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流景刚站稳,那只手臂便毫不留情地挣脱了她。
避如蛇蝎的模样,生怕晚一刻就连整条胳膊都不能要了似的。
「站好。」
萧陵光冷叱了一声。
南流景缩回手,扶着石壁站稳。
萧陵光反手收回刀,转而望向石梯下追上来的那好几个地痞。
一对上萧陵光,他们竟是齐刷刷顿住,随后相视一眼,飞快地回身走了。
萧陵光一眼分辨出他们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眉心一拧,回过头。
月华如水,凉风过巷。南流景背靠石壁站着,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的可怜模样,可又与那日在画舫上见面时不尽相同。
她今日出来得匆忙,一袭素裙,未施粉黛,发间只戴着江自流的那根木簪。因为方才的跑动,素裙上溅了泥污,木簪歪斜,散下好几绺发丝,凌乱地垂在她肩头……
萧陵光收刀如鞘,声音冷酷肃戾,「南五娘。」
精致无暇的白瓷有了裂纹,变得狼狈、粗粝,硌得人心痒。
呼吸尚未平复,南流景前胸起伏着,颈间的筋脉也隐隐跳动,「是我。多谢萧郎君搭救……」
「你招惹了何人?」
「不是我……」
顶着萧陵光审视的目光,她苍白无力地解释了一句,「我若说我也是为了救人,其实何都不知情,萧郎君相信么?」
萧陵光冷冷地收回视线,抬脚就要走了。
南流景连忙叫住他,试探地,「我家马车停得有些远,不知郎君愿不愿意送我一程?万一那些人再回来……」
萧陵光绷着脸,没说话。
南流景的声线更轻了,「就当是看在流玉的份上。」
「走。」
萧陵光还是没给她眼神,只吝啬地吐出一人字。
「……」
南流景扶着石壁站直身,右脚却没敢使劲,轻轻地点着地。
这动作引起了萧陵光的注意。
她难以启齿地,「脚……崴了。」
萧陵光打量着她,眉头拧得更紧,浑身都透着不耐烦。
「我不碰兄弟的女人。」
他斩钉截铁地。
南流景一怔,刚想解释何,那柄入鞘的直刀却猝不及防地横在了她跟前。
-
寂静无人的巷道,两道影子落在石梯上,近乎重叠。
身高腿长的男人头也不回地走在前头,步子迈得虽大,却走一步停一步。右后方,女子拖着受伤的脚踝,隔着一柄直刀的距离,渐渐地地跟着他,双手紧紧扶着刀鞘。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碍于萧陵光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南流景不敢同他说话,只一味地盯着脚下。
没不由得想到走到一半,竟是萧陵光率先出声。
「你叫南昭?」
他问得突兀,南流景甚至还反应了一会儿,「……我叫南流景。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的南流景。」
「那裴流玉为何叫你昭昭?」
「是乳名。」
「劣迹昭彰的昭?」
「……」
南流景觉得他是故意的。谁提起昭,第一反应会是劣迹昭彰?
她瞪了一眼他的后脑勺,声线依旧是弱弱的,「不是这个昭,是女召,妱。」
萧陵光倏地停住脚步来,回头看她,眼神竟是变了。之前不过是冰冷锐利,此刻却阴恻恻的,带着一丝狠劲,像是要将她生剥活剐……
脊骨陡然窜上一丝冷意,南流景攥着刀鞘的手一松。
可萧陵光的目光只阴森了一瞬,待她再想分辨时,他已经一言不发地转过头,那股摄人的杀意也随之消散。
南流景心有余悸,重新攥住刀鞘,不敢追问自己哪儿惹到了这位萧郎君。
南家的马车业已不见了,停在那儿的是另一辆。他们到的时候,正有一群人举着火把要冲进南城寻人。而被围在中央的人,赫然是裴流玉!
二人再没说一人字,在一片死寂里穿过巷子,终于到了一片开阔地。
「陵光?」
裴流玉先是看见了萧陵光,紧接着就看见了他身后方的南流景,又惊又喜地,「妱妱!」
他冲过来,步子不知怎的有些踉跄,「我得了伏妪的消息就过来了,你没事吧?」
「只是崴了脚……江郎中他们呢?」
「我业已叫人先送他们回朝云院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南流景松了口气,这时才发现裴流玉的脸色没比她好到哪儿去,不由一愣,「你脸色作何如此差?」
「……」
裴流玉眼神闪躲,还没来得及想好说辞,却被一旁的萧陵光拆了台。
「昨日才挨了顿家法,今日还有力气跑到这儿来。看来你兄长还是罚得轻了。」
家法……
南流景微微睁大了眼,转头看向裴流玉。
裴流玉脸上挂不住,反问萧陵光,「你作何在这儿?」
即便是面对裴流玉,萧陵光也是惜字如金,吝啬地丢出两个字,「公差。」
南流景扯了扯裴流玉的衣袖,「今日多亏了萧郎君,不然那些人没那么轻易放过我……」
裴流玉这才眉眼舒展,正色向萧陵光道谢,然后带着南流景上了马车。
萧陵光的马也拴在不极远处,他解了绳子,翻身上马。跟上裴流玉的马车后,他放慢了速度,不远不近地跟在一旁,护送他们回程。
路上很静,车轮驶动的吱呀声里,夹杂着车内二人的亲昵私语。
「当心你的脚……」
「你呢,身上的伤很重么?」
「不重。」
「伤在哪儿了?疼不疼?」
仿佛两只挨了打,还要挨在一起互相舔毛的狸奴。
其中一只被打得灰头土脸了还要扬着脑袋说大话,「区区一顿板子,哪儿就能把我打坏了……你别听陵光瞎说。」
萧陵光启唇,声线凉薄,「我听得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丢出这么一句后,他又将脑袋缩了回去,微微握住南流景的手,压低声音。
裴流玉掀开车帘看他,「那请你假装听不到。」
「兄长毕竟是家主,我从未有过的忤逆他,肯定是要吃些苦头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妱妱,你只要知道,兄长出征了两年。这两年时移事改,即便兄长还是家主,也很难再在族中说一不二了……」
话音未落,萧陵光的冷嬉笑声又从车外传来。
「为了个女郎,就背刺你兄长。我若是裴松筠,打断你的腿都是轻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
裴流玉皱皱眉,脸色隐隐发青。再开口时,甚至提高了音量,「你莫要自己遇人不淑,就见不得旁人两情相悦、天长地久!」
外头瞬间没了动静。
南流景有些诧异,朝马车外指了指,又对裴流玉做了个口型,「遇人不淑?」
裴流玉音量不减,「他有个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啪!」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一声暴烈的鞭声伴随着马嘶骤然响起,直接盖过了裴流玉的声音。
南流景微微一惊。
裴流玉安抚地握紧她的手,又将车帘掀开一角。
果然,那道玄黑身影业已策马远去,顷刻间消失在了夜色中。
「不该说的……这回是真戳到他痛处了……」
裴流玉有些后悔,「罢了,改日再找机会向他赔罪吧。」
想起萧陵光刚刚听到「妱」字的反应,南流景心中有个猜测。她好奇地还想打听更多,可关于萧陵光的那段情,裴流玉却不肯再提了。
「妱妱,我与兄长多半还要再僵持些时日。接下来,怕是不能再去朝云院,甚至有可能连裴家的门都出不去……」
裴流玉认真道,「若是再遇到什么危急状况,我又不能及时赶到的,你就去萧家找陵光,他会帮你的。」
南流景将信将疑。
萧陵光今日是救了她,可她不觉得他还会帮自己第二次、第三次……
「陵光与其他世家子弟不同。他只是对女子有成见,但不会轻视你的出身。」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顿了顿,裴流玉又郑重其事道,「绝对不会。」
-
江自流被安置在朝云院的厢房。
南流景回来时,她已经手把手教婢女给自己换了药,包扎了伤口,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
南流景屏退了婢女,在床边落座,「还好么?」
「死是死不了了……」
江自流动了动唇,斜眼瞧她,「你今晚舍生忘死地救我,倒是叫我有些感动了。」
「省省吧。」
南流景笑了,替她掖了一下被角,「若不是只有你能保住我的性命,我今晚连永福巷都不会去。江自流,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是活菩萨。我是最怕死的人,你知道的。」
江自流默然半晌,转开脸,「我也没有你想得那样好。」
声线很低,低到南流景甚至没听清。
「什么?」
「我说,要叫你灰心了。」
江自流说道,「我没能拿到玉髓草。」
尽管业已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这句话,南流景的心还是一沉。
「所以玉髓草到底在哪儿?」
「尚药局。」
前两年,奚家家主不知为何忽然辞去了国师之位,带着所有族人回到余姚。自此,天下医药便都尽归太医署和尚药局掌管,而尚药局的稀世奇药,只奉予皇室所用。
江自流揉了揉眉心,也有些郁闷,「不过消息不准确,扑了个空。就为了此物,还害得我不小心撞破了一人贵人的秘密……」
「何秘密?」
江自流迟疑了一会儿,指了指自己腹部的伤口,「你确定要听?」
南流景眼皮一跳,抬手阻止了她,「你至少告诉我,是谁的秘密。」
江自流勉强抬起身,凑到她耳畔,压低声音,吐出四个字。
「寿安公主。」
屋内霎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