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霭洚无际,天水色相溶。忽然,一阵豁然长风吹来,卷起万里波涛,声势浩浩。
墨天微发现自己站在云端,下方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湛蓝沧海。
她闭上眼,出手感应从指间流淌而过的风,有种由衷而发的轻松惬意,仿佛自己也如一缕轻风,没有任何负担,自在逍遥于世。
倏尔,海上云海变幻,忽地出现群山万壑,峭壁广阜,险峦奇峰。每座山头皆是云遮雾绕,草木葱郁,其间有人影闪动。
墨天微一下子反应过来,这不正是剑宗么?
剑宗啊……
不由得想到此物词,她放空的心神中忽地生出一丝复杂心绪,有喜爱,有怨恨,有留恋,有迫切……
平心而论,她还是很喜欢剑宗的,尽管这个地方也有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总体而言,同门都比较单纯,极偶然才有些害群之马。
这里也是她来到此物世界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人落脚点,有种故乡的味道。
有些想回去。
她心中生出这个念头,忽然便看见云海再度变幻,这次出现的是剑窟,万仞绝壁上,有一蓝衣少年当风舞剑。
啊……是我。
墨天微心中又多了一份感慨,其实离这样的自己也不过隔了短短好几个月,再看时,却蓦地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练剑之时,自己那满腔的郁愤,满心的怨恨,都仿佛蒙上了一缕轻纱,影影绰绰,再回想已然并不分明。
大概是长大了,以前那些小事再也无法轻易扰乱心绪,回想起来,甚至觉着当时的自己有几分傻气,傻得可爱。
墨天微不无感慨。
接下来,云海再变,这时她看见,一人并不算很宽阔的石室中,有两人此刻正交战,其中一人正是自己,却已是落入下风,岌岌可危。
这是不久前她杀死魔剑鬼时的场景。
见此,墨天微心绪猛地剧烈波动,从未有过的杀人,这种记忆,作何都太深刻。现在回想起来,她连当时自己的情绪都依稀记得分毫不差。
老实说,做再多的心理建设,她也不想回忆这一幕,不想看见有一条人命就这么消逝在自己手中。
杀人,谁会喜欢杀人!
可,就当她以为会注意到自己一剑杀了魔剑鬼时,形势急转直下,她被魔剑鬼一剑在肩头戳了个血洞,左支右绌,毫无还手之力,眼看着就要丧命。
死?
自己死?
不,她也不愿意,自己又没错,为何要死?
虽然她并不愿看见自己身亡,然而事情不会尽如她意,很快,画面中的自己被魔剑鬼一刀削了脑袋,大好头颅滚落,一双双眸睁得浑圆,却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下意识地,墨天微觉得脖子一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还好,还是完好的。
当她以为云海会再度变幻时,这幅画面一贯凝滞在云海之中,清晰得纤毫毕现。
墨天微心中烦躁,谁会想看见自己的头颅滚落在地?
她在云端走来走去,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发觉海浪之声比之前更大了——是浪头更高了吗?
不多时她意识到不对,不是风浪更大了,而是她所在的这片云在往下落。
往下落?这代表着何?
墨天微心中茫然,叹了口气,重新落座。
遥遥望着那幅画面,墨天微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是因为我一直不愿意接受自己杀人的事实,是以画面才会选择另一人可能性?
是了,当时的情况下,自己不杀人,就会被人杀,这画面没错。
「我没有不愿意杀人!」墨天微在心中反驳。
可她也清楚这样的反驳毫无意义,只因她心中还是否认杀人的,并且因此留下了极为深刻的情绪。
这对她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里是随时都有危险的修真界,要是动手之前因此而迟疑,即便只是短暂的一刹那,生死也可能逆转。
「平常心,平常心。」
「不用放在心上,这些都只是小事,不需要在意。」
「他自有取死之道,与我何干?无须感怀!」
墨天微仰面躺在云中,轻声对自己说。
逐渐地,她闭上双眸,仿佛在不停的自言自语之中陷入了沉睡。
云海中的画面消失了,这次再也没有新的画面浮现。
这方天地依旧宁静,不知何时,云中沉睡的人也失去了踪影。
——————————————我是墨天微的云床—————————————
灵星峰山腹之中。
最后一道雷霆落下,雷兽呜咽一声,浑身上下那鲜亮美丽的皮毛都变得暗淡了些,像是这八十一道天玄雷耗费了它极大的心力。
明泽真君冷冷看它一眼,毫无同情之心。
本来,只发八十一道天玄雷,不会消耗如此之巨,可这雷兽凶性不改,每一道都极尽全力,誓要让雷霆威力变得巨大无比,恨不得干脆劈死阿墨。
可它也只不过白做工罢了,毕竟这山腹之中处处皆是大阵,天玄雷的力量在落到阿墨身上前就已经经过重重削弱,确保不会对他造成极大损伤。
雷兽机关算尽,只不过耽误了自己而已。
天玄雷并不在天劫劫雷之属,反而是极大的机缘。被此雷劈中,若是能熬过去,整个人的潜力都会得到极大提升,法体将得到淬炼——当然,这是野生的天玄雷。
人工——不对,兽工的天玄雷,明泽真君也就只开发出一项功效,那就是促进法体觉醒。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当年蔺书岳的法体觉醒,也是在此处,那一次可让紫虚峰明深师弟欠了他不小的人情。
正想着,池中的人睁开眼来,目光还有些迷茫,不知道今夕何夕又身处何地。
「醒了?」
墨天微抬头,看见师尊,木讷讷点头:「醒了……」
「感觉作何样?」明泽真君上下上下打量她两眼,一面问一边自说自话,「嗯……高了不少,也更挺拔了,浑身锋芒尽显,锐气逼人,啧,刚觉醒剑体都这样,没何稀奇的。」
「感觉……」
除此之外,体内经脉拓宽了许多,灵力自行运转,毫无阻滞,来到丹田——呃??丹田怎么变大了这么多?
墨天微闭目感应了一番,发现经过刚刚那一场可怕的觉醒仪式,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突破到了炼气七层,想必这是剑体带来的好处吧。
墨天微睁开眼,将体内的异变全数说了出来。
明泽真君虽然神色没什么变化,但看那双发亮的眼睛,便清楚他对此是很满意的。
「不用忧心,这些本是你该得的。」明泽真君道,「若非先前被那半觉醒的天魂剑体拖累,你早该到了炼气七层,经脉也不至于如先前般细弱。丹田扩充了许多,这对你日后筑基亦有好处。」
「只不过,尽管你不需要稳固境界,但最好还是去闭个小关,毕竟……」
他露出一丝一切尽在意料之中的微笑,「毕竟,你应当业已领悟过《无心天书》的妙用了。」
《无心天书》?
墨天微心中一跳,想起之前在那云海中发生的事情,心中有些许明悟。
当时自己若是没能挣脱杀人后的负罪感,一定会落进海中,这也意味着《无心天书》入门失败了。
《无心天书》,既是无心,又何来那许多情绪?
自然,《无心天书》不仅可以修无情道,毕竟若仅限于此,《无心天书》大可改名《无情天书》。
两者还是有些区别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总之,些许浅淡的情绪能够有,但强烈的情绪会被一点点削弱,直到回想起来时只有淡然一笑,不会因之动荡心绪,这便是入门阶段的要求了。
明泽真君之是以让墨天微闭关,主要还是让她稳固心绪,不要因此生出什么惶恐猜疑来,反而对之后的修行不利。
墨天微自然也明白,又岂有不从之理?
待墨天微从池中爬出,才恍然惊觉,自己已是被劈成一块焦炭,刚才自己就是顶着这么个壳子和师尊说话的。
墨天微:……啊啊啊啊,朕的美少年形象!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明泽真君看出她的尴尬,但也没打算理会,糙一点就糙一点,他又不是那个龟毛人格,不介意!
他的目光极其坦然,在墨天微看来,就是——我何都注意到了,我也不装没看到,就是这么清纯不做作!
嗯……你开心就好吧。
不过墨天微还是有点话要说的:「师尊,你不是说尽管觉醒时会很痛苦,但是你会帮忙的吗?」
明泽真君愣了一秒,「为师不是帮了你?否则你早失败了。」
墨天微:「……」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难道你说的帮忙不是帮忙减轻痛苦吗?
真是可恶,没你这种坑徒弟的师尊!
明泽真君伸手一探,将之前他扔进池子里和墨天微一起泡着的飞剑抓了出来,握在手中,伸手抚过雪亮的剑身,满意一笑:「看来,天玄雷在神器淬炼上亦是颇有妙用。」
说着,他转头看向雷兽。
雷兽:「……」
它忽然感觉自己将要迎来更加悲惨的生活,想死,怎么办?
墨天微:「是以,师尊在给徒儿觉醒剑体时,还不忘同时淬炼法宝?」
呵呵,这样的师尊不要也罢!
想也清楚他只是图省事啊!
明泽真君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轻咳一声,松开手,飞剑在他身旁绕了个圈,来到墨天微身侧,「这是为师特意帮你炼制的一口飞剑,大概能用到你拥有自己的本命飞剑前。品质很不错,况且和你系出同源,真的不看看吗?」
墨天微:「呵。」
她的目光转到悬在身侧的飞剑上,这飞剑通体晶莹雪亮,散发着淡淡寒气,仿佛冰雪铸就而成。在剑身上,有着一层极为细微的青紫二色纹路,远看隐于辉光之下,近看却能发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大约是只因这飞剑经历过了天玄雷的淬炼以及雷霆玉液的浸染,方才会有青紫纹路,并且隐隐可闻雷鸣之声。
毫无疑问,这口飞剑乃冰雷双属性,说适合墨天微,倒也不假。
明泽真君唯恐墨天微不相信,连忙又道:「是真的,为师可没说谎,这飞剑早已炼制好了,方才为师只是在开光而已……」
「开光?」
墨天微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的心情,亲爱的师尊你用我的洗澡水给神器开光,这样真的好吗?
而且……
「徒儿从未听闻,炼制神器中有开光这一步。」
明泽真君目光游离,「多年前,为师红尘游历,见许多凡人……」
他的话虽未说完,但墨天微却是秒懂,凡间之人,往往会将些许打造好的饰品物件送去给高人加持法力,俗称开光,想必师尊是看见了,也觉得有趣,便盗用此名。
而明泽真君可不会找别人开光,毕竟他自认自己就是高人。
墨天微便问:「那师尊所言的开光,究竟是什么?」
「开光啊……」明泽真君想了想,但却最终仍是含糊其辞,「为师现在也还没弄清楚,非要形容的话,理应是极速蕴养。」
神器共分法器、灵器、灵宝三大阶,一般而言,天资出众的修士不会蕴养法器,因为他们境界提升得快,蕴养法器极不划算,他们至少都会选择灵器来蕴养。
蕴养,则是指修士将法宝收进丹田或是神魂之中,以灵力、真元对它进行长期温养。
丹田之中的灵力,经过了心法的运转,这时也沾染了修士自身的气息,所以世界上不存在两个灵力一模一样的修士。而神魂,就更不必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神器在丹田或是神魂中温养时,灵力、真元会逐渐改变神器的属性,以使它更加契合修士属性,使用起来便会更加得心应手,威力也会得到增强。
虽然蕴养法器有种种好处,但最大的缺点便在于——蕴养是个水磨工夫,需要消耗大量的时间。
而师尊发明的开光之法,似乎能极快地完成对一件法宝的蕴养,这不能不说是一大创举。
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何后遗症。
墨天微心中自然无比好奇,但她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开光之法乃是师尊的研究专利,她还是不要深究,等哪天师尊想告诉她了,她再认真倾听研究便是。
明泽真君果真也没有和她详述的想法,在他看来,此法不够完善,万一有什么他没发现的缺漏,说出去岂不让他在徒弟面前丢人?
这可不行!
墨天微伸手握住飞剑,在攥住剑柄的那一瞬间,她感觉一股清凉之意从心头冒出,瞬间让她心神宁静,那些纷乱的思绪也像是被过滤了一般,散去大半。
她不由吃了一惊,竟然具有宁神之效?这可不是普通飞剑该有的功能。
明泽真君看出她的吃惊,颇为自得,「它与你共同受雷池浸润,天玄雷淬炼,也算是系出同源,又受到你转换功诀时散逸力场的影响,便生出这等效用来,是不是感觉十分契合?」
墨天微点点头,心中也有惊叹。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于你而言,现阶段的确难以找到比它更合适你的神器了。」明泽真君笑言,「既如此,何不为它起个名字?」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墨天微伸手轻抚剑身,感应着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心中一动,道:「披丛林明白之襟,握秋水清凉之柄,便名之曰清凉!」
「清凉……」明泽真君忖度片刻,笑道,「正是剑如其名。」
言毕,他接过飞剑,指尖剑气涌动,眨眼便在晶莹的剑身上刻下清凉二字,然后将剑交还墨天微。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多谢师尊厚赐!」
「既是剑,便当见血,否则与俗物无异。」明泽真君道,「待你闭关而出,便带它去见见血,然后再往洗剑池一趟。」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墨天微自无不从。
二人离开此间。
走在回去的路上,只因已经没什么事,两人的脚步自可然便慢了下来,墨天微之前没有细细观察,现在也有工夫四处上下打量。
明泽真君扫了一眼她所指的方向,漫不经心地回答,「彼处啊,万年玄寒玉窟,不是何要紧地方,你可以随便去的。」
这一打量,她便看见一旁有一条岔道,不由有些好奇,追问道:「师尊,那是何处?」
「万年玄寒玉?」墨天微若有所思,「可是徒儿所想的那种天材地宝?」
「正是。」明泽真君也没有何隐瞒的心思,「你可知我灵星峰为何四季飘雪,终年冰寒?正是因为万年玄寒玉之故。」
「万年玄寒玉,产自北域万丈深海之底,乃世间极寒之物,极其罕见,便是些许大型拍卖会上,也少有超过一尺见方的玄寒玉,更别说万年年份又如此之大的了。」
墨天微咽了咽口水,心中忽地生出一人想法——「难道说……」
「的确如此!」明泽真君的声音极为自豪,「祖师有感于《无心天书》修炼之难,特前往北域冰海之底,寻来无数万年玄寒玉,辟成一座玉窟,供我灵星峰一脉随意使用!」
墨天微:下巴都要吓掉了。
万万没想到,咱们家这么有财物,真是受教了!
这一瞬间,她想起前世琥珀宫的传说——不,祖师的手笔只会比那更大!
真不愧是祖师啊!
「对了,你已转换心法,为师当为你用万年玄寒玉炼制一件法宝才是。」明泽真君想起此事。
墨天微:「好的师尊,谢谢师尊!」
我现在相信我是你亲生的徒弟啦!
明泽真君见她如此开心,不知作何就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下去了。
这傻孩子,世界上哪里有免费的午餐啊,出来混的,迟早是要还的!
不过……徒弟难得这么开心,他还是不要扫兴了,反正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以后再说也无妨。
便,明泽真君将此事抛诸脑后,等墨天微日后得知此事时,差点没被气到爆炸——只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沉浸在天降横财的喜悦中的墨天微不清楚自己业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师尊坑了,她留恋地看了眼岔路的方向,最后收回视线,跟上明泽真君的脚步,离开了山腹。
在此之后,墨天微准备了些许必需之物,便开始了她苦修以来的从未有过的闭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