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火攻

千钧一发之际，所见的是嘴角还挂着酒水的小川佑冬带领的预备队赶到了城下。本来喝得正开心的他被雨秋平的传令兵催促着立刻去北城支援。他们随手拾起修城剩下的留在北门边上的木料和石料，就冲到了城门边，把木料和石料堵到了业已被逐渐撞开的门缝处、剩下的人，则用血肉之躯。顶到大门上，来抵抗一次一次猛烈的撞击。可是，裂缝依旧越来越大。

与小川佑冬的预备队一起赶到的，是雨秋平和天野景德。天野景德负责指挥堵门，雨秋平则匆匆登上城墙。刚一上城，就有一只羽箭朝他飞来。雨秋平猛地一扭头，将将地躲过这致命的羽箭，吓出一身冷汗的雨秋平不得不弯着腰跑到城墙中央，找到了靠在墙垛上指挥的福岛安成。

「作何样！安成！」周遭吵闹的环境让雨秋平不得不大吼才能和福岛安成交流。

「很不好！大人！」福岛安成一面指挥足轻继续往下扔石头和檑木，一边对雨秋平嚷道，「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冲城锤，此刻正撞门！」

「不能阻止吗？」雨秋平追问道。

「怕是不行了！」福岛安成吼道，「下面好多人，拿着门板桌板在抵御，石头砸不死何人，一死就有人补上。」

「哪里来的冲城锤啊！又是哪里来的门板和桌板啊！」雨秋平气得不行，竟然被织田家找到了攻城器械打了个声东击西。

「看样子，我猜是城下町里没烧掉的房梁，门板和桌板！」福岛安成喊道。

「没烧掉的！烧了一晚都没烧掉！」雨秋平抱怨的时候，忽然灵机一动，「那些木质东西烧了很久，肯定没什么水分了，非常干燥！」

「大人这是何意思！」福岛安成微微一愣。

「快！快！」雨秋平向油锅边上的两个足轻吼道，「把油锅搬过来！在城门这个地方倒下去！」

两个足轻闻言一愣，然后猛地起身，搬着油锅冒着不断落下的羽箭，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城门边。还没等开始倒油，一个足轻就被流矢射中了肩头，痛苦地松开了手退了回去。油锅一晃，险些倒到雨秋平身上。雨秋平匆忙起身扶住油锅，和另外一个足轻凑到城头，猛地探身，把油锅里的沸油统统倒了下去。雨秋平急忙撤身回来，一只羽箭追身而来，射到铠甲上，发出「叮当」的一声就弹开，没能射入。另一个足轻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被射中眉心，直接一命呜呼栽下城去。

滚烫的沸油落入下方的泷川家中，油滴飞溅，沾到了周围十几个足轻的身上，引起一片哀嚎。撞击城门的声线又一次停滞。城墙下堵门的小川佑冬本来已久累得满身是汗，此刻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

「火把！火把！」雨秋平高呼着，两个方才完成燧石打火的足轻拿着火把赶来，雨秋平接过火把，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城下一扔。

扔完后，雨秋平大气不敢出一口，背靠着城墙，静静地等待着这一击的结果。

时间仿佛忽然凝滞了。

周围的喊杀声一下子仿佛都听不见了。

雨秋平可以清楚地注意到，福岛安成怒目圆睁，大声怒吼的嘴型。可以注意到，周围的弓箭手，抱着头部，躲避弓箭的样子。能够注意到，方才扔完檑木，意犹未尽，大声咆哮的足轻。

火把在空中飞速坠下。

这一秒，却仿佛有一人时辰那么漫长。

打破这诡异的宁静的，是烈火突然烧起的炽烈声和底下人群的惨叫声！雨秋平偷偷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城墙下的情况。所见的是刚才还好端端的十几个人此刻却深陷火海，头发，衣服，手臂，脸庞，每一人部位都攒动着火苗。干燥的房梁，木板在一瞬间就已经被火舌吞没。火焰还有在不断扩大的趋势，周遭的泷川家士兵急匆匆地逃开那些火人，望着刚才还好端端的同伴痛苦地在火海里狂呼挣扎。弓箭队一看失去了掩护的必要，也纷纷后撤。泷川家一下子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雨秋平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是暂时守住了。

可惜，好景不长。

城门下方蓦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喊声！

「不好了！城门着火了！」

他急忙跑到城下想要指挥救火。却发现整个木头城门业已燃烧了起来。

雨秋平心下一惊，是啊，他作何忘了，城门也是木头做的啊！

「没得救了，不要救火了！」雨秋平高呼着制止了拿着一桶水准备泼向城门的足轻。「你们，随即！」雨秋平指了指边上的大石砖，石料和昨天剩的业已快要凝固的泥浆。「在这木门后面再砌一道石头墙，把城门直接封死！刚好火焰能够帮着烤干泥浆，让它完工地快些许！」

城下惶恐的抢修的时候，雨秋平则又一次回到城墙上，确定了泷川一益业已带着部队退到了城下町外后才安下心来。这时，西城和南城都派来传令兵询问情况如何，雨秋平一一安抚之下，全城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忙乎了大约有半个时辰，巳时七刻，新的石头城门总算是完成了。雨秋平觉得不放心，还在后面又多加了好几个支架。这时，城楼上的足轻们，则正在努力救助伤员。

「阵亡4人，重伤3人，还有6人轻伤，包扎一下还能加入战斗。」雨秋平看着城墙上受伤的足轻们和三个业已死去的足轻，心中仿佛被撕扯一般地疼痛。刚刚还谈笑的同伴，眨眼间就已经去往另一个世界。在那三个死去的同伴边上，跪着福岛安成和十好几个低声抽泣的足轻。雨秋平走到了过去，跪坐在他们身旁。望着死者嘴角的血迹，努力忍着不流出泪水。他一人一人地握住他们的手，轻声宛若嘱托，又好似低语，出声道。

「你们都是了不起的人。你们为了保护身后方的同伴，为了荣誉，更是为了自由，牺牲了自己的性命。」雨秋平说着说着，眼泪还是顺着脸庞流下，「你们的意志，将传递给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我们会永远想起你们，会永远想起你们为了自由而死，为了家族而死，你们的意志，将成为我们前进的力气。」

「安心去吧。」雨秋平忽然破涕为笑，「你们业已把意志传承了下来，能够安心地离开了。」

「而我们活着的人，」雨秋平环视了周围的足轻们，「就要不断地拼搏自由，去践行逝者的意志，让他们的人生与存在有意义，全靠我们还活着的人的努力！」

「是！大人！」众人齐声答应道。

「安成，」雨秋平向福岛安成下命令，「你的小队遭遇7人减员，和小川佑冬的小队交换位置，去担任预备队。你们这仗打得很好，好好休整一下。顺便开始做饭吧。」雨秋平哈哈一笑，「中午让大家伙吃顿热的。」

「还有，汤普森，」雨秋平看行查理，「我们的弓箭还剩多少。」

「刚才用掉了将近两百，还剩下六百多。」查理说道。

「一下子用掉了四分之一了么。」雨秋平叹了口气，「这可不行，」雨秋平抬起头，忽然发现，城墙上，还有城墙背后的城内的建筑物上，插着许多织田家射进来的羽箭。「去看看能不能搜集些许还可以用的羽箭，补充一下，」雨秋平指了指横七八竖散落在城内的羽箭。

此时，北门外的城下町。

泷川军的士气一片低迷。没有受伤的足轻们搀扶着受伤的同伴，被烧伤的足轻不断痛苦地哀嚎着。泷川一益本人面上的血迹也还没有擦去，他正有些无力地坐在一个烧焦的木箱子上，大怒而无可奈何地望着自己的手下足轻，听取着军目付的报告。

「殿下。」军目付面色沉重地说道。「本家阵亡22人，重伤15人，轻伤25人。」

泷川一益没有回话，仍有些愤愤地看了眼北门。此刻，北门城下，有着十几具业已被烈火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原本好端端的人，被烧成乌黑的一短截，手脚痛苦地卷曲着，散发着恶臭，全然辨认不出生者原来的模样。

最大的伤亡，就来自彼处。十好几个人被大火烧死，还烧伤了周围十好几个人。最令他心痛的，则是武士的重大伤亡。这次他带着家中40个武士出征，其中有25人都是他的旗本武士，其他15人则是他麾下各个家族的家老或是重要部将。这40个人一下阵亡了10个，有一大半都是正在城下督战，被一把火烧死的。这巨大的伤亡让他心痛不已，只因武士是军队体系中的中坚力量，家主通过武士控制足轻。大量武士的流失使得泷川一益对部队的掌控能力大幅下滑。另外，还有三个武士死在那弓箭手的箭下，帮他挡住一箭的武士，本来是一人很有天赋的后生，也是他重点培养的对象，出征前还向那家伙的后生许诺赶了回来就给他一人侍大将的职位。没想到，却不幸倒在了这个地方。

部队伤亡超过三成，并直接失去了两成兵力，这对一支封建军队来说业已是巨大的打击。在重新恢复补充兵员之前，这支部队是难以又一次发起有效进攻的了，可能只能担任预备队或者留守部队了。

泷川家并不是尾张本地人，和佐久间家，柴田家，佐佐家这些本地豪族一项关系不好，根基也不是很牢固，并没有太多的领地和人口。这样惨重的一次损失，泷川家可能好几年才能完全恢复过来。

「妈的，居然放火。」泷川一益用力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一般来说，火攻的威力并不会有多么巨大，城下的攻城者完全有机会再攻城器械统统燃烧起来撤离。然而，这一次由于门板桌板和房梁，早已被烤了一夜，太过干燥，再加上有沸油帮助，故而在一瞬间燃起大火。

泷川家被迫在整顿后后撤，没有辅兵的他们连扎营都很困难，只好就地休息。马廻众骑兵看到攻城失败后也走了了南城，派人向桶狭间汇报战况。

午时二刻，在知立城天守阁内，能够注意到，又一支织田家部队，出现在了遥远的丘陵附近。「果然，还有啊。」雨秋平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