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送行

南流景一愣，终于抬起头，对上裴流玉的视线。

裴流玉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眼眸乌沉沉如点漆，脸上终于不再是笑吟吟的。

性情温和、俊逸率真的裴家小郎君，唇角紧抿、不带一丝弧度时，竟也有几分摄人。

「妱妱。」

他忽地抬起手，沾染着墨香的手掌在她颊边贴了贴，轻言慢语，「究竟是什么给了你错觉，只要一句不愿意，就能叫我放手呢？」

南流景僵住，脸颊上因酒气产生的那点热意逐渐消退。

这种话，实在不像是裴七郎会说出口的……

她有些愕然地睁大了眼，想要将裴流玉的神情看得更清楚，可廊檐却在那张白玉无瑕的面上投落了大片阴影，叫她辨识不清。

下一刻，他又开口了。

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置身事外的强硬和清醒。

「若我真是什么贤人君子，便不会叫你发现那些药汤究竟有多名贵，也不会在你想要悄悄走了玄圃时，把你的账簿翻出来撕碎，更不会在明知道你无力报恩的时候，趁人之危，说出什么以身相许的话……」

「……」

「可惜，我只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裴流玉的手往她耳后探了些许，不容拒绝地掌住她的半张脸，随后低身靠近，「妱妱，我想要的，你愿意给当然是最好，可你若不情愿，我也会自己讨。所以那句不愿意，若非要说有何用处……」

二人额头相抵，他声音又柔和了下来，「也就是叫我有些难过。」

那张俊容近在咫尺，既熟悉，又陌生。

南流景突然发觉，自己仿佛从未真的看清过裴流玉。

这种突如其来的陌生感，叫她有些毛骨悚然。恍惚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了几下魍魉的毛。

魍魉吃痛，恼火地回头，张口就在她手掌上咬了一下。

「嘶……」

南流景倏然回神，抱着魍魉的手一松，魍魉顿时从她怀里跌了出去。

她借着去追魍魉的动作，顺势从裴流玉的掌控中挣脱开，往后连退了几步。

魍魉一头扎到了台阶下的花盆后头，南流景大可放任它不管，可她本能地不想面对此刻的裴流玉，于是只能近乎逃避地蹲下身，轻声哄花盆后的魍魉出来。

裴流玉悬停在空中的手垂落，目光落在南流景手上，见那白皙如玉的手背上连个牙印都没有。

他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在笑谁，「你把它弄疼了，它却连咬你一口都舍不得。」

南流景背对着他，身形一僵。

魍魉很轻易被哄好了，又从花盆后钻出来，发出撒娇的呼噜声，主动将脑袋往她手掌心里蹭。

裴流玉绕到了她身边，也蹲下身，「我也舍不得。」

那张清逸的俊容终究脱离了廊檐下的阴影，眼眸也变得澄澈，敛尽了方才外泄的锋芒。

「我之前说过，兄长答应你的事，我也一定会做到。是以玉髓草和江自流的事，你都不用担心。」

说着，裴流玉侧头望着她，掀唇一笑，笑容又如春花灿灿，「现在，就当这些事都没有发生过，我们好好筹备婚事，和兄长没赶了回来之前一样，好吗？」

「……」

南流景心口砰砰直跳，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脚边的魍魉撒娇撒够了，竖着尾巴去追小飞虫了，南流景仍蹲在原地，手垂在裙摆边。裴流玉试探的伸手过去，手指微微碰了碰她的手背。

见没有被躲开，裴流玉随即勾住她的手指，一点点摸索着拢住了她整只手。

斑驳的树影下，二人并肩蹲在石阶边，手拉着手，好似没长大的孩童。总是志气昂昂的少年郎偏着头，小心翼翼打量心上人的神情变化，不肯放过蛛丝马迹。

二人相视不一会，裴流玉突然认真地问道，「所以会恨我吗？」

南流景摇头。

即便现在的心情难以用言语形容，可她也很确信，这里面没有恨意的存在。

裴流玉牵着她的手晃了晃，声线隐隐有些雀跃，「我都如此逼迫你了，你却不恨我。那是不是意味着，你对我，至少还有那么些许情意？」

南流景盯着他看了许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好一会，她才叹了口气，仰头转头看向从枝叶间落下来的日光。

「七郎，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不会因为你逼我成婚而恨你。」

「可你身边于我，就如刀山火海、龙潭虎穴，若你强行将我卷入这样危险的境地，却又不能护我周全……」

「我才会真的恨你。」

-

送走裴流玉后，南流景心绪不宁，脑子里纷乱如麻，任凭伏妪问什么都不回答，只一人劲地摇头，吓得伏妪赶紧叫来了江自流。

「她啊，醉了。」

江自流连脉都没把，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得出了答案，「都叫你少喝些少喝些。」

南流景仍是摇头，随后浑浑噩噩地起身，回到床榻上躺下。几乎是头一沾到枕头，她就闭上眼睡了过去。

待醒来时，天色已昏。

南流景的酒劲业已过去，脑袋总算没有了发热发胀的晕眩感，乱糟糟的思绪也在睡梦中被整理捋顺。她一把掀开薄被，匆匆起身，推门而出。

因着春社这样的好日子，又有赐婚这样的大喜事，朝云院内喜气洋洋，看完赛神会赶了回来的婢女们也聚在一起欢声笑语。

「女郎醒了！」

见南流景出来，道贺声又是一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南流景却没心思同她们说这些，径直走向厢房，敲开了江自流的房门，伏妪端了碗煮好的醒酒汤一路追过来，「女郎，醒酒汤。」

南流景将醒酒汤一饮而尽，只觉着灵台又清明了不少。她将空碗递回给伏妪，然后转向已经打算睡下的江自流，「城门还未下钥，你现在就走。」

江自流：「？」

「你不是要走了建都么？要么现在收拾行李，要么就别走了。」

南流景言简意赅地。

她倒不是不信任裴流玉，只是从今日赐婚这件事来看，她才意识到万事皆有变数，更何况她身边这些人，像是都不能用常理揣度……

江自流一贯留在建都，留在贺兰映的眼皮子底下，终究是危险，还是理应趁早离开。至少在建都以外，她有自己的门路，贺兰映也没那么容易下手。

尽管有些怨气，但江自流还是转头还是收拾起自己的药箱和行装。

「对了……」

忽地想起何，江自流扭头，朝南流景摊开手，「把渡厄还给我。」

「凭何？！」

「我当时是忧心没人护着你，才把渡厄交给你保命。如今裴流玉都与你重修旧好了，还有谁能伤你？」

南流景自然不肯，可她越不肯，江自流就越疑神疑鬼。

「你是不是想趁我一走，就把这渡厄用上？南流景，这渡厄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种下渡厄的人和种下蛊饵的人，会牵连得极深，用蛊饵诱引渡厄的法子，我甚至还没告诉你……」

「我真的没打算用。」

南流景实在是被她念叨得烦了，双眸一转，「这样，我留下渡厄，但把蛊饵还给你，如何？」

蛊饵交出来，至少没有祸害其他人的可能了。

江自流想了想，妥协地勾了勾手，「可以，拿来。」

南流景折回自己的屋子，取来了装着蛊饵的蛊盅，塞给江自流，「这样总可以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趁江自流收拾行李的功夫，伏妪业已紧赶慢赶地叫人备了车马，送她出城。

南流景亲自将她送到了南府后门。

临上车时，江自流转过来，有些不自在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放心，都会好起来的。」

「……我清楚。」

目送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南流景舒了口气，回身回了朝云院。进屋后，她又拉开了衣柜里的暗格，摆在里头的仍然是两个蛊盅，一人装着渡厄，一个装着蛊饵。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给江自流的空蛊盅，是她之前悄悄叫人仿做的。原本只是有备无患，没想到真的排上了用场。

南流景有些心虚地关上暗格。

也不知江自流会不会发现，何时会发现……

-

只因一道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南氏和裴氏搁置的议亲终究又重新提上了日程。

到底是皇帝赐婚，这次纳征、请期比南流景预想得要顺利得多。而最让她没不由得想到的是，从圣旨下达南府，到婚期被定下，裴松筠竟然没有出现过，贺兰映也没有找过她的麻烦……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可好景不长，成婚前，裴流玉那里还是生出了变故——

他要离开建都，为皇帝绘制一幅岫山图。

可绘制了《社日亲祭图》后，那层与世隔绝的屏障就被他亲手打破了。

起因是太后的寿辰将至，她老人家对岫山景致一贯心驰神往。皇帝出于孝心，想以岫山图贺寿。这种事原本落不到裴流玉头上，毕竟他不是宫廷画师、也不食皇家俸禄，一直都是无拘无束、孤云野鹤的存在。

所以皇帝会蓦然想起他，会觉得派他去岫山作画也无不可，更何况自己才刚刚成全了他的婚事。

此事与赐婚一样来得突然。南流景收到裴流玉的传信时，是他启程去岫山的前夜。

尽管信上说他会在成婚前赶了回来，让她莫要忧心，可这一夜南流景心里忽上忽下，辗转反侧。直到天快要亮时，她才下定决心起身，随后匆促地叫人套了马车，带着伏妪直奔城大门处。

晨光熹微，城门外萦着一片浅淡的雾气。

地面的草叶洇着湿漉漉的翠色，马蹄阵阵，带着吱吱呀呀驶过的车轮，将叶片上晶莹欲滴的露水沿着叶脉震落，碎进四周的雾气里。

「女郎，奴好像看见裴七郎君了……」

伏妪一贯掀着车帘朝外看，看见极远处的车马时，第一时间唤了南流景。

南流景身子往前一倾，也看向车帘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只看了一眼，她神色微变，「等等，停住脚步！」

马车戛然停住，离他们还有三十丈左右的开阔地，是声势不小的送行阵仗。停在那儿的有好几辆马车，旁边还围着乌压压一群仆从，有的牵着马，有的捧着马鞭，有的抱着披风，全都簇拥着即将离京的裴流玉。

与此这时，还有几道熟悉的、清贵的身影立在人群中，格外出挑：一人红裙灼灼，一人白衣宽袍，还有一人胡服携刀。

南流景的心骤然一沉，攥紧车帘。

裴松筠、贺兰映和萧陵光竟然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