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前方,透过玻璃射进来的光,呈现出庄严的淡红色。
仪式台前摆满了鲜花,张挂着红色丝绒帷幔,数十位导师以及邀请过来的神秘学家,在给学生们轮流主持洞察仪式。
罗莎莉亚百无聊赖地观望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业已有学生得出结果了。
兴奋、开心、难过、迷茫……噪动不安的气氛中,埃里克觉醒了杯子。
罗莎莉亚瞧了一眼,忍不住又把目光转移到远离人群的某个角落。
时间逐渐来到了中午。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筛落下来,在少年的脸上,浮光掠影。
「啧!」
小公主发出不悦的声音。
总感觉有古怪……
那棵树在花圃的后边,花圃里种着许多蔷薇,花开得很茂盛,像一个个香气扑鼻的花束;
穿着学生长袍的于连,像个方才获释的囚犯,带着一种刚摆脱了束缚的感觉,懒散地将两只胳膊搭在脑后,眼睛半眯。
坦白一点说,画面很美好。
少年身上自带的诗意氛围,使得他看起来像是拉斐尔油画中的人物。
可……
小公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只猫头鹰不在了!
「你是不是又在干坏事了……」
觉着有古怪,认为应该去看看,但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又让她觉着发困……最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银灰色的双眸微微眯起,像是只晒太阳的猫咪。
罗莎莉亚倦怠地呢喃着,指尖轻轻敲打轮椅扶手。
「殿下……」
玛姬两手搭在小公主肩上,轻轻揉捏。
「嗯~」
罗莎莉亚慵懒地应了声。
「您是在看于连?」玛姬笑着问。
「啧!」
小公主发出不悦反驳声。
玛姬知道殿下不喜欢这种暧昧的话题,是以机智地换了另一种说法:「我觉着,殿下理应主动靠近他才对。」
罗莎莉亚咬咬牙,压抑着不快:「不要。」
「殿下,您今年十七了,业已不是小女孩了哦。」玛姬弯下腰来,脸颊靠近小公主的脸颊,嗓音温柔地在她耳畔响起:「玛姬觉得,您能够和于连一起共事。那可是个不得多得的少年……」
「……不,不!」罗莎莉亚神色不悦,嘟嘟囔囔地嚷道:「只有脑袋未开化的猿人才会想要和那家伙一起共事。」
「那殿下真的能忍受只有杰拉德和凯丽两个手下的事实吗?」玛姬语气幽幽。
「……」
小公主脸颊的肌肉扯了扯,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之所以只有这两个手下,和她巴伐利亚王室的身份有很大的关系。
众所周知,欧洲公主们的命运,大多数是一出生就注定是要当政治联姻工具的。她来到伦敦后上大学后,加入了全是光之途径神秘学家的光明会,结识了不少大文豪。
因其出色的神秘学天赋,一年前被查尔斯·狄更斯推荐给了委员会。
委员会乐于接纳一人优秀的储备人才,却又因其公主的身份而没法对其投放太大的资源,是以只给她配了两个手下,外加给予她能够打着「委员会」的名义去要求英国政府部门配合的许可。
委员会这么做也是有理由的嘛。
万一把不惜耗费大量的资源培养你,将你培养成才了,结果两年后你跑回巴伐利亚嫁人了作何办?
那我不成了替别人做嫁衣?
想要资源倾斜啊,除非你退出王室。
退王室是不可能的!
不仅不退,小公主对巴伐利亚王国还有更大的谋划……
咳咳!
综上所述,在委员会内部,罗莎莉亚能直接使唤的人,就杰拉德和凯丽两个。
杰拉德这人嘛,就不用多介绍了。
用抽象来形容他都还不够,得用他来替代抽象此物词才对。
至于凯丽……
小公主对她的评价是:在掉链子这件事上她从不掉链子。
就好比滨海绍森德镇那次的事件,明明有给她安排任务的,结果她刚出伦敦就迷路了。人家是往东边走,结果她往南,还在英吉利海峡里游了一夜晚,第二天差点在法国北部登陆……
摊上这俩残次品神秘学家,小公主心里是真苦啊。
罗莎莉亚的视线,渐渐地朝于连那边看过去。
本来还觉着于连可恶,但和两个手下一对比,忽然就变香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望着殿下从小长大玛姬,自然清楚殿下有些被说动了,便加大力度夸赞于连:「他能在相性都还未觉醒的时候,就借用道具杀了一人二阶神秘学家,这样心思缜密冷静的人去哪里找啊……」
「可是……」
罗莎莉亚有些迟疑。
她下意识抬起右手,啃着大拇指指甲:「我和他关系不怎么样……」
他那么喜欢殿下您,只要您主动点,明年我都可以给您带娃了……自然了,这句话玛姬是不敢说出来的,只能巧妙地回答:
「也对,要殿下屈尊去和一人乡下人套近乎确实不合适。」
「倒也不是身份的问题……」罗莎莉亚无奈道。
玛姬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道:「就算接下来对付蔷薇十字的行动继续只有凯丽和杰拉德两个人用都没关系,殿下的面子,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
罗莎莉亚皱眉不语。
玛姬思考着如何继续刺激她,恰好,此时有个金发女孩朝于连那边走去了。
又了!
「殿下,您看……」
罗莎莉亚朝那边看过去。
今日的阳光是如此明媚,如此温柔,映照着绿茵茵的草坪。
配合着如此晴朗的天气,一位金发少女缓缓行走在阳光中,简直就是完美一天中的最完美的一幕。
她一身新颖动人的白色马术装,和绿色树荫、蓝色天空显得十分协调。
她身材婷婷玉立,面庞细嫩鲜润,肉乎乎的小胳膊用挥动着马鞭朝前走着;
那高傲到近乎傲慢的神态,带来了某种不寻常的的情调,感觉像是梦中人,或是出自一人诗人或者画家的想象。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殿下,朱蒂小姐会亲自带队调查蔷薇十字。」
玛姬幽幽的语气,带着一丝丝激将的感觉,在小公主耳边出声道:「想想,新教上下都支持她,而您只有两个不中用的手下……」
「……」
罗莎莉亚眼皮跳了跳。
朱蒂可不是凯琳娜那种无脑大胸修女,双方实力一对比,小公主忽然有些信心不足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略微思考后,她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推我过去……」
「好的!」
玛姬顿时喜笑颜开。
吵闹的教堂前,她推着轮椅,一路小跑,穿过悲喜两重天的人群。
本想去问于连一点事的朱蒂,忽然察觉到背后有一阵风吹来。
她刚回过头,就注意到玛姬推着罗莎莉亚,一阵风似的超过了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前边有人发金条呢……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临近中午的阳光愈发明媚了。
广场周遭的树林里的每一片叶子,都在反射来自天空的光芒,宛如波光粼粼的大海。
空气中伴有宗教仪式上常可闻到的安息香香味,以及女士们身上散发出的各种各样的香脂味,如马鞭草香、鸢尾根香和紫罗兰香,以及大量叶片暴晒后的自然力场。
5月的蔷薇花,在花圃里争妍斗艳。
罗莎莉亚来到了树荫边缘。
树下,少年一动不动,大衣的衣领微微掀开,露出的洁白内衬在树荫漏下的阳光中闪着白光……有只蜜蜂误将这些闪烁着白光的衬衣当做花儿,落在上面歇息。
金属制作的校徽上,卡巴拉生命树也在闪闪发光。
眼前的画面,美好到失去了真实感,使得少年仿佛失去了生命,让这个地方成了一处坟墓。
闪着白光的内衬,金属校徽,似乎都脱离了他而独立存在,荡出一种抒情的美……也就是说,这些无机物,成了年少英雄的遗物。
越靠近于连,罗莎莉亚内心的失真感就越重。
奇怪了……
怎么感觉他人虽坐在这个地方,魂却去了别的地方干坏事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得不说,神秘学家的第六感,真是准得可怕。
苏格兰场的证物室里,于连满头大汗。
情况来到了最糟糕的地步,傀儡即将暴露,而自己又被敌人给堵住了,胖鸟还特么的作壁上观!
隔着一人货架,和敌人那狂喜的眼神对上,于连脑子里飞快思考着对策: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被小公主发现留在学校里的是傀儡,也不能让对面的人干掉自己,这时还得避免动静太大被房门外的警察发现。
这太难为人了!
货架对面的敌人,身影忽然一闪,像阵风般奔跑起来。
「等等!」
于连赶紧叫停他。
敌人兴许是觉着十拿九稳了,便不急不慢地停住脚步脚步。
「What's your name?」急于拖延时间的于连,下意识开启了插科打诨的天赋。
约克愣了下,本着不透露真实姓名的想法,挠挠脑袋答道:「Tony!」
「Fuck you,Tony!」
「?」
约克又愣了下。
他怎么一开口就骂人啊?
不行!
这定要骂赶了回来,不然半夜都会气得直接醒来。
「What's your name?」约克问道。
「Ezekile!」于连自然也报假名。
「Fuck you,Ezekile!」
「Oh,Fuck youu……」
「Fuck youuu……」
两人隔着货架,压着声线,用最简单优雅的语言,持续对骂了起来。
学校这边,罗莎莉亚已经来到了于连的身前,朱蒂也紧随其后……傀儡的视野里,只注意到两位少女的腿,一人穿着黑色长袜,另一个穿着白色长袜,看起来都好好吃的样子……
吵着架的于连,没法分太多注意力到这边。
他现在的首要目的,是尽快将罗莎莉亚打发走,好把全部精力都用来应付对面的敌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稍加思考,应对的方式便有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控制着傀儡,打开手提箱,取出小提琴,慢慢站了起来。
忽然间,在阳光的照耀下,傀儡活了。
难道刚才是我的错觉吗……罗莎莉亚疑惑地看着身前的「于连」。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的嘴角洋溢出微笑。
他的笑容,任何时刻都是那么优雅温柔,犹如洒满阳光的叶丛那样璀璨夺目。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小公主忽然觉着这家伙挺养眼的。
……前提是他别开口说话。
少年摆出演奏小提琴的姿势,深邃忧郁的眼神,落在小公主身上。
悠扬惬意的乐声渐渐地响起。
像是鸟儿的啁啾鸣啭,但却看不见鸟影,只觉着仿佛整片林子都充满了婉转的鸟语。
附近的人都把目光投过来了。
在彼处,从树叶隙间筛落下来的阳光,把少年的脸照得闪闪熠熠。
凭直感,大多数人都认为这里即将发生某种浪漫的事情,或许是要表白也说不定……
人人翘首以盼。
只有被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的罗莎莉亚,忽然打了个冷颤。
「How I wish could be Rosailla's dog.」
(我好想做罗莎莉亚的狗啊)
少年衣领里的洁白内衬,摇曳着白光,多么洁白耀眼啊;
而他深邃眼眸,又是多么的热情……
「But Rosailla said,she likes cat.」
(但罗莎莉亚说,她喜欢猫)
「so I cried……」
(是以我哭了)
朝这边看过来的人,个个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罗莎莉亚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近乎呻吟一样低语:「就不该对这种人抱有期望,玛姬,我们走。」
「是,殿下。」
推着殿下离开的玛姬,回过头来,用温柔中带着一点点责备的目光瞪了于连一眼,似乎在斥责他:您太心急了,这种话,留着私底下两个人的时候再说呀……
留着等两个人的时候,那就是在监狱里了……
被误认为是变态,和坐牢,孰轻孰重,这真的太好做选择了。
于连可不傻,是以干脆利落就把小公主给撵走了。
随后……
他又看到,新教圣女也走这边来。
搞何?
小姐我认识你吗?
臭女人,能不能别来套近乎……
来不及多想,于连一面和敌人对骂,一边控制傀儡转过身,面朝朱蒂小姐。
「呃……」
朱蒂的脚步,出现了些许停滞。
但刚才亲眼目睹了他深情的演讲,又注意到此刻他用一模一样的眼神望着自己……顿时,这位高傲的圣女有些慌了。
她过来这边,是只因凯琳娜苏醒了,言语中谈及那晚发生的些许事,是以想过来找于连求证一下。
逐渐变得猛烈的光,从树叶落下,照在少年的面上。
他的脸闪耀着灿灿的光,一根根的眼睫毛也燃起金色的光,从鼻孔呼出的闷热的气扩散开去。
「I have a dream in my tiny life.」
(我这渺小的一生中有个梦想。)
小提琴悠扬的伴奏中,少年深情地望着圣女小姐,缓慢,坚定,略带磁性的嗓音继续响起。
「Is to lick Judy's hands.」
(那就是舔一下朱蒂小姐的手。)
「……」
圣女小姐转身就走。
周围人看于连的眼神,从惊为天人的震惊,到看渣男的唾弃,最后全都变成了深深的崇拜:像他这么自信,能够全然无视旁观者目光,坚持表达自我的人,这世上真的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