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我们不过去么?」
伏妪不明是以地看她。
南流景有些为难地松开车帘,坐回车内,「……算了,回去吧。」
其实送不送行,本没有何意义。如果不是昨夜心神不宁,她今日根本不会过来。可现在望着,裴流玉也不缺她一人送行,更何况那边还有三个她招惹不起的瘟神……
她的心思,伏妪却猜不透。
「是不是那边人多眼杂,女郎忧心被说闲话?」
伏妪直接下了车,「奴去将七郎君叫过来!」
语毕,也没等南流景反应,她就朝那群人急步过去。
她坐在车里,只将车帘掀开了一道缝,透过缝隙远远地望着。伏妪已经急步过去,人群忽地散开,裴流玉好几个箭步冲到了伏妪跟前。
南流景张唇欲唤,可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将人叫住。
下一刻,他蓦地抬头,视线望向这边。
尽管离得太远看不清他的神情,可只是一人微微抬头的动作,南流景都已经感受到了他的惊喜若狂。
裴流玉二话不说,丢下身后方那群人,飞快地朝她跑过来。
随着他的举动,又有几道视线也穿过薄雾,锐利地刺向马车。南流景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子一冷,顿时掩实车帘,将那些视线隔绝在外。
「妱妱!」
裴流玉的声线自车外传来。
南流景刚要推开车窗,却被他阻止。
「等等……」
他微微喘着气,口吻却欢欣雀跃,「你今日出来可带了幂篱?你先戴上。」
南流景愣了愣,拿起一旁的幂篱戴上。整理好身前的垂纱,她才将车窗推开,对上等在马车边的裴流玉。
他极其谨慎地侧着身,余光瞥见她戴好了幂篱,才转过身来,向她解释,「如今我们已是未婚夫妻,非同以往。礼制有训,大婚前需静候良辰、不宜相见,如此婚后才能琴瑟调和、福泽绵长……」
「你还信这些?」
「那自然是要信的。」
裴流玉摸摸鼻子,嘀咕了一声,转而又扬起笑,「不是同你说了,不必过来。你怎么还是来了?」
「……」
南流景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与裴流玉何时相见、在哪儿相见,一直都是裴流玉做主,她很少不听话。就算偶尔有那么一两次,也都是裴流玉想要见她,而她找借口推拒。这还是头一回,裴流玉业已说了不用,她却主动来见他……
担心和关怀的话,南流景不习惯说出口。
可即便她不说,裴流玉也不是傻的。
「舍不得我,忧心我?」
他往前走了两步,与她挨得更近,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满是热忱,隔着面纱都烧灼得南流景脸颊发烫。
「伏妪逼着我来的。」
裴流玉扣住她扶在窗沿上的手,眨了眨眼,眼角眉梢都扬着欢喜,「伏妪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轻咳两声,睁着眼睛说瞎话,随后往后一退,伸手要关窗,「既然不方便,我现在就回去了……」
「……」
「其实将你留在建都,我也有些不放心,恨不得带你一起走……」
裴流玉笑意收敛,握紧了她的手,「可现在还不行。妱妱,等我回来,等你我成婚后,就何都不用怕了。我可以护你周全,绝不会叫你恨我。」
南流景微微颔首,催促他回去,「那么多人还在等着,你走吧。」
裴流玉却迟迟没有松开手,又盯着她瞧了一会儿,才冷不丁出声道,「还有句话,想同你说。」
「何?」
裴流玉动了动唇,南流景却一人字也没听清,只能往外倾了倾身子,那面纱微微一动,直接蹭着裴流玉的鼻尖扫过。
裴流玉眸光一动,欺身向前,一手扣着她的手腕,一手穿过幂篱将她压向自己。
薄纱往前一荡,散开些许,南流景讶异的面孔在纱帘后半遮半掩。裴流玉仰头,吻住了她的唇。
南流景微微睁大了眼。
裴流玉的吻如上次一样青涩,却多了几分莽撞和冲动,扑面而来的灼灼力场将她攫住。她只僵硬了一瞬,便放松下来,温顺地低着头,任由裴流玉亲吻。
天际的霞光越来越亮,驱散了濛濛薄雾,叫所有人眼里模糊的景象都变得清晰。离他们三十丈远的路边,孤零零地停着一辆马车。
车窗半开,戴着幂篱的女郎微微探出了身子,年少俊朗的郎君长身立在她跟前。一个俯着头,一人仰起头,就在距离骤然拉近的那一刻,幂篱下的白纱被风掀起,将那郎君也卷了进去。
霞光下,那薄纱仿佛被映成了淡淡的粉色,将二人耳鬓厮磨的侧脸遮得严严实实。
越是看不清,就越显得暧昧……
仆从们早就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往那里多看一眼。
始终盯着那方向的,也就剩下三人。
「好了……」
南流景也没有纵容裴流玉多久,手抵在他肩上一推,整个人缩回车厢里,面上好似烧起了烟霞。
裴流玉终于收回手,一双眉眼在霞光下灿若晨星。他的耳根也红得不同寻常,嘴上却还在取笑她,「妱妱,你真的很好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南流景没何脾气地质问,「是谁说不能见面?」
「我方才一直闭着眼,哪里见着你了。」
「……你快走吧。」
南流景不欲再与他扯这些有的没的,再次催促。
裴流玉恋恋不舍地走了。
南流景没再目送他,而是等伏妪一上车,就吩咐车夫回城。她也生怕在此处多留一刻,就会被某些疯子缠上……
待裴流玉回到人群中时,南氏的马车已经驶入城门,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裴流玉一回来就直奔萧陵光,像之前被禁足时一样央求他,「我不在建都,你得多帮我照应妱妱……」
可这一次,萧陵光却沉着脸没应声,直接翻身上马。
裴流玉又唤了他一声,「陵光!」
萧陵光坐在旋即,居高临下地上下打量着他。良久,才冷笑两声,头也不回地打马离去。
「光天化日,行此勾当。裴流玉,你还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贺兰映朝裴流玉走了过来,霞光下,那张明艳昳丽的脸孔愈发盛气凌人,说话也夹枪带棒、不阴不阳,「幕天席地的,你当是你们二人的婚房?」
裴流玉今日心情好,懒得同她计较,「你清楚我快要成婚了就好。」
贺兰映的眉眼扭曲了一瞬,可不知想到什么,蓦然又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
她挑着眉,笑容有些古怪,「你别得意的太早。你没那么容易甩掉我,我会死死地缠着你们……保不准哪一天,我们三个还得被捆在一处,如鼓琴瑟、比翼齐飞呢。」
裴流玉的脸色青了。
顾忌着身边还有其他仆从,他压下了叱骂贺兰映的冲动,只咬着牙吐出一句,「你休要发疯。」
贺兰映转头看了一眼不极远处的裴松筠,笑吟吟地,「这话与其对我说,不如去对你的好兄长说吧。裴流玉,你是不是真的觉得他什么都能忍,什么都不会同你计较?你真把他当成了那没血没肉、能被供在神龛里的泥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裴流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裴松筠,燃起的怒火瞬间就被浇熄了。
见他皱着眉、脸色不好,贺兰映才心满意足地走过来,轻拍他的肩,「行了,一路顺风、自己保重,你也不想你的妱妱还没过门,就成了望门寡吧?」
「……」
丢下这么一句,贺兰映便扬长而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裴流玉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才走向裴松筠。
裴松筠静静地立在上风口,两手拢在袖中,白袍飞扬,好似无情无欲的仙人。他眼眸微垂,不知在想什么,甚至没有察觉裴流玉的靠近。
「兄长。」
裴流玉唤了一声。
裴松筠转眼看他,像是是才回过神,「在外万事小心,到了岫山依稀记得传信回来报平安。」
他神色如常,口吻是温和的,就像一人兄长在关怀最疼爱的弟弟,与从前并没有什么差别。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裴流玉点点头,被贺兰映掀起的那点波澜又压了下去。
兄长的确就如神龛里的塑像,没有欲望,没有情绪,也没有好恶,永远克制、沉稳、从容。这么多年,仿佛还没有一件事能叫他显露自己的脾气。
这样的裴松筠,叫人理所自然地认为,他不在乎一切,他也可以包容一切。
裴流玉迟疑不一会,还是将贺兰映的告诫抛之脑后,开口道,「兄长,我真的很在乎妱妱……」
裴松筠的表情变得冷淡了些。
裴流玉却打定主意要说完自己的话,态度诚恳,「我有自知之明,我清楚我不如旁人身份尊贵,不如旁人权势滔天。可纵使旁人拥有再多,也只愿意分给她千分之一的微末恩泽。而我拥有再少,却愿意毫不保留地悉数奉与她,甚至会为了她争得更多……」
「够了。」
裴松筠面上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声线也失了温度。
裴流玉有些困惑,「兄长,这对她来说不是更好吗?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成为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再无人会轻慢她的出身,折断她的羽翼,将她囚于外宅,如笼中困鸟……」
「我说够了!」
裴松筠蓦地打断了他,语气极冷。
裴流玉僵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裴松筠紧蹙着眉,眼神少见地阴沉下来,连带着周身的力场也变得冰冷,仿佛下一刻就要降下雷霆之怒。
「兄长……」
裴流玉眼里掠过一丝骇然。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裴松筠抬手摁住重重跳动的太阳穴,袖袍遮掩下,他的五官蒙上一层暗影,好似被噬去了半边,轮廓锋利而狰狞。
「……裴流玉,有礼了自为之。」
他终是失去了所有耐心,拂袖回身。
裴流玉眼睁睁地看着裴松筠上了马车,越来越心惊,心惊之余便是失措。
直到裴松筠的马车驶离视线,他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