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和歌

冈部正纲等到少女一下马后，就随即鞍前马后地大献殷勤，一会儿要求帮少女牵马，一会儿又问少女要不要吃些野味，自己能够去打猎。可，少女的注意力，却从未停留在他身上。走在最前面的少女，每次都会趁着冈部正纲和自己搭话时，飞快地看一眼，走在队伍最后，从一开始就默然无语，神色暗淡的雨秋平。

雨秋平望着冈部正纲对着自己的心上人大献殷勤，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自己却毫无办法。他现在只是个小小的侍大将，这次也是扮演朝比奈泰亨随从的角色。而对面是今川家两大支柱之一，冈部家的少主，身份的差异还是有些太大了。要是不是自己有着家督马印在手，雨秋平刚才连和他对骂的底气都没有。

少女，一下子也变得遥不可及。短短几米的距离，却让雨秋平一时间都不敢抬头去看。本以为，她或许是今川义元马廻众里的高级指挥官。雨秋平问了一下，马廻众中级别最高的是两个家老，然后就是很多部将。他本以为，凭借自己和今川义元的关系，去请求一下就有机会和少女终成眷属。

可是，当他发现，少女却是今川义元本人的女儿，今川家家督的掌上明珠，今川家的公主，全今川身份最高贵的女孩之一。自己就一下子，变得很渺小很卑微。

这是…根本无法弥补的身份差距啊。

原本一向活泼开朗的他，一整个上午都没什么话，就听着朝比奈泰亨和冈部正纲两个人唇枪舌剑，和少女尽力的调解。他没有注意，少女一直关注着自己。

「喂。你小子，作何回事啊！」日中野餐的时候，朝比奈泰亨借口和雨秋平去打点水来，在河边把雨秋平摁住，「怎么蔫吧了呢！还指望你和歌呢！」

「大哥。」雨秋平愣了一下，抬起头，朝着朝比奈泰亨涩笑道，「我之前在后山看上的女孩子，就是公主殿下。」

「纳尼！」朝比奈泰亨大吃一惊，「你说什么！你你你你之前遇到的那女孩子是公主殿下！」

「是的。」雨秋平的喉结上下蠕动了一下，低落地出声道，「大哥，我是不是，肯定没戏了。这…我只是个侍大将啊。」

「我曹，你小子可真会给我出难题。」朝比奈泰亨不停地挠着脑袋，「本来大哥觉着你这次立下大功，过几天就准备帮你去看看能不能提亲了！你这下可好！」

正当两人在河边叽叽歪歪时，少女的侍女走了过来，「两位大人，我家公主催促二位快一点。」

雨秋平和朝比奈泰亨连忙噤声，老老实实地打了水回去。

吃完午饭后，一行人继续在森林里游玩。熟悉少女的雨秋平可以看得出来，少女像是情绪也不是很高，一贯在强颜欢笑，来调节朝比奈泰亨和冈部正纲间的矛盾。尽管不清楚少女为何情绪低落，然而她的调节还是很有用的。一心讨好少女的冈部正纲满口答应以后不再和朝比奈泰亨作对，朝比奈泰亨为了照顾雨秋平的感受，也极其老实地和冈部正纲互相承诺。

终究，一行人到了一人僻静的小凉亭内坐下，少女的侍女微微一笑，「那么，诸位大人，我们要开始和歌了哦。」

「在下仰慕公主的风采已久，还望公主不吝赐教！」冈部正纲没等侍女说完话，就立刻猛地一躬身，抢先说道。

少女看了眼坐在最角落里，低着头默然无语的雨秋平，心下一疼，忽然，不由得想到了何一样的，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

「冈部大人言重了。」少女出声道，「那么，我出上句，请诸位大人试着接下句出来。」

一开始的几联，都是很基本的简单和歌，连朝比奈泰亨都能够和冈部正纲斗个旗鼓相当。然而后来，少女的和歌越来越难，冈部正纲基本靠着那个随从来帮忙回答，朝比奈泰亨这边的雨秋平却根本没有说话的意思，弄得朝比奈泰亨丢脸不已。

冈部正纲这边连战连捷，志得意满地看了一眼朝比奈泰亨和雨秋平。朝比奈泰亨不服气地瞪了回去，雨秋平却依然无精打采，连回应都没有。

少女眼波流转了一下，忽然打定了主意。

「还有这最后一句了，对完，我们就启程回去吧。」少女莞尔一笑，「如果谁对出我满意的，我会对他，刮目相看的。」

少女的话外之音让冈部正纲和雨秋平都猛地一睁眼，望着少女。少女身旁的侍女笑了一下，「诸位大人可要加油哦，公主可都发话了。」

「公主放心！在下一定竭尽全力！」冈部正纲一抱拳，就跃跃欲试地等待着少女出题。朝比奈泰亨不想看他得意洋洋的样子，也憋足了劲准备发挥。

雨秋平却愣了一下，一时间，心里有一些恍惚。

刮目相看。么？

又有——何用呢？

少女沉沉地地看了一眼雨秋平。然后，右手抚摸着自己胸前的红叶挂坠，不知为何，和歌还没说，眼眶却业已红了。记忆的浪潮不断袭来，一幕幕往事在跟前浮现，直到那上联，一遍遍地在脑中回响，宛若一片红叶，漂泊在空中，却久久不愿落地。

她努力止住哭腔，轻声出声道。

「心似红叶染神榭。」

此联一出，冈部正纲，朝比奈泰亨和冈部正纲身后方的那个随从，甚至还有侍女，都一下子愣住了。唯美的意境和刁钻的韵，让众人一时间无法下手。

三人竭尽所能，搜肠刮肚对出了几句，少女都只是摇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雨秋平的身影。冈部正纲一开始还凑出了好几个还凑合的和歌，却都被少女摇头否决。被那句「刮目相看」刺激得心急火燎的他根本不听自己随从的提示，随便凑出一句和歌就往外蹦，朝比奈泰亨也毫不示弱地一人一句接着出声道。

少女对着他们一一摇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再说了。

「雨秋大人，您仿佛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有对过呢。」少女嘴中的哭腔一下子漏了出来，「试试看吧。」最后一句话，竟然还带着些许哀求的语气。雨秋平抬起头，看着眼眶含泪的少女楚楚可怜的样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作何了？

少女努力止住哭腔，轻声又对着雨秋平念了一遍。

「心似红叶染神榭。」清脆婉转的声线带着哭腔，格外惹人怜爱，让雨秋平心旌动摇。

「那我不客气了。」今川义元打了个响指，「和歌，最重要的是意境！意境到位了，韵啊，格式啊，差一点也就无所谓。」

「你想写何，就努力去想象那个意境。随后脑中会猛然闪过好几个灵感，闪过了什么你就努力去抓住，串在一起，下句自然就脱口而出了。」

今川义元的指导，一下子在脑中浮现出来。雨秋平的思路，仿佛一下子茅塞顿开。

心似红叶染神榭。是何样的意境？

红叶。

今川义元微微思索了一下，「以红叶置于头顶…那么…」今川义元仿佛蓦然不由得想到了何，在彼处愣了一下。随后，微微一笑，「赐名常磐。」

雨秋平的脑中触电般地闪过这两个字。

常磐。

红叶和常磐。

抓住了。

心似红叶染神榭。是秋天吧，秋日的景色。

秋色。

又是两个字再脑中闪过。

抓住了。

染神榭——神榭，是你的心灵皈依的地方吧。那是，君心所在。

那，红叶作何会要染红神榭呢？

是为了——

契君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心似红叶染神榭。

「常磐秋色契君心。」雨秋平猛然惊醒般，呢喃地吟出了和歌。

少女猛然颤抖了一下，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泪水夺眶而出。她猛地低下头，掩饰泪水。晶莹的泪珠，因快速地动作而在飞落空中，有一滴，落入了雨秋平的手心里。

冰凉的，却很滚烫。

「绝对。」冈部正纲的那个随从也算是个性情中人，一时间听到如此绝妙的对子，无论是已经还是韵和节奏，都完美无缺。因而他不顾身份立场的敌对，出言赞叹道。

冈部正纲叹了口气，虽然他还是对着雨秋平怒目而视，然而他也恍然大悟，这句和歌超过了他的不知道多少，简直是天上地下。

众人沉默好一会。

终于，少女忍着泪水，低声出声道，「天色已晚，我们各自回去吧。」

雨秋平和朝比奈泰亨没有骑马离开，而是牵着马向着骏府城走去。冈部正纲和少女沿着两条不同的路，骑马早已离开了。

「你小子，最后那对子，对的真棒啊！」朝比奈泰亨轻拍雨秋平的肩头，「估计家督大殿也只能到这种程度了吧！」

雨秋平默然没有回应。

「又在想啥呢？」朝比奈泰亨笑道，「还在想你的心上人呢？」

雨秋平叹了口气，追问道，「一般…什么官职的人，能够迎娶公主啊？」

「果真，」朝比奈泰亨笑道，「一般至少要家老了吧，或者…」话音未落，哒哒的马蹄声从极远处传来，雨秋平和朝比奈泰亨抬头一看，正是少女的那个侍女。

「雨秋大人，公主大人请雨秋大人一晤。」侍女说道，随后就回身走了，「请随小女子来。」

「嘿，去吧！」朝比奈泰亨拍了拍雨秋平的背，「别让心上人等太久了！」

雨秋平骑着马赶到后，侍女已经走了了。只剩下少女一人人，靠着一块石头，坐在草坪上。雨秋平牵着马过去，迟疑着是否要在少女边上落座。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个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少女忽然心里一痛。

「是因为…我的身份吗？」少女抢先开口说道，浓浓的哭腔听得雨秋平心里也是一阵难受。「平君，今天一整天都闷闷不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雨秋平哽咽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对不起。」少女轻声出声道，「我…不想让你为难的。」

「我只是个侍大将啊…小姐却是公主。」雨秋平愣了一下，「是我让小姐为难了才对。」

「不说这个。」少女开口打断，「我想问你，你要诚实地回答我。」

「恩。」雨秋平应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先发个誓，」少女忽然撒娇一般地嘟囔了一声，「平君一向说到做到的，这样你就不会骗我了。」

「好。」雨秋平注意到少女可爱的样子，心中的阴霾也被驱散了不少，郑重地说道，「我雨秋平，之后说的几句话必定发自肺腑。敢欺骗小姐分毫，天打五雷轰。」

「那我问你…」少女迟疑道，「那句和歌。你…之前可曾看到过？」

「没有。」雨秋平老实地摇头叹息。

「那…你是如何对出那一句的。」少女又追问道。

「我…」雨秋平回忆道，「家督…令尊教我，说和歌时，最重要是要抓住心中闪过的念头。我当时听到红叶，就想到了我的常磐备，随后，又想到了秋色，不由得想到了契君心，就…一下子仿佛就一人句子在我眼前等待我去抓住它。也没有多去想，那和歌，就脱口而出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少女愣了愣，泪水又一次缓缓顺着泪痕流下。

「平君，你不要自卑，不要难过，」少女呜咽着出声道，「我…小女子我不想让我的意中人为难…身份的差异不要紧，我能够等你继续立功，继续升上去，千万不要这样难过。」

「我望着会心疼的。」

少女的呜咽声让雨秋平感到，心中最柔软的一角，猛然塌陷了下去。

「你的那块挂坠，」少女用手拭去泪水，徐徐起身，「我心情不好，就留在我这里吧，不还给平君了。」

只因那枫叶，是令尊给令堂的，定情信物，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