒律，君不见那道下三宗甫一得知自家功诀外流，立即千里迢迢派弟子来粟城彻查。

今日在黑市不问来历，买得一部道法修行，明日便被那被盗走道法的正主宗门杀上门来，这样的事情在散修中，也曾屡屡发生。

故而虽然野鬼集的买卖不问来历，但对于功诀典籍一物，买方非要问个心安，也不算破坏规矩。

「难道我还能是偷来的不成？」年少摊主恼起来，亢声道：「我担保这些秘籍绝无后顾之忧，你们不买便请！」

肖耳看他有些恼羞成怒的模样，不由嘀咕，这怕不是哪家没落的门阀后裔，实在穷得过不下去，才在这个地方倒卖祖上家底？

这时，侯志置于那半本道诀，蓦然对肖耳道：「我想买下这部《三盗神火篇》。」

肖耳惊讶看他一眼：「你确定？」

侯志肯定的点点头。

肖耳忽然想起，侯志其实天性亲火，而玄鸟一脉应是金行之属，那明小莹为了让他能踏入修行之路，以血脉不纯的玄鸟泪为他通窍，其实是有些走偏了路。

这几日他修行的云麓宫练气术，中正平和，但毕竟是云麓宫外门赠送俗世信众的东西，算不得登堂入室。

修行一途，自来讲求一个缘法，今日侯志既然恰巧看这秘籍看对了眼，或许便是冥冥中有其定数。

肖耳对摊主出声道：「也罢，我们信你的话就是，这部道诀，你开个价吧。」

年轻摊主看侯志一眼，沉吟不一会：「这一部道诀论精妙，不及方才那女人看的那部，八两金精。」

肖耳点点头：「看你的意思，价财物没得商量是吧？」

「没商量。」

肖耳皱眉：「只收金精么？」

「纸钞要加价二成。」

八两金精合二百十四万，加价二成，还是小三百万啊。

「好吧，」肖耳叹口气，「能不能劳您先为我们暂留不一会，我们做完一笔其他买卖再来寻你。」

摊主眉头皱起：「我急需用财物，等不了你们太多时间。」

「朋友，就你这做买卖的法子，在这里很可能开不了张的。」肖耳笑言，「又何况我们都愿意相信你的秘籍来历清白，你也该信我们一次。」

摊主帅气面上露出沉吟，半晌后哼了一声：「也好，我就在这里等你们直至散集。」

说罢，他将那半部神火篇收起，示意自己不会再售卖。

肖耳道一声多谢，带着侯志继续往前走去。

人声喧哗中，侯志低声问肖耳：「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我没何为难的，」肖耳道，「他开价三百万，我就尽量帮你把那三转造化金丹往高了卖，要是依然不够你就自己想办法吧，反正我是不会给你往里搭一分财物的。」

侯志点头，觉得理应如此。

「那我们去哪里摆摊？」侯志看着道路两边一个个摊位，有的围的里三层外三层，有的冷清疏落，无人问津。

「造化金丹这种东西，不是在这个地方卖的。」肖耳解释道：「你想想，这个地方至少都是已经识法境的修行者，纵然造化金丹珍贵无比，但哪有修行者会出大价财物买？」

那是这处空间里唯一的建筑物，极其显眼，况且与这一条街道上的热闹相比，这四周显得十分空旷，没有何人在附近摆摊。

侯志疑惑间，肖耳已经带着他走到了这条街道的尽头，灰气迷蒙的空间壁障处，立着一座二层小楼。

二人靠近小楼门口，侯志才看见门前还有人看守。

看守者见了肖耳，表情竟是极其恭敬，微微躬身道：「原来是小肖先生，请。」

「有劳。」肖耳示意侯志跟上，推门而入。

二人踏入门槛，侯志发现这个地方面是一家小酒馆的布置，靠最里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旁边是一张长柜台，有个伙计打扮的男人百无聊赖站在柜台里，而室内中有数张桌椅，有二三桌上有人坐着喝茶聊天，只是似乎有什么法术阻隔，全然听不见他们说的是何。

「此处是专门供明彻境修士做买卖的地方。」肖耳轻声解释道，「能到这一境界的散修往往都有些奇异之处，你一会少说话，机灵些，这个地方要是有何意外，我也未必能保全你的。」

野鬼集的主办者，往往也只是相好的数位明彻散修联合起来形成的小团体，对于某些太过强横的同境修士，他们还真没有太大把握能令其遵守规矩。从前野鬼集碰上凶狠之辈，也曾数次闹得不欢而散的，更有许多人血本无归。是以到了这个地方，连肖耳也要加些小心。

侯志点头，跟着肖耳来到柜台前。

肖耳见柜台后的伙计都快要打瞌睡了，便敲敲柜台：「小哥，你们几位老板在么？」

「啊——」那人先打了个哈欠，而后瞥了肖耳一眼，「吴总在谈生意，刘总在外面，孙总就在楼上办公室。作何，有买卖谈？」

「跟你们孙总说一声，谈点事。」肖耳熟练地掏出两千块钱摆在桌上，「两杯见面酒，规矩没变吧。」

「哟，您是懂行的人。」那伙计一见财物，喜笑颜开，「实话和您说，这次行市不行，这见面酒其实还降了二成价钱。」

所谓见面酒并不是酒，只是一个和野鬼集话事人见面的机会而已。

能办起野鬼集的散修，资源脉络自然都不普通，和他们见面谈话，对散修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机缘。

那伙计看了侯志一眼，笑言：「这后生是您带来的吧，果真天资超卓，这样吧，我今天给个优惠，一千块，买一送一。」

说罢，他将台面上的财物推赶了回来一叠。

肖耳呵呵一笑：「小哥好人啊，这点财物就当我请小哥喝酒了，我们这便上去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那叠钞票，回身向楼梯口走去。

侯志懵懵懂懂，赶紧跟上，随后神识中便响起肖耳的声音：「别以为我是很大方的人。这些散修们在资源被大宗门世家垄断的环境下，逆天争命，性情难免乖张古怪。你别看那伙计嘴上客气，但今天要是我少给他这一千块财物，没准他就会把我视作生死仇人。」

侯志还未学会神识传音之术，便不动声色，用心将肖耳的话语记下。

他恍然大悟，要成为很强很强的那种修士，要找到南蔷救回小莹，就必须要在修行路上脚踏实地，半点差错也不能出，这时候肖耳对他的所有教导，都是金玉良言。

像是那笔分成多给他些许也没什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接着肖耳又道：「自然了如果只有我一人，便全然无需在意他的想法，所以这两千块记在要你账上。」

特么的，那笔分成一分钱也不能多给他！

走上楼梯，一人身形富态中年人立刻的迎了上来，显然是那伙计业已传了音信。

「哎哟哟，这不是小肖先生吗。这帮不开眼的东西，您要来见我哪里还需要买什么见面酒？直接说一声不就行了。」这位孙总满面笑容，令人讨厌不起来，一看就是做生意的人。

「孙总太客气了，这野鬼集的规矩还是要有的。」肖耳打着哈哈，抱了抱拳，又介绍侯志道，「孙总，这位候兄弟可是我帮你找来的大主顾，他是真有好东西出手，就看你吃不吃得下了。」

「哦？」那孙总一听，不由多看了侯志一眼。

他是老奸巨猾的散修，一见面岂会看不出来侯志资质修为都是平常。观其气机，只怕连修行最初的观照之境也是前不久才稳固的境界，这等废柴，他本身是连瞧都不愿意多瞧一眼的。

一年前的一次野鬼集，肖耳也曾与其他主办者闹出过一点小误会，要不是他消息灵通，及时出来赔礼道歉的话，这位爷闹起来，只怕下一次粟城野鬼集就得换一批主办者了。

但肖耳的修为与人脉，这位孙总却是间接从其他路子打探过的。

乖乖，这位行事低调、平易近人的年轻人，那可是位列江山榜第五的强者，和那传说中的三宗首席弟子打的有来有回的人物，真打起来，收拾他们四五个散修明彻还叫事情？可笑那群蠢货还把歪主意打到他头上！

世事便是如此奇妙。

那共治部江山榜上的排名，在肖耳与其他榜上之人看来，基本是在全靠脑补和瞎编，但对于这些散修而言却如同金科玉律。毕竟任何一人榜上百名以内的人物，放在这小小野鬼集里，那都是大佬中的大佬。

孙总此刻想起江山榜上都没提起过的肖耳的神秘来历，便连侯志也不敢轻视，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客气：「原来是小侯先生，失敬失敬。」

侯志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呆呆点了点头，孙总心说果真来历不凡，这派头就不小。

孙总带着二人迈入办公室，招待二人落座喝茶，满面堆笑：「不知二位屈尊来此，有何好关照啊？」

侯志牢记「所有话都让肖耳说」的原则，端起精美的古瓷茶碗，微微一闻，就是普通的花茶，看来这孙总还挺勤俭节约。

「客气了，有点东西出手而已。」肖耳说着，便将那只装有三转造化金丹的小瓷瓶摆在台面上，示意孙总看看。

这丹药是罗浮剑宗的罗极锋直接给肖耳的，而道下三宗这种宗门所用瓷器，都是他们在山下设立的数千人的高新陶瓷企业专为供应。

每一支瓷瓶，都需由山下代代相传的能工巧匠，选用上好陶土，以古法成胚上釉，再送到工厂，用最先进的现代工艺控温烧制，抛光打磨，历经数十道工艺成型，最后再由下宗小派专门为其加制封锁灵机、温养药力的符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是以那孙总一见瓷瓶，立时清楚这必是大宗流出的灵丹，心头一跳，小心翼翼捧起瓷瓶打开，赔笑道：「那我可僭越了。」

金光一闪，浓烈仙气扑面而来。

孙总神识朝瓶中一探，又细细端详片刻，而后同样小心翼翼将之放回台面上，目中神光闪烁，面上沉吟不定。

「如何啊？」肖耳追问道。

「东西确实是好东西，三转造化金丹！一看便是名门高人手笔，品相药气都是极品！」孙总说着，眉头皱起，露出为难神色，「可是……这东西它没何用啊，不好出手、不好出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褒贬是买主，喝彩是闲人。

肖耳一见孙总开始挑刺，便清楚有门，不由笑道：「孙总慧眼如炬啊，我知道这东西难出手，是以这不是求到你头上了嘛，你先给个价，我们也好有个商量。」

侯志捧着茶碗在一旁看着，细细品味这两人话语当中的意味，那可比这杯茶有意思多了。

「一百万！」孙总道，「况且只能给现钞，您也清楚，这东西只能卖给世俗凡人。」

肖耳暗笑，这可是一人让凡人能修行的机会，对于些许接触不到修行界的富豪来说，再不济也能延几载寿命。要是在你老孙这里只值一百万，那我还不如直接拿着这灵丹去问问王双成她女儿修不修仙。

「一千万。」肖耳直接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哎哎哎！」孙总闻言，立即露出苦笑，「小肖先生，刚才那一百万，算我眼瞎嘴笨、胡说八道。但您也用不着这样噎着我吧，三百万怎么样？」

肖耳直接起身：「侯志，我们走吧，去问问那个传闻中刚认了个私生子衡阳宗主需不需要这丹药。」

衡阳宗是南岳七十二峰中的一个小宗，名义上是云麓宫下宗，但是据说穷到了云麓宫都不太愿意向其讨要供奉的地步。那位神通境宗主近期认下了一人年轻时风流所留的私生子，虽是实事不假，但他愿不愿意出三百万以上给其买一人修行者的身份，可不好说了。

但孙总还是拦住肖耳：「小肖先生，咱们都是恍然大悟人，耍心眼没何意思。这样吧，您来开价！一口价，只要价钱过得去，我旋即拿财物，要是不行，我也不再还价，我恭送您出门，绝不阻拦。」

肖耳看他一眼，又看侯志一眼，思忖片刻，出声道：「六百万。」

孙总眉头紧锁片刻，一下狠心：「成交！」

片刻之后，孙总笑着送肖耳与侯志离开办公间。

然后他走回柜台前，紧锁的眉头松开，换上眉飞色舞的表情，对那伙计道：「让刘总联系那姓李的首富，就说他要那东西我们有着落了，让他准备好那八千万！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离开小楼后又走了一段路，侯志忽然问肖耳：「肖耳，你不是说那枚金丹在俗世一两个亿都有人买么？那我们和孙总这笔生意算是谁赚了？」

「自然是都赚了，」肖耳一笑，解释道，「你要知道，尽管那枚金丹他转手能卖几千万上亿，但是那显然需要进行一些违反保密律令的操作，你既没有那个精力也没有那人脉，更别说承担法律风险。对你而言，卖出几百万，免去许多纠缠麻烦，当然是赚了。」

侯志点点头，又笑道：「我觉得你最赚啊，你这就是动动嘴皮子，就抽成百分之十，那可是六十万到手啊。」

「不服就憋着。」肖耳心情也不错，笑着往前一指，「那卖秘籍的朋友还在，我们去把你要的道诀给买到手，就能够正式开始摆摊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二人在人潮中沿着街道走了赶了回来，正要靠近那贩卖典籍的年少摊贩，却听见一个极为嚣张的声线自前面传来：

「周林间，你周家早就没了，你还拽什么拽？老子告诉你，今天这秘籍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