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浪人

第二天雨秋平醒来时，窗外业已在下很大的雨，打开窗，风裹挟雨点打在了雨秋平面上，他匆忙觑了一眼积水不少的街道，又把窗口关上了。

「去哪里吃早饭呢？」洗漱后的雨秋平开始纠结此物问题，「要不到街上去看看？」

撑着一把油纸伞上街，布鞋还是不多时被雨水浸透了。雨秋平依稀记得像是在西街上有一家酒楼还挺不错的，就沿着街道走上前去。进酒楼时，雨秋平又往西边看了一眼，没记错的话，那边像是是松平家的府邸。

一进酒楼，注意到雨秋平武士着装和腰间的武士刀，几个店小二就知道来的是个贵人。他们匆忙迎了上来，帮雨秋平收起雨伞，迎接雨秋平到二楼的雅座去坐着。

「这位大人想坐什么座位？」店小二陪着笑脸问道。

「来一座靠窗的吧。」雨秋平第一次感到身为武士这一特权阶级的优越感，但是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本能地让他有些许排斥，便，他又加了一句，「感谢。」

「这可不敢当啊！」那店小二连连摆手，「大人，这边请。」

靠窗的作为一共有两个，其中一人已经有人了。不过，那座上的人，却没有一个坐在座位上。桌子上摆着的馒头也无人问津。为首一人身材还有些单薄，正立在窗边，往雨中看去。他身后方的三个人，则小心翼翼地随侍左右。

雨秋平觉着身影有点熟悉，就看了一眼那好几个人衣服上的家纹——松平三叶葵。

「是松平大人吗？」便雨秋平开口问好。

「嗯？」松平元康听到有人叫自己时愣了一下，转过身来注意到了雨秋平，「啊！原来是雨秋大人啊！」他上前迎了几步，「快快请坐。」好几个侍从给雨秋平让开一条道，和松平元康面对面在桌子两边做下，松平元康还招呼那店小二，「小二，上几壶好茶。在来点酱菜。」

「那就多谢松平大人款待了。」雨秋平不好意思拒绝松平元康的好意，「好久不见啊，松平大人。」头天夜晚的评定会议，松平元康由于被禁足而没能参加。看起来今日像是业已不再受到禁足限制了。

「哈哈，我可是不久前见过雨秋大人的。」松平元康笑言，「昨日大殿恩准我，一起去城墙上迎接雨秋大人，雨秋大人英姿飒爽，我可是羡慕得很啊。」

「先是恭喜雨秋大人了。」松平元康拱了拱手，「大人力克强敌，荣升侍大将，这可是平步青云的壮举啊。大殿亲自到西门迎接，亲赐家纹和备队之名，还把从未下赐过的赤鸟军旗赐予雨秋大人，可谓是恩宠无双！」

「松平大人过奖了，」雨秋平想起松平元康在这次战后受了不小的处罚，也不太想夸耀自己的功绩让他悲伤了，「都是将士们舍生忘死换来的胜利，我又怎么敢独占？」

说话间，店小二业已端上来了几壶温热的茶水。松平元康亲自帮雨秋平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不管如何，都是大喜事，」松平元康笑着举起茶杯，「我昨夜喝多了，今日不胜酒力，只能以茶代酒，雨秋大人勿怪。」

「松平大人客气了。」雨秋平也端起茶杯和松平元康比了一下，就一饮而尽。「不清楚松平大人缘何喝多啊？」他随口追问道。

松平元康听到雨秋平的话后，叹了口气，再次看向窗外，「一言难尽啊。」

雨秋平顺着松平元康的目光看去，能够注意到松平家的府邸。府邸大门紧闭，然而在大门前，却有个幼小的身影，跪在大雨中，一动不动地看着大门。

「这是…」雨秋平开口，又有些迟疑。

「昨天还是我的侍卫，」松平元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现在是浪人了。」

「昨天大殿下令，让松平家裁撤家臣和足轻。足轻的事情宽限了一人月，然而家臣武士的裁撤，却要求三天内完成。」松平元康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对面坐着的可是今川义元的红人，被分到濑名氏俊手下也是标志着他是今川家的嫡系。这种抱怨的话说了一晚上，一不小心就说给了外人听，于是他急忙出声道，「大殿迫切地想看到松平家焕然一新，又一次为了武家荣耀奋战，松平家上下感激不尽。」

「松平大人不必如此，在下不是背后多嘴之人。」雨秋平意识到了松平元康的失言，摇头叹息，「大人尽管说。」

「雨秋大人高风亮节，元康拜谢了。」松平元康长舒了一口气，微微俯身，给官职比自己还低的雨秋平鞠了一躬，「大人果真是性情中人，第一次见面时，我便钦佩不已。」

「大人别这么说，我会不好意思的，人之常情罢了。」雨秋平笑了笑，「大人请继续。」

「昨夜我忍痛，公布了第一批被裁撤的家臣武士名单。为了保证松平家还能正常为了主家效力，不得不最大限度保留老臣，而那个年少的侍卫，不得不被放逐成为浪人。」松平元康的语气里满是不舍和懊恼，「都怪我无能，竟然连这样忠心耿耿的烈士之子都留不住。」他叹了口气，「他父亲在十年前，为了攻击安祥城，抓住织田信广来换回当时尚为人质的我，而牺牲了。当时这孩子只有2岁，我就把他留在府上。等他大了些许收他做侍卫。本来想让他长大后继承父亲的位置，谁曾想…」

雨秋平看着那弱小的身影在大雨中一动不动地跪在冰凉的街道上，忽然感觉很心疼。「大多数被放逐的家臣都恍然大悟松平家的苦楚，道别后就走了了。能跟随到现在的家臣都是能人，其他家族会很乐意招揽他们的。可是这孩子太小，他无处可去，对松平家的执念又太深，」松平元康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话不多，求情也不会。不愿意离开，就从昨天晚上一贯跪到现在。」

「可是即使这样…我也没办法把他召回啊。每一人名额都十分要紧啊。」松平元康握着茶杯的手只因力度过大而抖动，茶水溅在手上，烫红了皮肤都毫不知觉。

「大人。」雨秋平出声道，「要不这样，我去收留这个孩子一段时间，让他在雨秋家成长，等到有朝一日大人能够恢复家臣数量，再把他送回来。」

松平元康愣了一下，转过身，饱含热泪的双眼感激地看着雨秋平。「如此，就多谢大人了。」随后，他不顾雨秋平的阻拦，愣是要给雨秋平行一人大礼。

「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谢礼，」他低声出声道，「也是替我们松平家列祖列宗和无数先烈谢的，让忠良之后不至于流落街头。」

雨秋平和松平元康道别后，出了酒楼向着那孩子走去。

「他叫锅之助。」松平元康说。

雨秋平打着伞，从侧后悄悄地接近那个孩子。小小的身躯，却穿着一套厚厚的铠甲，被压得有些吃力。大雨倾盆，打湿了他的衣甲，顺着脸庞不断流下的，也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他双目圆睁，乌黑的眼珠死死地盯着那扇大门。他一动不动地端坐着，裤子早已被大雨湿透，身体也只因劳累，饥饿和寒冷而瑟瑟发抖，任由雨滴打落在身上。

但是锅之助不敢休息哪怕一下，他定要好好地端坐着。他要用自己武士的气节，打动主家，打开那扇大门。

一晚上没睡，眼睛业已要睁不开了。但他不敢眨眼，他惧怕视线一旦离开那扇大门，就再也看不到松平家了。肚子业已饿得没有知觉了，全身上下也冷的不行。

父亲去世时，他只有两岁，他完全记不得父亲的音容笑貌。他唯一拥有的关于父亲的东西，就是身上这套已经破旧不堪的具足。那是父亲传下来的，父亲就是穿着他，为了松平家勇敢地战死在安祥城下。具足上被羽箭射出的洞，他不愿意修补，只因每一人洞，都仿佛诉说着父亲的忠诚。也正像周遭父亲的同僚们所说，父亲是个了不起的武士。

他也不止一次听母亲说过，父亲在临死前，在战场上大喊：锅之助，要成为出色的武士！他也无数次仿佛在梦里注意到一人模糊的身影，对着自己大吼这句话。

是的，没有错，这也是他一生的追求，要和父亲一样，成为出色的武士。

我们家，世世代代都侍奉着松平家，为松平家开疆拓土，血染沙场。这是武士家族代代相传的忠诚和勇敢，是武士的精神。是每一人武士，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的宿命。而锅之助，也会是这些武士中的一员，为主家奉献自己的一切。

松平家，那魂牵梦萦的三叶葵，父亲大人的遗言，支撑着他不断努力前行。他从小刻苦苦修武艺，寒霜酷暑从不间断，练就了一身好本事，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完成父亲的夙愿，完成自己作为松平家的光荣武士的使命。

然而，这个执念，却在昨天不幸地支离破碎。

他被放逐了，他成为了浪人，他不再是松平家的一员了。父亲大人的期盼，再也无法成真了。他不能接受这一点，所以他要一直跪在这个地方直到主家回心转意，为了自己的执念，他愿意付出一切。

我生是松平家的武士，死也是松平家的武士。

雨滴滴滴答答地落在身上，无情地打击着孩子的心。

忽然，他感觉不到落下的雨滴。茫然地抬起头，他注意到了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年，穿着一件印着红叶的白色武士服，弯下腰，将一把油纸伞，撑在了自己头上，而把他的半个身子留在了雨里。

「你是谁。」锅之助用尽全身的力气保持那稚嫩声线的威严，「为何徘徊在松平家门口？」

「我叫雨秋平，是一人从明国来的武士。」雨秋平露出了一人温柔的微笑，「是来接你回家的人。」

「我不回。我的家就在这里。」锅之助倔强地摇了摇头，凝视着面前的松平家府邸，「大人不必多言了，在下绝不接受他家招揽。」

「没有让你加入雨秋家呀，」雨秋平蹲了下来，摘掉了锅之助的头盔，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锅之助可以先待在我们雨秋家继续练习武艺，等待松平家又一次强大后再回来。」

「锅之助也清楚，」雨秋平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出声道，「松平家现在很困难。家督大殿要松平家裁撤武士，你要是一贯跪在这里，被坏人注意到，报告给家督大殿，松平家就会有麻烦的。」

「这样嘛？」锅之助愣了一下。

「所以，你先跟哥哥去雨秋家住一段时间，继续练习武艺成为了不起的武士，等到主家需要你的时候，再回来。」雨秋平安慰道。

「我要…成为和我父亲一样了不起的武士，去了你家，能够做到吗？」锅之助笨拙地措辞，向雨秋平问道。

「那可以，先告诉我你的父亲是谁吗？」雨秋平追问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本多忠高。」锅之助骄傲地报出了父亲的名讳。

「那你也姓本多咯。」雨秋平震惊的追问道。

「那当然。」锅之助理所应当的说到。

「本多锅之助…」雨秋平念叨着这个名字，释然一笑。

「你放心，我向你保证，锅之助以后一定会成为全日本最最有名的武士，比你父亲还要厉害。」雨秋平望着锅之助，自信地出声道。

锅之助茫然地抬起头，望着雨秋平。那少年身后的乌云，正逐渐散开，耀眼的日光，透过那间隙，照耀着人间。

「锅之助，这是我向你承诺的未来。我雨秋平，一向说到做到。」

下了一整夜的雨，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