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四海境界的隐患

在宽阔平坦的大道上，一行浩浩荡荡的人马此刻正快速地行路，这批人马足有上百人，大多年纪较轻。这批人马里有七八十匹马、十几辆马车，称得上是豪华了，许多大商队未必都有这样的手笔，然而仔细看去，这却不是一人商队，反而全是由一批武林人士组成的。

这些人像是是来自各个不同的门派，他们之间总有那么好几个人或十几人穿的是同一人门派定制的服装，但来自不同门派的武林人士们互相之间却笑谈风生，没有丝毫隔阂。还有些许人似乎不是来自于某个武林门派，而是一些闲散的江湖人，他们同样三三两两走在一起，勾肩搭背显得极其亲热。

这种现象在江湖上算得上是奇景了，毕竟武林中人好争斗那是公认的事实，即使是互相之间关系较好的一些门派，也少不了争强好胜。哪怕像天下三柱这么好的气氛，同门之间也时常切磋拼斗，年少人火气旺，偶尔打出气来也是正常的事情，这个地方有上百个来自不同地方的武林人士，居然能相处得这么好，显然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蓦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许护法出来了！」声线中充满了惊喜与期待，一行人纷纷大喜，踮起脚望去，只见人群最前头的一辆马车里钻出一个男子，这人伸了一人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了半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懒散的大叔，但是一众武林人士见了他，个个喜笑颜开，齐声呼道：「许护法好！」

这「许护法」不是别人，正是许贤。许贤被众人的海呼声淹没，却像是习惯了一样，没有太多的表示，只是随意地挥了摆手。而大家注意到他的摆手，却是立马寂静了下来，只有一人男声高呼道：「请许护法指标！」

许贤点点头，朗声道：「咱们盟教主说了，前几天大家的表现非常好，把好几波想前往北境对盟主不敬的江湖人都打退了，盟教主非常高兴！是以，今天盟教主打定主意抽取三个兄弟姐妹，直接对这位三兄弟姐妹的武功进行指导！」

「噢噢噢！副盟主威武！四海盟威武！」

一众年轻武林人士欢呼起来，所见的是欢呼声中，许贤方才出来的那辆马车帘子再被掀开，傅决悠悠然走了出来。他此时不复过去那副小流氓的模样，而是长发披背、身着红色长衫，脸上显然也打理过，乍一看也算是面如冠玉，整就是一人帅气高手的样子。只见傅决抬头望向天边的霞云，淡淡出声道：「风云变幻、人算天算，要是我们再不快些许，盟主会很艰难吧。兄弟姐妹们，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听到傅决这么说，一众年轻武林人士也纷纷低下头轻叹，但更多的人面上则是显露出了坚定、坚毅的神色，喊叫道：「副盟主不必担心！我们一定能帮到盟主的！」

傅决点点头，微笑言：「我相信你们。来吧，今日我会选三位兄弟姐妹，亲自指点你们的武功。许护法，你取三枚铜财物，随手抛出，谁接到，便请谁来我们的马车上吧。」说完话，傅决便返身回到马车上，许贤点点手，冲着欢呼的人群，高高举起手，指缝里夹着三枚铜钱……

一人多时辰后，最后一人接受傅决指导的年少人满面欢喜地离开了马车，对着一旁骑在马上的许贤行了一礼后，兴奋地跑去找自己的同门师兄弟们说话了。而后，马车的帘子再被掀开，傅决也钻了出来，坐在车辕上，对着许贤招了招手。

许贤点点头，对马车车夫说道：「你来骑我的马，我来驾车吧。」

待许贤坐定后，傅决长呼了一口气，出声道：「笼络人心这种事真是累啊，除了给他们好处，还得天天给他们说大道理，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聪明就好了，看咱们一眼就清楚咱们是能成大事的人，当场发誓跟咱们混……那多省心。」

许贤干笑了两声道：「傅老弟，你还没说呢，为啥你要花这么多心力干这件事？」

「你以为我想做？」傅决摇摇头，出声道：「这都是你老大宁无书的意思。」

「哈？」许贤瞪圆了眼睛：「这是宁姑娘的意思？这……是怎么一回事？」

傅决苦笑了一下，悠悠地出声道：「当初她在去北境之前，曾到金陵找我，我们俩在茶楼里聊了一人下午。当时我们主要说了两件事情……第一件事，就是关于这个四海盟的事情了。当初祁东一战，宁无书觉着有自己的一股势力甚是重要，当时要是不是拉拢到了冷千秋和他的势力、又有阮松雨等人相助，我们孤掌难鸣，在面对李惊蛰和他的鱼龙卫时有可能连第一波攻势都撑不住。然而冷千秋也好、阮松雨也好，毕竟只能算是‘朋友’，不能事事都求人吧？是以宁无书以为，我们理应要有自己的一股势力，在真的发生什么事情时，背后也能有足够的力量来对抗。自然了，我们当时是没想把这事这么快做起来，然而最近事情变化太蓦然，我也好、宁无书也罢，显然都被一个神秘的组织算计了，我只能先用她的名字扯扯虎皮，忽悠一下这些不懂事的江湖少侠们，不管怎么样先拉点人壮声势吧。」

许贤听着挠了挠头，又问：「说是这么说，但是为啥要你来做？你在这边拉了一大群人跑到北境，又花时间又花力气，宁姑娘直接自己来做这事不是更方便吗？」

「这……就是我们那天下午聊的第二件事了。」

傅决仰起头叹了口气。

「宁无书这次回师门，领悟了提升四海境界的方法，并且在几位长辈的帮忙下，一举提升四海境界，跻身当世超一流高手之列，然而……这并非什么好事。」

许贤此前有听说这件事，当然他还十分高兴，大醉了一场，觉着自己眼光简直逆天，选了个天赋前无古人的老大，二十岁不到就成为超一流高手啊！可此时看傅决语气沉重、面色凝重，下意识有些心慌，连忙问道：「这怎么说？」

傅决想了想，出声道：「告诉你也无妨。世人总是以为天下间最强武学乃是真仙道书，其实不然。在我看来，五湖四海心法才是最可怕、最厉害的武学。一旦突破四海境界，每往上一层，武功便能出现质的飞跃，若能修成四海大成，足以笑傲天下、举世无敌。可凡事有利必有弊，五湖四海心法的隐患也是异常可怕的。曾经我以为，冷千秋修习的九命玄猫大法就足够邪门了，可在那天与宁无书聊过之后，我才意识到，五湖四海才是真的邪门。」

「且不说这门心法在入门修习时一人不慎便会陨命，它由小成境界提升四海境界的关卡，也是常人根本无法忍受之痛苦。早在多年以前我便清楚，欲提升四海境界必须自断周身经脉，我是一人很怕痛也很怕死的人，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去研究天下武学，我能以五湖四海心法模仿天下间任何一种武功。既然无法做到深度，那就在广度上多拓展些许……可宁无书不同，她要救母，定要把四海境界突破，所以，她忍受了常人不能忍受之痛，强行毁去了自己的丹田与经脉……」

听到这里，许贤忍不住露出了惊骇的神情。他只知宁无书变强了，却不知道是通过何方法。自毁丹田、自断经脉，这是任何一个习武之人都不敢触及的恐怖领域，会这么做的人绝对是死志之绝，而踏入四海境界，却定要这么做。

看到许贤的表情，傅决摇头叹息道：「别吓得太早，这只是个开始。在自断经脉之后，宁无书必须随时保持着心法的运转才能维持最基本的身体机能。而每当她睡着的时候，便会陷入五感断绝的虚无之境，她之是以不敢往更高的层次迈进，是因为不清楚再断去更多经脉后，自己睡着后会不会在无意识间没了呼吸、窒息而死。况且……最重要的是，她的情感，会逐渐消失。」

「何？」许贤听得大汗淋漓，傅决的描述，每一人字仿佛都在说宁无书随时会死，可最后一句「最重要的」，却是说……情感会逐渐消失？

「没错，她的情感会逐渐消失。」傅决点点头，说道：「她在走了师门之后，便已经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情感此刻正一点一滴的消失。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脉消失的原因，但不可否认的是，千年前五湖四海的创立者也曾在其记载中提到过‘武艺日渐精益，而爱恨之心渐淡’……当时我以为，老祖宗说的是随着他年纪大了、武功高了，见过的事情越来越多，对爱恨之心也看淡了，但据宁无书的描述来看，或许并非如此。要是踏入四海境界后，情感真的会逐渐消失，那这绝对是一门无比邪门的武功……」

「等等等等，傅老弟……」许贤打断了傅决，疑惑道：「这和你之前说的，何五感断绝、窒息而死相比，不算何吧？」

「你错了，老兄。」傅决摇头说道：「人的心志，才是最重要的。九命玄猫大法之是以没什么人敢练，就是只因它会致人发狂发疯，会把原本温和的人慢慢变成一人嗜血狂魔，这已经足够可怕。而情感全然消失，则意味着此物人对于人间的一切已经没有了感受，亲人也好、仇人也罢，对于她来说都是一视同仁的。或许未来在她的眼中，会阻拦她完成目标的，哪怕是你我这等亲近之人，亦可随意杀之；如果是能助她完成目标的，哪怕是杀母弑父的仇人，也可以通力合作。失去了情感的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所以，这也是为何她要把这样一件重要的事托付于我来做的原因。若她真的在接下来的好几个月或者一两年里丧失了自己的情感，或许她会认为‘救母’并非一件应该做的事从而放弃。甚至有可能会把些许敌人认为朋友共事，这都是无法确定的事情，所以，这件事定要我来做，甚至在未来某个时间要是她真的要去做不应该做的事，我还定要出手阻止她。」

「那个……再等一下。」许贤愣愣地发问道：「我又发现了一人问题，照你这么说，当初创出这门心法的那……‘老祖宗’，也成了一个六亲不认、失去心志的怪物？」

傅决撇了撇嘴道：「从你会问此物问题，就知道你明显是没有好好学过什么武学理论的。许老哥啊，你想想，宁无书在五年多以前还是个啥武功都不会的人，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了别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就算她的天赋真的是空前绝后，但人的身体啊，都有一人极限，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连续突破极限，不可能没有副作用！」

「你信不信，当今世上每一人把武功练到极限的人，身体多多少少都有些许问题？武学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不断拓展身体的东西。人就像一人湖，想要此物湖更大、更广，就要用铲子去挖；如果想要速度更快，那就得用火药来炸；要是连火药都嫌慢，那就只能靠地震、山洪这等天灾了。宁无书用五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片海，她的身体几乎是经历了天崩地裂一般的巨灾，这样的经历过后，这片海尽管看上去是海，但在平静的海水下，必然是千疮百孔的伤痕。」

「千前年的老祖宗，原本就是一人绝顶高手。他在经历了家破人亡的巨变后，用了很长的时间慢慢创出五湖四海这门武功，而后又经历了天下大变，心志早业已坚定到了极点，即使后来情感逐渐淡去，但对于他来说，他早业已恍然大悟了自己在这世间应该做些何。而宁无书不同，她一直都没有恍然大悟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只是被命运牵着鼻子在走。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根本承受不住四海境界带来的变化……算了，不说了，越说我越惧怕，咱们还是抓紧赶路吧。」

许贤也轻叹了口气，悠悠地出声道：「傅老弟啊，说了这么多，我蓦然发现一件事。」

傅决疑惑地歪了歪头，却听许贤道：「你肯定对宁姑娘有意思。」

「扑通」一声，有人喊道：「不好了！副盟主从马车上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