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遗体捐赠合同

「诺曼医生，我不理解。」一旁的护士关上房门，快走了几步凑上来，小声开口道「科室的经费很紧张了，作何会还要让她占着床位呢？她明明没有财物的！」

「谁说她没有钱了？」

护士怔了一下。

「你刚来这边吧？」

「是的，我......还在实习。」

「怪不得。」诺曼医生摇头叹息，有些感叹的开口「她只是没有现金了而已，可她本身，就是一座矿藏啊。」

护士小姐眨了眨眼，有些不恍然大悟他在说些什么。

「她有精细打理的长发，周整且未磨损的牙齿，健康年少的骨骼，光滑有弹性的皮肤......真是有趣，一人人身上的每个部件都如此精密且昂贵，组合在一起却变得一文不值了。」

......

凡妮莎感觉脑子里乱乱的。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感觉自己的人生电光火石间就全然变了样子，仿佛丢掉的不是工作，而是体面、自尊，以及作为人存在的根本。

她甚至不作何畏惧那个操纵她的存在，反而有几分感激，或许她将来会被送上邪恶的祭坛，取走灵魂与血肉，但如果没有那存在，她业已死了。

以前她总觉得各种恐怖的密教与血腥祭祀很是恐怖，现在才发现，最恐怖的其实是没有财物。

在新斯堪维亚，人在没有财物的那一刻就已经死去了，剩下的不过是还能动的尸体而已。

凡妮莎身上盖满了暖水袋，可一想起将来的命运，她却只觉着浑身发冷，外面的冰雨似乎还更暖和些。

病房的门忽的被推开了，凡妮莎抬起头，随即有些震惊的挑起了眉。

进来的并不是诺曼医生或者护士，而是一人熟面孔。

秃顶的男人穿着件深色的风衣，鼓起的肚子把排扣撑得快要崩开，他戴着一顶软帽，正有些费力的挤过病房略显狭窄的门。

「兰德尔主任？」

「哦，这该死的门，我早就告诉过他们应该扩建一下了！」男人将一个袋子放在凡妮莎的床头，气喘吁吁的从旁边搬来两个凳子坐下，那两个凳子这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线。

凡妮莎下意识的想坐起身，却被暖水袋压得死死的，尝试了一下便放弃了，就这么躺着开口：

「感谢您能过来，是诺曼医生通知了您吗？」

「可没有人通知我，我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到你的。」兰德尔一边抱怨着，一边从袋子中拿出了一人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便大口吃了起来。

「我不是告诉了你找个房子住吗？......唔，这果子真甜......你看，没有住处这才几天就沦落到街头了。」

「对、对不起！」凡妮莎低下了头「可我实在没钱了......」

兰德尔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她：「你没钱了？」

「嗯......」

「那怎么不去找人借？你的同事们没一个人清楚你的下落，附近的黑帮也没给你放贷，该死，你至少也可以找个空房子偷偷溜进去住吧？」

「我......」凡妮莎的脸涨红了「我不敢。」

「何废物小饼干，掉渣的甜甜圈，你都他妈快死在这个地方了，还不敢去借钱？」兰德尔被气笑了，又从袋子中一口气拿出两个苹果，一手一个吃了起来。

凡妮莎低着头不说话，任由兰德尔一面喷着口水一面骂她，等男人骂累了，才小心翼翼的开口：

「兰德尔主任，您......来看望我吗？」

「谁会来看望你这种废物？我是来给你送捐款的。」

「捐款？」凡妮莎吃了一惊。

「是的，你的同事和学生们听说你被解雇了，凑了些钱出来，有87个里奥呢。」

87个里奥，凡妮莎顿时把双眼瞪大了，她离职的时候手里一共也就二十好几个里奥，若是有这87个里奥，她就租的起房间了，或许能多撑些许时日。

再不由得想到这些都是平日里总是刻薄嘲讽她的同事、以及整日翘课给她添乱的学生们所捐，她感觉自己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呜，兰......兰德尔主任，感谢您能过来，这87个里奥对我太重要了......」

「你等等，谁给你说87个都要给你了？」

「啊？」

「这87个里面有20个是我捐的，我不带头捐，他们也不会给，你恍然大悟吗？」

「明、恍然大悟......」

「是以这20个我要拿赶了回来，剩下的67个里奥我们三七分......」

「何！我只有七成吗？」

兰德尔主任又被气笑了，他恶用力的啃着苹果，汁水溅得到处都是。

「三成！你只有三成！七成是我的！还有这些水果要在你的三成里面扣！」

男人说完像是有些不解气，又掏出一人苹果吃了起来。

吱——

病房的门又被打开了，手里拿着一沓合同的诺曼走了进来，注意到病床边上的兰德尔愣了一下，随后面上立刻堆起笑容：

「兰德尔先生，您怎么有空来这边了？」

「说的好像我想来一样，我是给这废物送财物来的。」

诺曼看着他从口袋中掏出钱袋，眼角不由得抽了抽。

他不动声色的想把手中的合同藏到背后，抬头却发现兰德尔那双小眼睛已经盯了上来。

「你拿的何东西？」

「这个嘛......是凡妮莎小姐的账单，还有......呃，一份合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什么合同？」

诺曼试图挤出个笑容，却失败了，他在兰德尔有些不善的目光中僵硬的开口：

「此物......凡妮莎小姐没财物支付诊疗费用了，是以是......遗体捐赠合同。」

凡妮莎听闻顿时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诺曼医生，之后又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兰德尔：「兰德尔主任......」

「遗体捐赠合同？唔，其实还不错，只是你死了后需要把尸体捐出去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兰德尔无所谓的出声道「或许过几天你就重新回到学校里了，我会带着你的同事们去医学院的解剖室里看望你的。」

凡妮莎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话。

的确，她现在能不能活下去都不好说，捐出尸体又能怎样？

虽然被人参观解剖有些羞耻，但至少那时自己已经死了。

诺曼则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兰德尔瞥了他一眼，忽的开口问道：「你们科室最近的经费如何？」

「很惶恐，好多坏账没收赶了回来。」诺曼下意识的说道，之后整个人浑身一僵，有些心虚的移开了目光。

「经费惶恐的话，遗体捐赠就未必是件好事了。」兰德尔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