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琐碎、苍夜无月。星光投影下,是一片热闹的湖景。在繁华的夜色中,湖面上有无数画舫,歌声缈缈、光影缭乱。这儿,正是金陵十里秦淮河,乃是无数文人雅士吟诗作对的风月场所。
而此时在秦淮河上一艘不起眼的小画舫中,却有好几个显然不是文人的人围坐在一起,他们在别人看不见的船舱之中,低声商量着何。
其中一人不是别人,正是鱼龙卫里极其特殊的存在——江墨白。此时他身上没有穿着那身玄色鱼龙服,而是一身普通的布衣,在他的身旁,坐着好几个人,看上去个个都是练武之人,年纪有大有小,他们神色平淡,面前摆着一杯杯小酒,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墨白。」一名中年人对江墨白出声道:「你这次做得很好,傅决全然没有起疑心,现在他业已头也不回地走了了金陵城。据最新的情报称,傅决带着宁无书的手下许贤,自己又收了好几个同行的江湖人,正朝着北境而去。这样一来,我们最大的麻烦暂时也就没有了。」
江墨白点点头,举起酒杯敬了这中年人一杯酒,感叹道:「多谢师叔夸奖,其实并非是墨白我做得多好,而是文曲星君大人的布局天衣无缝。先是推波助澜、而后以退为进,这时更仅以一封书信说服李惊蛰,这才让傅决毫不起疑地离开。文曲星君大人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任那傅决再聪明再强大,却也远非文曲星君大人的对手。」
听到江墨白夸奖这位文曲星君大人,在座的另一人黄衫年少人眼睛放光。这年轻人哈哈一笑道:「江兄所言甚是!文曲星君大人之智谋而谓冠绝天下!在下今日一早方才收到消息,远在北方的宁无书一行人,当下也完全照着文曲星君大人谋划的思路在进行着。她确如星君大人所说,借着真仙道书,反而利用江湖武林人士去为她寻找救母之方。果然,一切都在星君大人的计划之中!」
刚开始说话那中年人闻言,颔首道:「即如此,我们也能松一口气。祁东一战,谁也不曾料不由得想到无影剑竟还有余力逼迫李惊蛰退却,使双方订立了一个暂时和平的协议,差点坏了咱们的大事,只因这事,文曲星君与廉贞星君二位大人还大吵了一架,最后文曲星君大人亲自出手调整了廉贞星君大人的计划,才有了现在新的计划。不过,文曲星君大人真的能够保证……那人一定会找上宁无书?」
「不清楚。」江墨白沉默了几息后,应道:「那个人已经消失了太久太久,要是不是之前廉贞星君在东海上寻找甘茶之果的时候发现被人捷足先登,而后又寻到了那个人的痕迹,我们也无法确定,那人现在还活着。」
中年人想了想,摇头叹息,感慨道:「我还是无法理解文曲星君大人的想法。要是大人是想要帮助宁无书救治无影剑,又何必多此一举?要是大人不想救无影剑,又为何要引出那人?这方面我是百思不得其解。」
「呵呵,师叔,咱们还是不要揣测文曲星君大人的意思了。」黄衫年少人笑言:「星君大人的智谋,又岂是我等凡人所能猜测的?星君大人走一步看十步,格局远比我们要大得多,咱们只要听从大人的命令行事便好了。」
「呵,小王,别拍马屁,我听了也不会夸奖你的。」
就在这时,画舫的船舱帘子蓦然被掀开,一人黑衣长衫男子走了进来。此人没有露出真面目,面上戴着一幅面具,面具上是一副五彩脸谱,画的正是个喜笑颜开的文曲星。船舱中几人见了他,纷纷一惊,连忙霍然起身身来,沉沉地一躬身,齐声迎道:「文曲星君大人!」
黑衣的文曲星君摆了摆手,示意这些人坐下,随后自己也随意盘腿落座,问道:「作何,是不是没有想到,我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那中年人点点头,恭敬地出声道:「确是如此。文曲星君大人身在远方,我等怎么也想不到,您今日竟会亲自金陵城。」
「呵呵,不得不来啊。」文曲星君笑道:「李惊蛰生性多疑,仅我的一封信,可不足以全然说服他。所以这一次,我只能亲自前来。墨白,今夜酒毕之后,你立即回到李惊蛰身边。子时前后,我要你保证他身旁不会有任何一人人存在,此事,只能我与他二人私聊。当然,也需要各位配合一下。」
在场众人一惊,纷纷霍然起身身来,对着文曲星君行礼道:「听凭星君大人吩咐!」
文曲星君「嗯」了一声,徐徐说道:「现在是戌时,亥时我会去见李惊蛰。墨白,你负责把李府周遭清空;黄师弟,你和小王一起,带着其余些许人……去拦住傅决派来的人。」
「傅决?」小王忍不住惊呼出声:「他不是已经离开金陵、去找宁无书了吗?」
「是啊,只不过他也准备了后手。」文曲星君波澜不惊地出声道:「你们太小看傅决了,这个人虽然一贯没办成过何事,但并非是只因他不行,只是他一贯以为面对的对手太强大罢了。在离开金陵后,他很快就收了一群小弟,何九龙山弟子、什么鲁文武,还有一群名不见经传的江湖人士,这些人毫不起眼,就算到了金陵城中也不会引起你们的注意,却能够让他随时知晓金陵城中发生了什么。为了让他暂时走了金陵,我不得已让你们暴露在了他的视线中,但若你们以为他离开金陵就没事了,那就错了。」
在座的其余人听得汗水淋淋,那被文曲星君称作黄师弟的中年人问了一句:「星君大人,傅决此人……有如此可怕?」
文曲星君那张戴着脸谱的脸转了过来,望着中年人,说道:「傅决本身武功与智谋都是上等,但这并不重要;他与宁无书是同门之谊,二人若是联手,足以横行江湖,但这也不重要。因为傅决与宁无书再强,也强只不过我。但是,傅决此人身份过于敏感,在时机未到之前,他不能知道太多的事情,更不能把宁无书拖下水,他们必须按照我定好的计划去走,不容有失。所以,你们也不能让他有空子可钻,要是因为你们的粗心大意坏了我的大事,后果想来不必我说。」
虽然看不见文曲星君脸谱下的表情,但在场每个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虽说文曲星君在他们此物组织中是以智谋多端而著称,但像他们这些比较接近组织核心的人却都知道,文曲星君的武功在组织中更是数一数二,手段更是无比残忍,他若是要弄谁,那人一定生不如死。
「好了,不说这么多,做事去吧。」文曲星君挥了挥手,示意这些人走了。众人不敢多说,纷纷走了。不多时,画舫上就只剩下文曲星君一人,他轻轻摆手,将面前台面上的酒菜随意扫到地上,随后取出一本小本子摆在桌上,又取出一支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文曲星君写的像是是蝇头小楷字,但是他写出的字极其奇怪,根本无法看懂。这些字就像是一柄又一柄小小的刀剑,不知是某种特殊的字体、还是另一种符号或文字。而文曲星君写下这些东西,看来也不是为了传递什么信息,仅仅只是帮助自己思考而已,他一边写着,一面低声自言自语,还不时用手敲敲自己的脑袋。一贯到江上画舫渐渐稀疏、灯火逐渐阑珊,他才盖上小本子,长呼了一口气。
李惊蛰的宅子原本四周有无数高手护卫,更有数不清的鱼龙卫暗哨,但不知江墨白做了些什么,这些人此时统统都消失了。就连李惊蛰府上的些许下人家丁,此时都消失不见,只有李惊蛰一人独自坐在自家院子里。自祁东一战后,李惊蛰老了许多,整个人也更像一人垂垂老朽,而非堂堂鱼龙卫指挥使。但即便如此,当他手驻拐棍、挺直腰板坐在那里的时候,身上还是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威势。
忽然,一阵微风,院子里一人人影微微落地,正是文曲星君。李惊蛰见到他,眼皮微微跳了一下,用低沉的声线问道:「阁下,就是文曲星君?」
文曲星君没有答话,而是背着两手,在院子里走动了几步,他把李惊蛰的宅子上下打量了一遍以后,淡淡地出声道:「一人鱼龙卫指挥使,就住这么朴素的地方?看来大中朝廷对待国之重臣的态度也不是很好嘛。」
李惊蛰皱了皱眉头道:「阁下究竟有什么事,能够直说。你让江墨白来找老夫,请老夫驱散了所有手下,清出一片地方,就是想说这些话的么?」
「不不不,你不能是这种态度。」文曲星君摇了摇头,指着李惊蛰说道:「李惊蛰,你当年只是一人在江湖上打滚讨生活的泥腿子,是靠着磕头和求饶不断换取别人的同情与施舍,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你追求的都是些许俗之又俗的东西,只只不过是靠着摇尾巴被人收养了的可怜流浪狗,追求的只是更多一些的肉骨头而已。你……不配这样与我说话。」
文曲星君每一人字都极其恶毒,直刺李惊蛰。李惊蛰苍老枯瘦的面上暴起青筋,但不知为何,却依旧没有发作,而是强忍着怒气,死死瞪着文曲星君脸上那张喜笑颜开的面具,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呵呵,别生气,只是让你认清一下事实。」文曲星君摆了摆手,出声道:「当然了,尽管我刚才这么说,但还是不得不承认,你很有些许本领和……运气。灵镜门里普普通通的五行掌,你能硬练到出师,还能领悟天雷诀,创出五雷掌。在鱼龙盟里本来没你何事,然而鱼龙卫方一创立,好几个能带头的人就全死了,只剩下你此物肯收拾烂摊子的人。你这样一个人,虽然一直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天赋,也不是何天命之子,但却活得最久、活得最好。是以,找你合作,说不定也能沾点好运气呢。」
李惊蛰望着文曲星君,忽然冷静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不久前,你给我了一封信。你说的那些理由,其实并没有非常打动我,然而我比较好奇,为何你会清楚傅决所有的身世……这不合常理,甚至让我感受到了一丝恐惧。所以,我照着你信中的安排去做了,也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能够获得与你再一次对话的机会。文曲星君,今日你既然来了,就不必故作姿态说这些话了,直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要求?」
文曲星君歪着脑袋盯着李惊蛰看了一会儿后,蓦然说道:「这次出来,我的时间不多。本来想绕一绕你、激你出手,然后再把你收服……但是你这么说的话,我就直言不讳了。咱们现在很缺人,想找你一起做事,有个朝廷里的大官在身旁,咱们办起事来也方便。如何,李惊蛰,我这个地方还有一个武曲星君的位置,你要不要?」
「收服我?」李惊蛰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尽管他能听出文曲星君话语中的认真严肃,也知道这人不是个信口开河的家伙,却也仍然下意识表示出了不屑。他李惊蛰是何人?曾经独斗林望舒不败、数次击退冷千秋,在当今日下武道中绝对是顶尖的人物,除了当初面对林茉白时表现出了失态之外,他又何曾怕过任何人?就算李惊蛰身受重伤未愈,恐怕也不是随便来一个人,就能「收服」他的吧?
然而,李惊蛰那抹不屑的笑容还没消失,便见文曲星君突然冲他出手掌,五指如蒲扇一般张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