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出游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枫叶也一天天地飘零，然而索性人多力量大，每天折好的红叶都在以可观的速度增长着，在村落里的一个大仓库里堆积成山。每一人红叶的尾端都有一个小丝线，到时候用来固定在树上。

然而雨秋平本人，折红叶的时间却是越来越短，只因濑名氏俊实在是不堪重负，他每次和雨秋平参加完和歌会后都会一起熬夜处理收支账目。雨秋平本来上午就要训练足轻，下午还要出去找少女，很抱歉濑名氏俊，因此也格外卖力。

8月24日下午，雨秋平和少女依旧在枫树林里练箭。现在有了底气的雨秋平不再心事重重，命中率也明显高了不少。已经快到了黄昏时分，少女和雨秋平收拾一下准备走了。

「对了，要和你说件事。」少女忽然开口道，「每天我可能不能来了，有点事情。」

「什么事啊？」雨秋平随口追问道。

少女皱了皱眉头，「私事啦，平君别问了。」

「好吧。」雨秋平有些闷闷不乐地说道。

「是不是心里在抱怨，我作何没有说到做到？」少女忽然跳到了雨秋平面前，在他面前两手背在背后，笑眯眯地倒着走路，格外可爱，「枫叶还没落了，作何就没来？」

「呐，为了给你赔罪，给平君看看我前些日子买到的一人超精致的红叶挂坠，我一贯都戴在身上的，都舍不得给别人看到，平君可是第一个人哦。」少女巧笑倩兮地从脖颈间摸索了一下，从丰满的前胸提起了那枚挂坠。

雨秋平一下子怔在了原地。

那就是…他当时…当掉的…传家宝。

「嘿？平君，你作何了。喜欢傻了么？」少女注意到雨秋平脸上懵逼的表情，一下子笑出了声，可是雨秋平仍然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枚挂坠。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注意到它。

重逢的喜悦，和有些难以置信的怀疑。

还有对于缘分的感慨。原来，从那时起，就因为红叶结缘了么？

好一会，他有些颤抖着说道：「小姐…你这是不是不久前，在城里当铺买的？」

「嗯啊。」少女微微颔首，突然反应过来了何，「你…怎么清楚的？」

「还依稀记得我和小姐说过，我父亲送给我母亲的定情信物，后来给我的传家宝么。」得到少女肯定答复的雨秋平心下大定，「就是此物…我之前当掉它，去给我一人朋友治病了。」

「啊？」少女惊呼了一声，「平君的朋友得了何病啊？要这么多财物！」

「眼疾。要整整50贯。」雨秋平回忆起亲兵卫当时眼睛的惨状，还不由得一阵心疼。

「50贯？」少女的语气中，充满了讶异。

「是啊，谁想到要这么贵啊。」雨秋平叹了口气，不然他也不至于当掉传家宝。

「不，平君，我不是此物意思。」少女摇了摇头，「这真的是你的挂坠么？」

「的确如此啊！」雨秋平凑近了一点，没有注意到少女骤然变红的脸色，接过了那么挂坠，细细地面下打量着，「化成灰，我都认得它！从小就戴着它了。」

「你清楚我花了多少财物么？」少女苦笑了一下，「2000贯。」

雨秋平一下子愣住了，仿佛没有听清少女的话，果真我的日语听力还是只不过关么？

「多少？」雨秋平问道。

「2000.」少女望着雨秋平震惊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去！」恍然大悟的雨秋平气得直跳脚，「黑心老板啊！我去！要不要脸啊！」

「小姐！我要去找那个老板！靠！还有这种操作么！」被一下子坑了1950贯的雨秋平暴跳如雷。

「平君，真是遗憾啊，那家当铺业已关门了，搬走了。」少女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我当时还好奇，为何他卖完我东西后，没过多久就搬走了呢。」

只留下雨秋平独自在风中凌乱。

「那小姐…」犹豫了不一会后，雨秋平还是挣扎地开口道，「我能不能把此物挂坠…买回来！它真的对我很重要。这是我父母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能够呀，」少女忽然坏笑了一下，伸出那双玉手，「2000贯。」

雨秋平再次愣住了。

「我领地内一年的收入，我能收的税，大概600贯，」雨秋平默默嘟囔着，「我每年的俸禄是250贯。每年足轻的俸禄现在暂时不用给，都只要管饱就行了。但是天野景德他们那七个足轻大将每年有额外50贯的俸禄，我还能有500贯的结余。」

「存四年么！」雨秋平呆呆地望着少女，后者正恶作剧得逞似的笑着。

「好啦，看本小姐心情。心情就还给你。」少女踮起脚，用食指和中指在雨秋平的额头上戳了一下，算是报复回来，其实心里业已打定主意还给他，但还是想赖着几天，好好玩赏一下此物挂坠，毕竟她也的确很喜欢这个红叶挂坠，才会花2000贯直接买下。

晚上吃完晚饭，亲兵卫就带着那两百足轻跑步回去了。雨秋平正准备回办公间又一次陪濑名氏俊一起奋战时，就看到朝比奈泰亨迈着霸王步，趾高气扬地走进了天守阁二层。

「我找雨秋平那小子！」朝比奈泰亨对着一人侍卫出声道，「把那小子给我喊出来。」

「是要找雨秋大人么，在下这就去通报。」侍卫点了下头，就朝三楼走来。

「不用了，大哥，我刚好在这儿。」雨秋平招了招手，从楼梯上走下。「大哥找我什么事啊？」

「你小子，次日有空吗？」朝比奈泰亨轻拍雨秋平的肩头，「次日跟哥哥出去玩吧！」

「这倒是刚好有空，」雨秋平笑道，「每天下午我有空。」

「下午，光下午可不行！」朝比奈泰亨扯着大嗓门出声道，「我们出去玩一天，上午就走！夜晚赶了回来。」

「贤侄。」忽然，天守阁四楼传来了有气无力的一声。濑名氏俊在楼上探出头来，用哀怨的目光看着朝比奈泰亨，「贤侄你可是要带走我的得力助手？」

「这…」朝比奈泰亨一下子被濑名氏俊憔悴的面容和深深的黑眼圈给吓了一跳，「濑名叔叔，几天不见您怎么这样了？」

濑名氏俊看着朝比奈泰亨，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那叔叔，我还能带这小子走吗？」朝比奈泰亨小心翼翼地问道。

「带走能够，你给我把藤田大人喊来，他算账也是一把好手。」濑名氏俊妥协道。

「没问题，我夜晚就把叔叔给你拍来！」朝比奈泰亨拍着胸脯保证到，「小子，次日早上辰时，朝比奈家府邸大门处等我哦！」

第二天一早，雨秋平早早地等在了朝比奈家府邸门口。卯时七刻，朝比奈泰亨就收拾停当一个人出来了。

「大哥你作何这么早？你不是一般都迟到的么！」雨秋平望着朝比奈泰亨竟然准时抵达，吓了一跳。

「你以为我想啊，今日和我们一起出去玩的人，我可惹不起啊。」朝比奈泰亨后怕地出声道，「还是老实点比较好。」

「哦？是谁啊？今川少公子么？」雨秋平思来想去，有空出来玩还能震住朝比奈泰亨的，估计也就只有今川氏真了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是不是，比那更可怕。」朝比奈泰亨说话的时候，仿佛回想起了什么可怕的经历。「是我们家督大人的公主啊！」

「公主殿下？」雨秋平也吃了一惊，「那大哥你带我出来干啥！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小子肯定就不来了啊。」朝比奈泰亨一副理所自然的表情，摊了摊手，「可是没有你，我这次又要丢脸了。」

「何意思啊大哥？啥套路啊？」雨秋平一头雾水。

「哎呀，就是咱们公主殿下，约我和冈部家那小眼睛，一起去郊游。以前也约过一次，是为了调解我们之间的矛盾，像是还是家督大殿授意的。」朝比奈泰亨说道，「每个人都只带一个随从，不要声势太大。」

「然而呢，上次去的时候，公主就提出和我们一起来和歌，这我可玩不来啊！我那个随从也就是打猎打得比较好，根本不懂这些！结果被冈部家那小眼睛给奚落地体无完肤，还让他在公主殿下面前露了脸！看那小子的花痴样我就来气！」朝比奈泰亨一挥拳，「你小子不是会和歌吗？这次随从我就带着你，你给我好好怼冈部家那小眼睛！」

「大哥…这可不厚道啊。」雨秋平有一种被卖了的感觉，「我和歌也就刚学两个多月啊。」

「但是你不是每天夜晚都和家督大殿和濑名叔叔还有五郎大哥去和歌的么？理应水平还不错啊！」朝比奈泰亨一下子也慌了，「你小子可到时候别出岔子！不然我又要丢脸了！」

「大概也只能说一句尽量吧。」雨秋平叹了口气。

郊游的地方像是是骏府城南边的一处海滩边上的小森林。朝比奈泰亨和雨秋平骑马赶到的时候，冈部正纲早就牵着马等在那里。他身边像是也带着一人「文治型」随从，和他们街头斗殴时带着的「野猪型」随从的气质就全然不一样。

「呦？浓眉，又比我慢啊！垃圾。」冈部正纲毫不客气地见面就挑起了战火。

「小眼睛，看你那黑眼圈！」朝比奈泰亨反唇相讥道，「是不是一想到明天要见到公主，就一个夜晚没睡着哈哈！难怪到得早啊！」

「去你妈的！滚！」冈部正纲骂道，「公主殿下是你可以议论的么！」

「那边那，是上次那个混账狗腿子么？」冈部正纲看了眼雨秋平，「听说还在三河撞了大运，封了个侍大将？」

「大人明鉴，」雨秋平拱了拱手，「在下抓住机会吃掉了织田信长的良心，立下大功。然而把您的良心拉出来了，实在是消化不了，大人勿怪。」

朝比奈泰亨一下子就被逗乐了，连冈部正纲的那随从也忍俊不禁，因而被冈部正纲用力地瞪了一眼。

「你这个婊子养的！带着那两百多个贱人守住了个破城，就被家督赐予了马印？」冈部正纲嫉妒地骂道，「真不清楚为什么！」

雨秋平自己被骂婊子到无所谓，但是一听到冈部正纲居然说自己那两百多忠勇善良的部下是贱人，火气一下子就起来了，立刻双眉紧锁，义正言辞地模仿后世红卫兵们说话的语气出声道：「冈部大人作何能够如此不尊重家督大殿！居然质疑家督大殿的打定主意！大人您对家督大殿下赐的马印如此不尊重，就是不尊重家督大殿！视家督大殿为草芥！大人您对家督大殿打定主意的质疑和对在下的质疑，在下会一并上报给家督！要是家督确实认为我不配拥有这个马印，收回在下也是心甘情愿。就是可能会给冈部家带来麻烦，大人勿怪。」

一番上纲上线之下，冈部正纲一下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旁边那个随从立刻连连道歉，澄清他们少主不是此物意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小子！能够啊！」朝比奈泰亨得意地拍着雨秋平的肩膀，「以后有何骂仗！就靠你了！」雨秋平则是心中暗笑，比起上纲上线，你们日本人和我们差的还是太远。

「浓眉！你…」冈部正纲被朝比奈泰亨气得不行，指着朝比奈泰亨的手不断发抖。

「作何了小眼！想打架不成！这里没有治安奉行官，没人来救你！」朝比奈泰亨叉着腰毫不示弱地骂道，「来啊来啊！」

就在双方肩膀弩张之时，清脆的马蹄声从极远处传来。四人纷纷回头，所见的是一对主仆正骑着马赶来。那位主人想必就是今川家的公主了，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带袖子的阵羽织和一条白色马裤，及腰的长发在发端被系了起来。

「两位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公主到了近前后翻身下马，向着朝比奈泰亨和冈部正纲微微颔首算是道歉。雨秋平，却再也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直到公主，眼眸流转间无意注意到了朝比奈泰亨的随从，也立刻怔在了原地。

怎么是你。

小姐。

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