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四月节。
漫山风铃花随风摇坠,层层浸染;光恰到好处的温柔,熹微宜人。
此间一人白衣女子,面容姣美,痴痴坐着。
她的眼中像是看见了极远处修长身影模糊,倏而一笑倾城。
论从前的日子,这大概是她人生三幸吧。可,也不清楚当下这样浑浑噩噩多久了,她也不清楚自己又是何时夺以桂冠,得以称为一声百花仙子。
「姑姑……姑姑……这百花宴……」清脆夹杂着担忧的声音却阻断了她的思绪。
来人是一人扎着双髻的花仙童。
这光,也像是开始强烈,白衣女子蹙了蹙眉,伸手盖住了双眸,启唇,许久才回复。
「今日是何日?」说到底,她心里又怎会不知,也只是不甘心罢。
「回姑姑,今日四月初七。」
小花仙童唯唯诺诺。
「我乏了,事都交给你吧。」
远处的风拂耳而过,女子神情贪恋,她多希望这种温柔,是来自那人。
女子语调只有难掩的疲倦与不耐,身后方的花仙童只得欲言又止,回身退去。
她复而垂下眼帘,自顾自念叨着,还是再睡睡吧,等了这么久了,花也开了一季又一季了,来年,你赶了回来吧……
好也不好?
梦回千转,重重疑云,梦落相思,泪垂灯烬。
她说她有一人梦,真的很美。
千年前。
她还是一株风铃花,名叫锦葵,历经万年修得仙,才得以入百花阁。而至于怎么会在这千株万株里,唯锦葵一人愿受此劫难渡仙。
她自己大概也记不太清了,或许是一时的执念,又或许是冥冥之中仿佛应了某人的许诺?
而就是锦葵这样一株愚笨又执着的风铃花,仙途似乎在成仙后一片灰茫。术法不精,修为不足,样貌中上,而唯一的优点或许只有一颗任劳任怨的心。
「阿葵,阿葵,快过来,这些这些,都是百花宴的花材。」
「嗯!我采完这些扶桑花便来。」
百花阁外的花塘热闹非凡,各色仙子东忙西忙,虽样态紧张,却个个妍丽多姿,美态娇颜。
阁楼顶,一女子样容精致,丰韵魅惑,撑头慵懒斜坐于藤椅之上。
这就是这百花阁的百花仙子,也是这一众仙子的姑姑。
而今日,是近四月初七的日子,便是距九重天的百花宴还有短短十五日。
「丹杏、海石榴、月桂……」锦葵一一数着各色花欲酿制百花酒。捣碎,碾磨,沉香,冰覆,浸酒,一系列繁琐工程全全交由她手。
而其他仙子在干完一些较为轻松的活后,早已开始扑蝶,闻花。
「一坛、两坛、三坛……九百九十九坛……咦?作何少了一坛……」
「不是吧……」锦葵看着一坛坛酒被整齐排列,抱入阁内,唯有一处空缺。按理说,怎么样也不理应少了一坛酒的。
她现在倒是苦恼与烦闷交杂,这酒坛子都是数好的,也都是精炼而成,一坛不得少,亦不会有一坛多。
抬头,暮色已降,锦葵抱膝而坐于湖边,其他人儿也渐渐回自己闺阁,独独她一人。
又一颗星辰滑落,也不清楚多久了,尽管是夜色深沉,锦葵的忧心却是不必要的,百花阁之花塘可谓九重天秘境之一,进出无男子无外人,只有入了仙籍的各色花仙子。
少了这一坛属实不理应啊。
夜微凉,锦葵欲烦闷。
「扑通——」一颗石子坠入湖中。
「谁?!」突如其来的声音,锦葵一个激灵,危机感骤升。
「噗嗤——」
一阵清脆笑声从石头后传来。
转眼一看,石头后虽不知是谁,却只看得到半边衣角,是一小儿。
锦葵漠然静言许久。
直到又一石子丢过来,轻砸在她的裙角。
那藏身的小儿也随之站起,步履摇晃,一脸醉态,微微呢喃着:没意思,呆子!
望着外来之人,锦葵倒也不惊不闹,笑着歪头望着他,心中了然,原来她的酒在此处,便慢慢走向这醉酒少年。
嗯,是个得眼的小人,一身墨绿夹黑衣袍,双眸璀璨,满眼醉意,脸颊两团粉嫩,年幼却身形修长,笔挺端直。
锦葵心下开始雀跃,走至跟前,无视其略有傲慢的神态和满身酒味。
望着只到她肩头的个头,俯下身,直直掐着他的脸,一脸调笑。
「小儿小儿,你是谁呀,怎么会来到这里?」
「别……别动我……」
锦葵伸出的手,被拍下悬于空中,转而又看了看那摇摇欲坠的小小身躯,只得无可奈何。
不至片刻,小儿已然躺入锦葵的怀中,醉如烂泥。
她怀抱小人,摇头瞅了瞅石头边的空酒壶,心想着:这个笨小孩,不知得如何闯进来的,更不知何时偷走一坛酒的,竟然偷喝了这么多。
想罢,锦葵便将少年微微抱起,悄悄进入她自己闺阁,还好无人发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夜无眠。
翌日。
鸟鸣花笑,湖光粼粼,日上三竿,一片祥和力场笼罩整个花塘。
锦葵刚酿完最后一坛酒也采集完碧水泉中遇暖涌出的水,欲再浇灌百花之时,才回想起昨夜突然出现的少年。
她虽自身修为不高看不出个何端倪,但总归不是凶兆之物,转而又想他酒醉模样,还是需要再看看罢。
房内。
风铃花藤环绕的桌椅,简单清净,弥漫着花香,床榻上少年已然坐起,眼下四处打量,皱眉嫌弃。
「吱呀——」
木门轻开,两人对视。
「你醒了呀,我还担心你呢。」锦葵望着少年脸色红润,面容如玉,只是表情微微冷傲。
暗暗想着,这孩子长大后怕是一方倾城。
「这是哪里……你又是谁?」
看着比她还年幼至几百年的人一脸提防与傲气,锦葵不禁哑然失笑。
「小孩,此处为百花阁,至于你如何进来我不清楚,还有,该我问你是谁吧。」
被问的人却一脸茫然,垂头思索许久。
「我也不清楚我是谁,也不知道我从何而来……」
锦葵听后也只得沉默,心生悲戚,莫不是个弃童。
「不打紧,我叫锦葵,虽说大家称我阿葵,但你年幼,就唤我阿姐吧。」
「你先整理一番,待会再带你去见我姑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哦,阿葵。」
「……」
锦葵竟无言相对,只得在门外等候,少年今日的冷傲全然不似昨夜的孩子气,更像是两个人,无奈摇头。
「走吧。」
声线清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锦葵转头一看,他稚气虽未脱,却已然棱角分明,眼神炯炯,她便立即牵起少年的手,不让他挣脱。
「昨夜你可是说要认我作阿姐的,说叫我唤你阿淮的。」
锦葵内心大笑,随即开始胡说,想来也是内心极其欢喜他,至于阿淮一称呼,也是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名,似曾相识?
「昨夜……我也忘了……」少年神色略微惶恐慌乱。
「哈哈,那就这样吧,走吧,见姑姑去。」
百花阁为二十四楼,层层百间,中间安有一池,两守护兽。按平常来说,姑姑便常于池旁阅书赏景,今日却不知姑姑在何处。最后打定主意去阁顶一寻,果真姑姑在此小憩。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姑姑,姑姑,锦葵有事相说。」
手下牵着阿淮,锦葵心中止不住的激动。
百花仙子微微睁眼,轻轻扫了一眼过去,面容一惊,随即起身。
「锦葵……这……」
锦葵望着姑姑花容惊色,心下生疑。
「姑姑莫要担忧,这是昨夜相遇的少年,现在是我阿弟了,称为阿淮。」
「我不是她弟弟。」
阿淮坚硬的声音响起。
她本好好准备说辞被生生戳破,不好意思之色悄然于眼。
但锦葵看姑姑的神色业已恢复常态,末了,只是盯着阿淮看了许久后,又看着她。
「真没不由得想到啊……」
「嗯,随你。」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姑姑说完便意味深长看了一眼转身便走了,锦葵心中一肚子疑惑只得压下,反正姑姑是同意了,那就好了。
再而牵着阿淮的手出了百花阁。
「她……是谁……」
「九重天百花仙子,作何了吗?」
「没有……只是感觉熟悉又像不熟悉。」
「嗯……可能是入了这秘境的错觉,我此前刚修仙来得这个地方也有这般感觉,奇怪的是其他仙友没有。」
「……」
「没关系,阿淮,作为阿姐。今日我带你熟悉下百花阁里里外外。」
「阿葵,我才不叫你阿姐。」
也不知何想法牵引,阿淮只觉着心中抵制唤跟前姑娘阿姐,但却想要亲近。
锦葵听后只得笑笑,少年的傲气嘛,她还是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