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匠户

比赛结束后，朝比奈泰亨在朝比奈府邸大摆宴席，宣称是何只要给朝比奈家喊过好的，都可以来喝酒吃饭，管饱为止。不过，雨秋平并不喜欢喝酒，前世的时候，他老爸好几次烂醉如泥时发酒疯的样子他可是记忆犹新。因此，尽量滴酒不沾的他，不多时就溜回了天守阁。

一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茶花香便沁人心脾。

「枫儿？」雨秋平轻声问了一句，却没人回应。他在背后掩上房门，往里面走了几步后，就注意到今川枫正趴在雨秋平睡觉时的床铺上，甜甜地睡着了。

「这小丫头，怎么这么爱睡觉啊。」雨秋平笑了一声，弯下腰，宠溺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帮她把被子盖盖好。

过了一会儿，今川枫呢喃地从梦中醒来，才发现雨秋平早就回到了屋内，正坐在座位上，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诶？作何这么早。」今川枫愣了一下，「泰亨公子不是在大摆宴席么？」

「我不喜欢喝酒的，」雨秋平皱了皱眉头，「对身体不好，醉了还伤脑。」

「又是那些歪理邪说。」今川枫摇头叹息，「这次来，」少女的声线忽然轻了下来，「是来问你一人问题的。」

「什么啊？」雨秋平倒了一杯茶水，送到了今川枫面前。

「平的生日…是何时候呀？」今川枫嫣然一笑。

「额…问此物干嘛？」雨秋平皱着眉头想了想，自己以前一直过的是公历生日12月10日，可是现在要换算成此物历法，理应是10月左右…

算了，雨秋平放弃了换算的想法，「腊月初十。」就当自己多活了两个月好了。

「诶！这么近了么？」今川枫面色一紧。

「作何了么？」雨秋平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今川枫低下头，羞涩地去捻衣边。「对了！」今川枫忽然抬起头，岔开话题，「家严早上似乎和予州殿下说，给平找的工匠们都到了。」

「予州殿下？是谁啊？」雨秋平不依稀记得有这么个人啊。

「就是濑名殿下啊，氏俊叔叔。他的官职是伊予守。」今川枫解释道。

「就是…日本六十六国之一的伊予国么？可它不是在四国岛上么？为何官职会给到濑名殿下？」雨秋平一头雾水地追问道。

「额…此物倒是非常繁杂，三言两语怕是说不清楚，守和守护还是不一样的，这是官职和役职的差别。一人是天皇陛下赐封的，一人是征夷大将军赐封的。」今川枫苦笑了一下，「平可能不清楚，现在这世上，可能有几百人都能够自称出云守呢。」

「啊！一个官职可以有这么多人就任么？」雨秋平追问道。

「也没有啦，只要某人的祖上担任过谋个官职，他的后人就一贯能够用这个官职自称。至于平问的那些地域差异的问题…反正业已存在很久了就是啦。」今川枫歪着脑袋，也不清楚该如何给雨秋平解释。

雨秋平细细一想，像是羽柴秀吉曾经叫过筑前守，明智光秀叫过日向守，这些也都是九州地区的官职，但当时织田家控制的可是近畿啊。再比如说雨秋平前世一贯很喜欢的义将浅井长政，明明控制近江，官职却是备前守。

用完晚饭，雨秋平就去今川义元彼处询问工匠的问题。今川义元大手一挥，就把二十张卖身契交给了雨秋平。让他次日参加完评定会议后，后天一早回领地。

「之后这段时间，暂时不给你派太多任务了，你就跟着濑名熟悉熟悉政务好了，也有时间回领地看看。」今川义元一边玩赏着千鸟香炉，一面对雨秋平出声道。

「大殿，为何这些工匠也是奴隶啊？」雨秋平不解地追问道。

「嗯？在明国，不也是这样么？」今川义元挑了挑眉毛，「匠户这些低贱的职业，大多数都是世世代代继承的啊。匠户连农民都不如，他们没有从军的资格，没有机会立下功勋成为武士。」

「那有没有自由的匠户啊？」雨秋平又问道。

「有倒是有。」今川义元微微颔首，之后狐疑地看了眼雨秋平，「雨秋，你小子很奇怪啊。为什么仿佛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一样，好多常识都不清楚。」

「你以前真的是明国人吗？」今川义元挖苦了一句，却没有深究，笑着把雨秋平打发走了，随后，却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一早，雨秋平完成训练后，就带着福岛安成他们好几个去接人。他拿着卖身契从匠户总管那里领走了二十户工匠。说是户，那是只因这二十个工匠都是拖家带口的。匠户都不是武士，没有自己的姓氏。为首的一个叫做花丸，身材有些瘦小，大概也就二十多岁的年纪，却因为长年累月的工作而有些驼背。此刻，这几十号人正跪倒在雨秋平等人面前。

「你是叫花丸么？」雨秋平微微蹲下来，向为首的那个人追问道。

「回大人的话，小人就叫花丸。」花丸答道。

「你们，都先起来吧。」雨秋平扬了扬手，示意众人不要跪着了。

「好~。」花丸用一种有点呆萌的调子答道，也没有多谦让，就直接站了起来。可，另外几十个人，却没有一人敢于起身，一般说着何「不敢不敢」之类的话。

雨秋平望着面前一人人站着，几十人跪着的滑稽景象，一下子笑了出来。

「花丸，你倒是不错。」雨秋平笑着拍了拍花丸的肩头，随后从怀里掏出了二十张卖身契，当着几十人的面，几把统统扯成了碎片。

「我宣布，你们都是自由的人了，都是我雨秋家的子民！」雨秋平朗声出声道。几十个人听到撕纸的声线，茫然地抬起头，才看到那困扰他们一辈子的卖身契，已经被撕成了碎片。

「现在我命令你们，统统起来！」雨秋平喊道。

几十个人受宠若惊地起身，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业已被扔在地面的碎纸片。花丸望着雨秋平的笑容，嘴皮子忽然哆嗦起来，刚才第一人站起来的他，现在又第一个跪了下去，给雨秋平磕了几个响头。后面的几十人，也纷纷跪了下去。

「大人大恩大德，大人长命百岁！」粗鄙的匠户们绞尽脑汁搜刮着自己并不多的词汇，想向雨秋平表达谢意。

「不要磕头，都起来！」雨秋平沉声出声道，望着稀稀拉拉再次站起来的人，雨秋平环顾一周，发现身后方的福岛安成等人都有些澎湃，「你们都是自由的人，自由的人绝不会随意下跪，作贱自己的尊严。你们都应该像花丸那样，站起来，像个人一样站着！」

「我现在赦免你们，是希望你们能够自信地活下去，去努力工作，去为了自己的人生而奋斗。」雨秋平指了指身后的十好几个人，「他们和你一样，几十天前还是卑微的奴隶。可是他们用自己的勇敢和奋斗，证明了他们都是了不起的士兵！其中有四个人，业已从奴隶变成了武士！」

雨秋平的话引起了匠户们的一片惊呼，他身后的足轻们却是自豪地笑了起来。「我向你们承诺，」雨秋平说道，「只要你们愿意努力工作，我就保证你们自食其力衣食无忧，立下功劳的人甚至能够成为武士！」

日中休息时，雨秋平让亲兵卫去安置这些匠户，晚上一起回到领地，让他们开始生产雨秋平需要的具足和长枪，弓箭。中午，雨秋平带着本多锅之助，一起到城里的一家酒店吃饭。

「想吃何呀？」雨秋平和颜悦色地追问道。这家酒店是骏府城里最大的酒店了，前台后面有着琳琅满目的菜单，一看就只有识字的武士阶层才能来这里消费。

本多锅之助却没有此物年纪的男孩子该有的活泼和贪吃，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动，都有点向天野景德的面瘫脸发展的趋势了。

「小米粥就可以了。」本多锅之助出声道，稚气未脱的声线却被他刻意地绷出威严的样子。

「小米粥？」雨秋平摇了摇头，「这可不行，你还在长身体的时候，要吃点有一样的。」雨秋平边说边招了招手，「老板，这个地方有牛肉嘛？」

「大人。」本多锅之助的眉头紧锁，「牛肉乃肮脏之物，吾等武士不当食用。」

「诶！锅之助！牛肉可以长身体，长肌肉，变得壮硕！」雨秋平解释道，可是本多锅之助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表情。雨秋平依稀记得，前世他曾经看到些许历史调查，上面说本多忠胜虽然是日本第一猛将，身高却很矮，肯定是因为小时候营养不良的原因吧。他微微一笑，想到了办法。

「锅之助不是说，要成为了不起的武士嘛？」雨秋平笑着引导道。

「没错。」锅之助微微颔首。

「了不起的武士是不是一定要很威武强壮，才能上阵杀敌啊？」雨秋平再次追问道。

「没…错。」锅之助又微微颔首，然而总觉着有什么不对。

「但是，锅之助现在还很瘦小，定要要多吃点肉，才能变得威武壮硕啊！」雨秋平不等锅之助反驳，就在此出口出声道：「锅之助难道就因为牛肉肮脏，就想违背令尊对你的期望么！就不想成为了不起的武士了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雨秋平的一番上纲上线让锅之助愣在原地，头脑简单的他，一时间没有发现逻辑错在哪里。于是雨秋平挥了挥手，让店小二去切两人份的牛肉了。

两人找个位子落座，等待上菜。锅之助还是皱着眉头，努力思索着雨秋平话里的问题，却一无所获。雨秋平余光中发现，坐在自己旁边座位上的，似乎就是当时提醒自己礼仪规范的小个子奥平贞吉。他正一人人吃着炒饭，欣赏着窗外的景色。

雨秋平刚准备打招呼，就注意到门口大大咧咧地进来了好几个人。为首的，正是冈部正纲。后者环顾了一眼，似乎是看上了奥平贞吉的那位子，径直走过去，把肋差往台面上一扔，发出剧烈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