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有龙则灵

夏日的黎明来得特别早，天边尚有一勾残月之影，朝霞却已铺了半边青天。

风带着几分凉气，拂过山间，在行人身旁顽皮地打了个转，吹落几片枯叶，闪身又已到了千里之外。

白衣少年伸手拂去落在身上的枯叶，不紧不慢地沿着山路前行。

不多时，少年已临近山顶，便听见水声泠泠，精神一振，步伐快了几分，很快便登上山顶。

少年在水边石阶落座，解下佩剑，扬剑出鞘，雪亮的剑身上映出一双淡漠的清眸，他骈指抚过剑身，仿佛拂去了何东西。

山顶是一汪寒水，倒映着天光云影，也被那灿若织锦的云霞染出瑰丽的色泽。

旋即，少年将飞剑微微沉入水中。

飞剑似是有灵，并没有沉底，只浮在水下一尺左右。这飞剑剑身本就晶莹通透，放入水中，顿时便如冰入水，水波一漾便似乎要化入其中，踪影难寻一般。

墨天微看了眼清凉剑，旋即将视线落到洗剑池的其他地方。

洗剑池在剑宗是一人传说之地，据说，剑宗的护宗神兽就生活在其中。

看了一圈，墨天微倒没有发现神兽踪影，只是不免感叹了一番此处仙气之浓郁，几乎不比她在灵星峰上的居所差。

忽然，头上发冠摇了摇，墨天微连忙伸手去扶，「这是又怎么了？！」

青辞伸了个懒腰，「没何，只是这个地方的力场太好闻，一时好奇，便醒了。」

「作何会感觉力场好闻？」墨天微有些好奇，「这个地方和灵星峰有何不一样吗？」

「哼，说了你也不懂。」青辞懒洋洋地回答，「你又不是妖族。」

「切，得意什么！」

「就得意就得意！」

墨天微翻了个白眼，不理它了。

觉醒剑体后，她闭关了两个月，出关后去庶务殿接个了任务，然后便往后山猎杀妖兽，此番也是完成了任务，才回到宗门。

交完任务后，她想起师尊当日嘱托，便来到洗剑池洗剑。

洗剑算是剑宗一个不大不小的传统——之是以说不大，是因为没有官方认证推广；之所以说不小，是只因大部分同门都有这习惯。

自然，因为洗剑山在内门，是以也只有内门弟子才能来此洗剑。

因为洗剑池有诸多传说，所以很多内门弟子都不会放过洗剑的机会，就希望哪次来洗剑时撞大运，见到传说中的神兽。

只不过至今为止，貌似没听说哪个人有这等好运。

大约半个时辰后，墨天微觉得差不多了，伸手探进池水中，欲将清凉剑捞起。

可就在她的手握上剑柄，准备拾起时，忽地剑尖传来一阵拉扯之力，墨天微一人不察，险些被拽入水中，幸好最后关头稳住了。

墨天微大吃一惊，不恍然大悟这是何情况，但下一刻剑尖那边的力道又消失了，她轻易便捞起了清凉剑。

若不是刚才脚滑时在石阶青苔上留下的痕迹，墨天微几乎要以为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自己的错觉了。

她皱了皱眉，轻轻一弹长剑，剑身嗡鸣，水渍簌簌而落，清凉剑显得愈发通透晶莹，之前带着的一丝煞气也消弭不见，复归清凉如水。

既然剑已洗完，墨天微就不打算久留了，谁清楚那水中有什么东西，她可不要中招。

可到底还是晚了，宁静的水面上忽然喷出一道喷泉，喷泉直冲云霄，旋即轰然坠落，特别是墨天微所在之处的水面上，更是水落的重灾区。

是以可想而知，墨天微被浇了一身。

墨天微：……

何鬼！这水连灵力都挡不住！

在看见喷泉的那一瞬，她就恍然大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便在体表附了一层灵力，没不由得想到这水落下来，灵力却全然没有起到防御的作用，直接划入水中，然后自己就被浇了个正着。

「啊！」

青辞的尖叫在耳边响起，墨天微没理会，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迹，感觉头发也湿了好不舒服，想用灵力烘干吧，结果还是一样，灵力一触水便溶了。

无奈之下，她解了发冠，披散开长发，采取最原始的自然风干之法。

做完这些，她转身就要走，没不由得想到洗剑池突地波动起来，接着一人大浪扑来，直接将措手不及的墨天微卷进池中。

这下好了。

搜查半天，依旧没找到那个幕后熊孩子，墨天微只能恶狠狠地咬了咬牙，摸出避水珠握在手中，一面朝岸边而去。

墨天微一脸懵逼，这是什么事啊，哪个混蛋在恶作剧？

老实说，在被那只触手缠上的时候，她瞬间头皮发麻，脑补了无数水怪传说，要不是还依稀记得这里是什么地方，她真会不管不顾一通乱砍。

不多时她一只手业已摸到岸边，马上就能上去，没不由得想到脚上蓦地一麻，然后一根细长的软软的东西缠在她脚踝，猛地一拽，直接将她从水面拽进水下不知多深。

只因有避水珠，即便到了水下很深的地方，墨天微也能看清周围的情况。

洗剑池中没有任何生物，连水草都没有，她觉着很奇怪，明明水面上还有荷花荷叶呢，这是作何回事？

不对，什么荷花茎干这么长啊，她被拖进水里这么久都没见底。

大约过了十几息，跟前闪过一道金色光芒，转瞬即逝。

墨天微心中一动，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紫光盈盈。她紧紧盯着眼前的深水，一眨不眨。

须臾，一道黑影飞快游过，只因水中只有避水珠此物微弱光源，很难让人察觉。但下一刻，黑影上冒出两道金光，正是之前墨天微看见的光芒。

在洞虚破妄雷瞳的技能作用下，墨天微准确地捕捉到了黑影的行动轨迹，下一瞬毫不犹豫，手腕一转，便是一剑斩出。

这水似乎有些诡异，即便墨天微这一刀用上了剑意，却也不多时被水波削弱，等触及黑影时，业已弱得不堪一击，根本没有对黑影造成什么伤害。

只不过，墨天微也并没有想借此伤到黑影，她只是用这一刀表明，自己业已发现它、找到它了！

「咕噜咕噜咕噜……」

一个个泡泡从水中冒起，下一刻一只巨大的头颅陡然出现在墨天微跟前，一双金灿灿的双瞳宛若两个巨型电灯泡，近距离观看真是挺吓人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初时，墨天微十分淡定，但不多时，她瞪大了双眸，仿佛被一人巨大的惊喜砸中，满是不敢相信。

她看见了何？

龙！

一条活生生的、有智慧的龙！

她一定是最幸运的人之一，要是上辈子死了转世到什么西幻啊，科幻啊，现代啊，古代啊，肯定没有这等眼福。

「咕噜咕噜咕噜……」

又是一串泡泡冒起，墨天微一人不妨就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

那只龙的身躯隐藏在黑暗的水中，只有头颅出现在避水珠的光芒照耀下。

龙不屑地扫了她一眼，声线轰隆，「你就是明泽新收的小徒弟？」

这句话仿佛一盆凉水，直接将因为看见传说中的神兽而开心不已的墨天微浇醒了。

所以说，她才不是欧皇呢，只是借着师尊的光，才侥幸得了神兽垂青。

尽管心中有些微妙的不爽，但墨天微更多想的是——看来，师尊在江湖上也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以后出门历练，会不会遇上不少师尊的老朋友呢？

她的想法没错，后来她确实遇上不少明泽真君的朋友，但……更多的是仇人。

年少人，毕竟还是太甜了。

龙也没有等她回话的意思，继续说话：「看起来也不怎么样，身板这么弱，我微微用点力就能折了。」说着它还探出龙爪，锋锐的爪尖在墨天微肩上戳了戳。

墨天微：「……」

肉身没有一只神兽强大真是对不起啊！

我有罪于国家，愧对祖宗，愧对天地，我恨不得切腹自尽！

「作何，不服气？」龙斜眼看她，若是化成人型，必然是下巴高高扬起，目无下尘唇边挂着讥诮而刺目的弧度。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怎么会？」墨天微自然不可能和一只神兽讲道理，「我的肉身确实不够强大。」

「知道就好。」

龙对她的态度感到极其满意，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小玉瓶，丢进她怀中，旋即变得更加恶声恶气，「好了好了，拿了东西快走快走，下次别来了，我老底都要被你们掏光了。」

墨天微：这关我何事？

「你还有意见？」龙生气地哼了一声，「说，是不是明泽让你来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墨天微点头。

「既然是，还有什么话说！」龙不开心地瞪了她一眼，「他让你来，不就是为了让我见见你，随后补上见面礼么！」

「上次那个小子，也是一样。」

墨天微觉着自己又被师尊坑了，不过不由得想到被坑的还有师兄，被坑后又得到了一份大礼，她也就没什么不平的了，乖乖接受这只脾气不好的神兽的训斥。

就当是被老人家说两句，反正不痛不痒。

龙骂了两句，见墨天微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也没了脾气，轻哼一声，没入水中，不知何时长尾已到了墨天微身边，微微一扫——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墨天微像个被打飞的高尔夫球，直接被从深水中拍上了水面，真是……刺激的体验啊。

扑倒在水面上的墨天微生无可恋地望着手边的荷花，她现在浑身骨头都疼，用某些污污的比喻就是——浑身上下像是被车碾过一遍又一遍！

好在直到墨天微恢复过来前都没人来洗剑，她虽然不太开心，但更多还是庆幸自己丢脸的一幕没被人看见。

不然以后还作何在人前维持高冷人设？

宛若一条死鱼般漂在水上过了一人来时辰，墨天微才终于缓了过来，悻悻地走了了洗剑池——这鬼地方，真是下次都不想来了。

回到灵星峰后，还没等她收拾一番，便收到了师尊的传讯，让她速去拜见他。

墨天微来到主殿时，殿内除了明泽真君外，凌云起也在。

只只不过，相比于明泽真君的高冷，凌云起虽然同样板着张脸，但眼中含笑，墨天微清晰地从中看见了难掩的戏谑之色。

呵，这是清楚自己被师尊坑了？

墨天微没理他，拜见过师尊后就安静站在一边，等待师尊询问。

「听闻，你已去过洗剑池了？」

「今日清晨去的，方才赶了回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明泽真君颔首，表情没什么变化，「想来也业已见到应龙了。」

原来那是只应龙，墨天微恍然，她所见的是到那只龙的头颅，别的没看见，也就无法判断它是哪种龙族。

「是的，徒儿已拜见过应龙尊上。」

拜见？凌云起不厚道地笑了笑。

明泽真君的眼中也多出几分笑意，只不过很快就被他压下，「想必，应龙已经送过你见面礼了。」

墨天微将应龙扔给她的那只白玉小瓶拿出来，恭敬呈上，「此乃应龙尊上所赐，徒儿尚不曾打开。」

明泽真君心神一动，白玉小瓶业已落入他手中，他打开一看，复又轻轻嗅闻，露出些满意之色，对墨天微道：「此乃应龙一滴精血，应龙为天龙，你身怀天魂剑体，将之吸纳，颇有些好处。」

原来应龙尊下送出的竟然是这等宝物，怨不得它态度那么恶劣，墨天微顿时觉得应龙尊下真是面恶心慈的大好人，自己之前看它不爽真是太不理应了。

「此物暂且留在为师处，待好生调配一番，及你将要筑基时，为师为你淬体。」

墨天微没何好反对的，这么贵重的东西放自己身上，还真有点不安全，放师尊那里就不一样了。

忽然，她看了凌云起一眼，也不知道师兄当年收到的见面礼是何。

凌云起看见她的目光，也不隐瞒，道：「应龙尊上赐予我三支凤凰羽。」

墨天微想起曾听过的传说，据闻，应龙乃毛犊、羽嘉所生，又生建马、凤凰、麒麟，所以能拿出凤凰羽这等宝物，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吧？

「剑体既已觉醒，心法也已入门，你当再入剑窟修行，何时候闯过第一百层，再出来罢！」

明泽真君虽然性格诡异了些，但对徒弟还是十分上心的，并没有收下后就不管，反而经常给出自己的建议，免得墨天微走了弯路浪费时间天赋。

师尊不说墨天微还不觉得，一说，她顿时觉着有些手痒。

虽然上次在剑窟之中发生了些许不太好的事情，但经过修炼《无心天书》，她已全然克服心障，全然不会再纠结何。

既然心障已除，她便想起在剑窟修行时的种种，那种飞速提升的感觉，实在让人感受过一次就无法拒绝。

更何况，她已大有进步，光杀妖兽只能看出修为进益，真正想看看传说中的天魂剑体之威，还得去剑窟与剑鬼交战一番。

战无止境！

墨天微当即应允。

明泽真君找墨天微本来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因此很快让她退下，去准备准备。

内门之中，剑窟只有一人入口，那便是在万剑峰。

墨天微没什么好准备的，将青辞发簪扔到青辞本体上去，换了个玉簪，收拾了些常用灵丹，就往万剑峰去了。

说起来，万剑峰在剑窟十一峰中的地位颇为不好意思，但又至关重要。这一峰主管宗门刑律，执法殿便设在其上，每一代峰主都是执法殿殿主。

门人都颇为惧怕执法堂的威严，因此尽管万剑峰一脉地位颇高，却有点不受待见，不比常出精分的灵星峰好，也算是一对难兄难弟。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正因此，明空真君与明泽真君的交情不错，明空真君受重伤需要长期调养无力收徒时，也就托付明泽真君代他收徒。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因为剑窟、剑阁入口皆在万剑峰的缘故，万剑峰剑气冲天，除了些许极为特殊的灵植，基本种啥死啥，和灵星峰一人样。

墨天微乘云舟来到万剑峰下时，也忍不住为这冲霄剑气吃了一惊。

她并不是第一次来万剑峰，魔剑鬼一事后，她便来过，只是那时候境界不高，又因从未有过的杀人，心绪纷乱，还不清楚之后有何结果，是以没有细细感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次却不一样了。

墨天微感应着体内筋骨血脉的隐隐震颤，便清楚那贪吃的天魂剑体又开始不安分了，她都能从这反应中明白它的迫切。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与此同时，丹田中灵力忽地少了一小半，不用想也清楚是又被挪用了。

她脸色一黑，心法一转，被剑体夺去的灵力重新回到丹田。

之前半觉醒时，她无法控制剑体就算了，现在觉醒了，若还不能控制，岂不是太过丢人？

只因之前墨天微只在明霞峰剑窟闯荡过，成绩也只在支路第四十三层，还没有进入剑窟主路，这一次进入内门，她便只能进入剑窟主路第一层，等闯过这一层后，试剑碑上的成绩才会由剑窟第四十三层变成剑窟第五十一层。

无视掉浑身上下骨骼传来的渴求之意，墨天微径直往剑窟而去，在入口时领了内门的剑窟令，就来到了剑窟主路第一层。

墨天微盯着石室中那白色光团，抚了抚清凉剑，心中却仍是火热。

「主路？我也依旧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