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逞强

第二天早晨，雨秋平迷迷糊糊地从台面上抬起了头。

他不依稀记得自己究竟算账算到几点，反正他是没有自己回到床上去睡觉的印象了，估计是趴在台面上睡着了。只不过，望着跟前接近完成的秋季账目，雨秋平还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早晨在饭店草草地吃了点早饭后，他就不得不赶去兵营负责训练的事情。

「大人，您是不是太累了。」亲兵卫注意到雨秋平憔悴的面容，「今天要不就由在下和天野大人负责训练好了，大人回去好好休息吧。」

「身为武士，不应该只因惧怕劳累而懈怠。」跟在亲兵卫身边的本多锅之助冷不丁插嘴道，稚嫩的声音愣生生被他绷地有些威严。

「然而大人身负重任，不保重身体作何行？」亲兵卫摇头叹息，对雨秋平说道，「大人您尽管放心，请交给在下吧。」

「那就拜托你了…」雨秋平打了个哈欠，他实在是太困了，使劲揉了揉双眸洗了把脸，让自己微微精神一点，就准备回去了。

雨秋平才刚刚回到自己的临时室内不一会，今川枫便推门而入，小心翼翼地将房门在身后方关好。雨秋平愣了一下，连忙强打起精神和她打招呼。

「今天作何这么早？」今川枫诧异地问道，「我还以为平要到巳时才赶了回来呢。」

「额…今日碰巧有空啦，他们的训练比较简单。」雨秋平觉着今川枫找自己可能有事，就没说自己是累了想赶了回来睡觉，「枫儿有什么事吗？」

「不清楚平你有没有空陪我去看倾奇舞呀？」今川枫笑靥如花，「今天在骏府西城的剧场里有倾奇舞表演呢！」

「但是不会被人注意到么？」雨秋平问道。

「不会的，剧场很大，躲在后排角落里没问题的。」今川枫理所当然地出声道，「我以前为了躲开家严，经常跑到彼处去。」

「平，你作何看起来很没精神？」今川枫看到雨秋平有些憔悴的面容，好奇地追问道。

「我没事。」雨秋平逞强道。他本来还是想拒绝她，随后去睡觉，但是一看到少女的笑容和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想让少女开心些许，就答应了下来。

倾奇舞比起能剧，实在是有趣多了。雨秋平上次和朝比奈泰亨两个人去看能剧，结果双双在后排睡死了。此物倾奇舞节奏更加明快，舞姿也更加张扬一些，很是有趣。来观看的，也基本都是年轻人。

雨秋平和今川枫两个人躲在角落里，转头看向舞台中央的倾奇舞演员动情地表演。

刚才走路的时候还好，可是现在一坐下来，雨秋平就觉得双眸几乎睁不开了，雨秋平努力不想睡着，用两手撑着下巴，但还是会蓦然睡过去，猛地一点头，然后再随即清醒。只不过，清醒时间一般也不会超过三四秒。这样的情景，像极了雨秋平物理课上昏昏欲睡的样子。

今川枫察觉到了雨秋平的异常，再次出言询问，「平，你看起来仿佛很困，需不需要回去休息啊？」

「我没事。」雨秋平努力咽了口唾沫，用手使劲地掐住自己的大腿内侧，剧烈的疼痛让雨秋平短暂地清醒了过来。等到雨秋平再次昏昏欲睡后，他就使劲再掐一次。整场倾奇舞，雨秋平根本无心关注表演，一贯是在努力维持清醒。一旁的今川枫看到雨秋平的表现后，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何。

散场后，今川枫起身径直走了。雨秋平愣了一下，匆忙跟了上去，然而，今川枫却丝毫没有回头等她的意思。

「枫儿，怎么了？」雨秋平急匆匆地追上问道。今川枫皱了皱眉头，走了官道，和雨秋平来到了一处无人的小路上。

「想听实话么？」今川枫的语气非常冷淡，看起来很是生气，「我不喜欢你这种做法，不喜欢你一贯说没事。」

「我…」雨秋平一时有些许语塞和气闷，自己为了陪今川枫努力熬着不睡觉，坚持了这么久，居然还把她惹生气了。「我昨晚熬夜熬到凌晨去算账，才这么没精神的。」

「我清楚，」今川枫看了眼雨秋平，「那你就理应和我直说，说你很累了，不想去了。」

「但我不是为了陪你，让你能开心点嘛？」雨秋平急急地跟上一句话。

「可是平这样做，我一点都不开心。」今川枫叹了口气，「我不喜欢别人逞强，我不喜欢别人瞒着自己事情。」

「我最不喜欢，」今川枫顿了顿，凝视着雨秋平的双眼，「在感情中，一人人为了自己的心上人，独自抗下所有痛苦来让另一方开心。这对双方都不好！」

说罢，今川枫转身离开，只留下雨秋平一个人愣在原地。

日中，昏昏沉沉的雨秋平没有返回天守，而是到了自己算账的家里。现在此物铺子由好几个仆役看家，他们都被雨秋平打发走了，他想要一人人静一静，好好想想自己今日，到底哪里做的不好。

然而，实在是太困了的他，脑袋刚碰到枕头，就立刻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已经快要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午饭都没吃的他，饥肠辘辘地起身，想要找点吃的。却发现餐台面上放着一小盒便当，便当里面是几个饭团。雨秋平讶异地四处环顾，注意到今川枫穿着一身舞裙，正侧坐在柜台边，研究着雨秋平的竖式和阿拉伯数字。

「醒啦。」今川枫注意到雨秋平后笑了一下，「我是来赔礼道歉的。刚才我的语气太冲了一点，毕竟平也是为了陪我才这么委屈自己的。」

「没有啦…」雨秋平心中的不满一下子化为乌有，「我确实不该…」

「反正，不准有下次了。」今川枫把脸别了过去，理了理舞裙，有些羞涩地低声说道，「这次我不好，作为赔礼，赔你一支舞。」

「诶！」雨秋平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今川枫穿着的，正是倾奇舞舞者的服装。在他睡着的时候，今川枫已经把雨秋平家里的家具全都推到了墙边去，空出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地方。

「我自己编的舞蹈，」今川枫欠身一礼，「早就想好了，为心上人跳。」

今川枫清了清嗓子，轻声吟唱着婉转的曲调，是一首日本的情歌。少女颔首一笑，翩翩起舞，宛若仙子下凡。足尖轻点，身轻如燕，雪白的长裙伴着清唱，宛若清晨绽开的花蕾，随着那曼妙身姿舞动。如玉的素手婉转流连，裙裾飘飞，一双如烟的水眸欲语还休，流光飞舞，整个人犹如隔雾之花，朦胧飘渺，如入幻梦。

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云手，玉袖生风。缎子般的长发在空中舞出动人的弧线，曼妙的身材也在俯仰间被舞裙勾勒到极致。一颦一笑，美目流转，都向心上人透着爱恋。微红的脸颊上，那层淡淡的胭脂，若有若无，让少女竟美得有些不真实。

这一世，这支舞，只为你跳。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傍晚，当雨秋平又一次翻开堆积如山的账本，准备继续结算之后的账务，一人身影忽然在门口闪过。雨秋平愣了一下，会意地一笑。他打开门，今川枫快步迈入了雨秋平和濑名氏俊的办公间。

「可不能待太久哦。」雨秋平说道，「濑名殿下不多时就会回来了。」

「不打扰你工作。」今川枫边说边从雨秋平脚边的账本中搬起一叠，她俯身时，雨秋平无意间看到了衣中春光，一下子满脸通红，双眸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

「作何了，平？」今川枫起身时，注意到雨秋平红着脸望着天花板，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雨秋平尴尬地摆了摆手，看着今川枫手中的账务，「枫儿你这是要干嘛？」

「我在想，我可以帮到你什么。」今川枫微微一皱眉，「无论如何，我想帮你分担些许，不该由你一个人承担那么多。」

「便，我就打算帮你算账。」今川枫轻拍怀里的一叠账目本。

「枫儿也会算账？」雨秋平诧异地笑言，「枫儿连女红和烹饪都不愿意学，难道还学过算账不成？」

「总归比平的剑道好多了就是了。」今川枫挖苦了一句。

雨秋平大笑起来，笑后他追追问道：「可是这些账目很繁杂，用算盘的话声线太响了，不惧怕被发现么？」

「呐，」今川枫看了眼雨秋平，「你的那套奇怪的算法和符号，倒是很有用。我下午瞅了瞅，大概是学会了。」

「啊！」雨秋平目瞪口呆地望着今川枫，「那么复杂的东西，枫儿你这么快就学会了！濑名殿下精通政务，还学了好久呢！」

「最关键的就是那表示没有的0罢了。」今川枫轻笑了一声，「其他的东西，看一看就学会了呀，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是穿越者是不会轻易被击倒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知不清楚乘方和开方。」雨秋平一副我不服的样子，在沙盘上画了好几个符号。

可，不消片刻，今川枫就学会了。

「这个叫做方程…」

又是片刻。

「此物是不等式…」

还是片刻。

「此物是数列！」气急败坏的雨秋平拿出了高考数学压轴题的神器。

「这个对算账有任何帮助么？」今川枫皱了皱眉头。

「当…」雨秋平话音未落，走廊上蓦然传来了踏步声，还有濑名氏俊的咳嗽声。

雨秋平和今川枫对视了一眼，心说不好。雨秋平匆忙起身，二话不说拉开了一人存放账目的大柜子的门，今川枫立刻缩了进去，雨秋平快速把柜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门就被推开了。

「红叶，」濑名氏俊没有进屋，而是在大门处说道，「大殿召见，和我来一趟。」

「好的！」雨秋平如释重负，无比兴奋地嚷道，让濑名氏俊一阵诧异。「收拾一下吧，我先过去了。」

等到濑名氏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后，雨秋平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柜门，里面的今川枫长舒了一口气，从柜子里钻了出来。

「都怪你，缠着我不放，说这些幼稚简单的东西。」少女毫不留情地把雨秋平学了好多年的东西贬得一文不值，「我先失陪了，」她转身一笑，「今日平要早点休息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