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再见阎王笑（上）

小刀差点羞愧得掩面而走，一整天只要看见宁无书都会脸红，自从习武以来，还从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

就连后来和韩落星切磋时两人打成了平手，也无法磨灭宁无书那句「你看，我接住了吗？」在他心中留下的阴影，这回他终于恍然大悟为啥连韩落星都说宁无书不是那么好惹的了。

到了夜晚，一众年少人纷纷到了宁无书的小院里聚会，毕竟这里没有长辈师父，大家趁机喝点小酒再比划比划，玩得尽兴一些，若是到什么梨花岛或者万石岛上玩耍，吵到了长辈，再被喝斥几句，那便不美了。

业已长成大姑娘了的小琴与小雅忙碌了起来，小院子不大，那张朴素的小木桌也不够一群年少人吃喝，于是大家干脆在湖边沙地席地而坐，点起了篝火，美酒好菜络绎不绝地呈上，大家兴高采烈地聊着这五年来自己习武的见闻，江湖儿女百无禁忌，热闹非凡。

宁无书也喝了些酒，脸微微有些泛红。她到小刀身旁落座，一面敬酒一面笑嘻嘻地出声道：「小刀师兄，今天真是对不住啦，我一时技痒，便拿你开刀，你不要放在心上噢！」

小刀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呵呵笑言：「不至于、不至于。不过我听韩师兄说你弓箭练得不错，你作何跑去练弓箭了？此物东西很难练的，在天王宗我们经常要打猎，都很少有人练，以前青山仿佛练过一段日子，后来也放弃了。」

「确实不好练。」宁无书笑了笑，「只不过可能比较适合我吧，长辈们都这么说，我那时候也不懂，就一贯练下来啦。反正练得还行吧，也就那样，和你啊、韩落星肯定是没法比的。」

「那机关术呢？」小刀毕竟还是好奇，那嘴里能射箭的小狗还是令他很震惊的，「你怎么会不由得想到苦修机关术啊，那东西仿佛特别耗脑子吧？」

宁无书笑得两个双眸弯了起来，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说道：「机关术啊……其实我一开始也学得不好呢，不过这是一人对我很重要的人希望我学的，我也就一贯学下来了，后来发现还是挺好玩的。况且我武功也一直练得不好不坏，有点东西能辅助，倒也不错。」

「很厉害。」小刀由衷地出声道：「且不说你那只出其不意的小狗，光是弩箭的布局，让它们能够从不同角度不同时间发射弩箭，就是一人很厉害的想法，我当时也是用了绝招才破了局，换了一般人根本没那么容易逃出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那边几人也聊起了这次选拔，却是说这次是风神阁主导的，没有透露出任何消息，反正就是这样那样的折磨一群小朋友罢了。

众人一直聊到月挂梢头，酒足饭饱，话题也逐渐说开，说到了另一件事情，那便是出山历练的事情。

天下三柱的弟子门人，尽管有不少最后都选择留在门派中隐居或授徒，但年少的时候基本上每一人人都出山历练过，只要学有小成，师门都会找各种理由让他们到江湖上行走一番，寻找自己的机缘。天下很大，一个人要将穷极自己的武道，光靠在一个小地方没日没夜地瞎练是不可能的，那叫闭门造车，是不可能获得长足的进步。

所以，像这些年少人这样进门学艺五年，已经小有所成的弟子，一般都会只因各种五花八门的原因到江湖上走一遭，有的时候是代师访友，有的时候是回家探亲，有的时候是只因宗门需要派人去找个什么东西，有的时候就是单纯师父告诉他「我最近看你不顺眼，出山晃两年再赶了回来」或者「到江湖上没闯出个好名声之前暂时不教你东西了」。

而像韩落星、小刀这些将要弱冠或者业已到了弱冠之年的弟子，基本上随时能够准备出山历练，有些人甚至业已从师父彼处打听到了自己接下来的任务，此时一群人叽叽喳喳，说的都是这件事。

「青山师兄，你说你要去大漠啊？你师父也太狠了，听说想在那里混可不容易，到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呢。对了，你作何会要去大漠？」

「说是师父年轻时结交的一位朋友遇到了麻烦，向我们求助，因此派我前去。」

「原来如此。这样说来，半个月前我的师姐也和我说过，她要带我到南海附近去走一走呢，也不知道是何事情？」

几番交流下来，却发现原来大家基本上都有了历练的任务，而宁无书知道，韩落星更是一人月前便受方晴吩咐，待此次选拔结束后便让他回到陇中韩氏探亲，顺便为方晴打听一些事情。

「无书，你呢？你有什么任务？」风神阁的徐梦萱凑了过来，拍着宁无书的肩头问道。

宁无书撇了撇嘴，无可奈何地出声道：「我哪里有何任务……你们也清楚，尽管我与你们号称同门，其实我是没有师父的啊，甚至都没有入灵镜门，我能去哪呢？」

「呃……也是噢……」徐梦萱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只好转移了话题。

逐渐的，夜色已深，众人都各自离去，小琴与小雅开始收拾那些残羹冷炙，宁无书却没有回到小院中，仍然托着腮帮子坐在沙地面，望着月亮发呆。

原来，已经五年了啊……

都说山中无日月，宁无书这五年，过得非常快。她有很多东西要学，也没有心思想别的事情，偶尔捉弄一下韩落星他们，甚至胆子大点到几位岛主那里搞点事情，那都是在枯燥的修行生涯之中给自己找点小乐子，在生活中除了小琴与小雅，根本没有和她真正亲近的人，不管是云飞玉也好、方晴也好，又或者一同学习纵横学的阿决也好，事实上都是保持着淡如水的交情。

而来到黑山群岛后唯一让她真正感觉到亲近的人，五年前业已走了。

直到今天，那些当年一起乘坐白船来到这里的师兄弟姐妹们会聚一堂，她才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和陪伴，但宁无书也清楚，自己毕竟还是要走自己的路，在此物枯燥的小岛上一贯生活下去，也许再过五年，那赌约会让她的生活发生些许变化；也许什么时候，她学有所成，便能够去找到自己的娘亲，保护她，再用力地打击自己的仇人。

可是现在，都业已过了五年了啊……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宁无书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出去走走，哪怕是看一眼杭宁当年那个自己生活了十三年的小院子……变得作何样了。

想着想着，宁无书逐渐觉着有些惆怅，这种情绪在过去五年里，是很少出现的，因为没时间去想。尽管在和大家聊天时，她一直说自己的武功不怎么样，然而如果他们转头问一问小琴和小雅，就会清楚宁无书这五年有多拼命。

在这几年的时间里，她不少次只因过度劳累而病倒，病稍好便重新提起弓箭不知疲倦地再次练习起来。宁无书知道自己没有名师指点，所练的武道只能靠自己，她没法像今天见到的这些师兄弟姐妹一样，把各种绝学名技随手拈来，还能一瞬间想出各种破解之法，她没有人陪练、没有人切磋，平时甚至常常求灵镜门去帮她抓些许豺狼虎豹来练箭，还因此受过不少次的伤。

这么多年下来，就连一同生活的小琴和小雅，都快被她磨练成了两个擅长处理外伤和病痛的小医师了。

即便如此，今日在演武场上，她也没有把握能凭一弓一箭在任何人面前讨得好处，只能用心思用布局用机关，出了一把风头。

但是，宁无书还是希望自己能英姿飒爽地击败对手，而不是用这些……小手段啊！

「总有一天，会的！」宁无书用力握了握拳头，给自己打了打气，面朝着夜色下的镜湖伸了一人大大的懒腰，随后沉沉地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放松了一整天……看来次日要早点起床练箭了呀！睡觉睡觉……」

这一夜，黑山群岛注定不会安静。不知在哪个地方，又有十几个少年在经受着考验，也有许多长辈高人在暗中望着他们。然而在这黑山群岛中央的一个小岛上、小院中，灯火已熄，传出微微的酣睡声，仿佛与世隔绝。

次日，晨光微露，一片浓雾中，一人身影在树林中奔跑。

宁无书没有再身着昨日那套大家闺秀的服装，而是穿着十分男性化的短打衫，脚上踏着皮质的长靴，及腰长发上也绑着发带，不让头发飘散开来。她手中持着一把弯弯的大弓，背上背着箭筒，在小岛密集的树林里奔跑穿梭。

待她再抽出一支箭时，才能听见浓雾里传来某种动物的哀嚎声，以及更多猛兽的愤怒低吼声。

清晨浓浓的大雾中，可见度极低，但宁无书却能轻易地闪过每一棵忽然从雾中钻出的大树，迈过地面上高低起伏的石块与藤根，健步如飞。忽然，她眼神一凝，停下了脚步，飞快地从背后拔出一支箭，搭到弓上、拉满，右手三根手指稳稳地勾着弓弦，箭尖对着浓雾，双眸微微眯起。

静默了几息后，宁无书双耳一动，整个人蓦然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扣着弓弦的手毫不犹豫地放开，只听「嗖」地一声，箭矢没入雾中，她根本没有管这一箭射没射中，又或者是射中了何，反手便从背上又抽出三支箭，人在原地不断地变换着方向，右手重复着拉弓放手的动手，须臾间再射出三箭。

宁无书冷冷一笑，身形一动，再次奔跑起来，随着她的奔跑，树林里也传来无数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宁无书也一面跑动，一边不断地将背上的箭射出，每一箭射出后，便能听到传来哀嚎声以及身体倒下撞击地面的声音。

宁无书背后箭筒里的箭越来越少，四周那些窸窸窣窣的声线，也越来越近。

忽然，宁无书在经过一棵大树时，嘴角轻轻挑了挑，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线出声道：「今日就先陪你们玩到这吧！」随后身形跃起，在大树上一蹬，右手攀着树枝，像只猿猴般在树上荡了半圈，将自己的身形拉高，而后轻巧地凭空一翻，站立在了那树枝上。

就这一跳一翻的功夫，浓雾中逐渐走出了一只又一只的……狼。

这些狼至少有十几只，每一只都十分健硕，眼中闪着饥饿的绿光，口中不断滴出口水，狠恶恶地盯着站立在树枝上的宁无书，缓缓地围了过来。在它们中间，有一只特别大的头狼，毛发坚硬竖起，咧着嘴，不断发出恐怖的低吼。

「噢噢，你就是头狼呀，今天算你命不好，回头让你的狼群重新选一只头狼吧？」宁无书微微一笑，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特别的箭——那支箭通体漆黑，从箭头到箭身都是纯黑，但尾羽上却有一根小小的羽毛，是漂亮的蓝色。

惊涛箭。

黑箭离弦而去，发出令人恐惧的尖啸声。只只不过一瞬间，那箭便到了头狼的面前，这只头狼仍然还咧着嘴，浑身散发着杀意地瞪着宁无书，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这里，突生异变。

不知从何处伸来一只穿着草鞋的脚，踏着那只凶恶头狼的脑袋，直接把它踩在了地面，一时间脑浆炸裂，红白之物四下横飞，这只头狼连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便直接一命呜呼。同时，一只手探向那惊涛箭，波澜不惊地将这支黑箭握在了手中，原本划出破空声、带着杀意的黑箭，电光火石间停了下来，被那只手死死抓住，再也惊不起涛了。

「这一箭挺霸道的嘛，小无书。」

浓雾淡去，五年不见的阎王笑顶着大光头，依然像从前那样打扮得像个村夫，一脚踩着头骨都碎裂了的恶狼，一手抓着惊涛箭，并不理会被他浓浓杀意惊得四下逃散的狼群，对着树上目瞪口呆的宁无书打了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