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他已死了，只是还没咽气。

「送去公墓？」

「对，城南的公墓，到那儿把尸首埋了，你的活儿就算结了。」老拉齐抬起松弛的眼皮，瞥了眼表情古怪的凡妮莎，「你这样望着我做何？」

「尸体？下葬？」

「尸体自然是要下葬的，不然呢？」老拉齐没好气地反问。

凡妮莎脸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她大抵是病了，听到尸体不是拿去贩卖而是正经下葬，心底竟涌起一股荒谬的陌生感和......惋惜？

尸体下葬天经地义，但以这家医院敲骨吸髓的作风，不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反而要花财物埋掉？这太反常了。

「难不成是得了何传染病，没法卖？」

「开何玩笑，得了传染病的更值财物。」老拉齐漫不经心的出声道「只是这具尸体生前交了钱，我们自然会帮他治疗，然后下葬。」

凡妮莎一时不知说何好，医院还挺讲信誉？

「小姑娘你记住，我们这里做的是合法生意，违法的东西我们不碰的。」老拉齐一脸严肃的出声道。

凡妮莎无言以对，只得认命地去搬那沉重的裹尸袋，可刚拖了几步，她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像被烫到般跌坐在地。

「怎么了？」老拉齐被吓了一跳。

「那、那尸体还活着！」

「何？不可能！」

凡妮莎哆嗦着指着袋子，袋口不知何时业已松开了，露出了一人头发花白的脑袋，那是个老人，正缓缓的睁开眼。

老拉齐脸色一变，噔噔噔快步冲到柜子前，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手指沾着唾沫飞快地翻找。不一会后，他长长吁了口气，松弛下来。

「吓我一跳......死了！登依稀记得明恍然大悟白！」

「可是他还在动！你看！」

「那不作数，死没死不能看他，得看账本。」老拉齐不耐烦的扬了扬手里的册子。

「他住院费花光了，那就是死了，还在喘气儿？那叫还没咽干净。依照合同我们只需要把他下葬就可以了，我再说一遍，我们是合法的生意。」

「可，可他......」

「放心吧，他铁定掏不出一人里奥了，此物人我见过，他的几个孩子早把遗产分好了，就等着人下葬了，他死了对所有人都好。」

凡妮莎怔怔的听着这残酷的宣判，袋中的老人静静望着她，眼神空洞，仿佛老拉齐口中那个被子女算计、等待入土的物件，与他毫无关系。

或许拉齐说的对，他早就业已死掉了，只差还没下葬而已。

「早去早回。」老拉齐说完便回到屋中，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凡妮莎看了看裹尸袋中的老人，又看了看狭小的停尸房，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何。

她该做什么，她又能做何呢？

「孩子，他说的对，你送我下葬就好。」袋中的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却平静。

「我，我做不到......」凡妮莎的声线带着哭腔。

老人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意外，他摇头叹息：「你只需要将我送过去，我就会咽下这口气的。」

凡妮莎有些惊讶的抬起头，随即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老人身上并没有保暖的衣物，只有单薄的病号服，深冬寒夜一路颠簸到城外......这本身就是一场谋杀，冻死，就是他选择的、医院默许的终点。

「所以不用忧心，孩子，这一切与你无关，你从未想过伤害我，你是心善的孩子。」

老人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看得出他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或许不用外面的寒冷，他一会儿就会咽气了。

他能活着是只因曾经有财物，他即将死去是钱已用尽。

在新斯堪维亚，金钱比心跳更能定义生命，老拉齐说的的确如此，没钱的人，早就是死人了。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一股莫名的悲愤猛地冲上凡妮莎的喉咙，她蹲下身，抱住了头，声音带着迷茫与哽咽，「这里是医院，不该是这样的......医院应该是救人的，治病的，哪怕让我去搬尸体也没什么，可作何能......怎么能拿命换财物？！生命不该是最宝贵的吗？这不对！这不对的！」

她憎恨自己的软弱，憎恨自己的善良，这让她感到痛苦，妨碍她活着。

善良是一种少见且昂贵的奢侈品，她不配的。

老拉齐的房门被猛的推开了，此物平日半死不活的老头拄着拐棍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破口大骂着脏话，愤怒的将凡妮莎赶出了门。

随即又把推车和裹尸袋一齐扔了出来，又挥舞着手杖仿佛要追出来。

凡妮莎从来没见到老拉齐这么生气，她狼狈的拉着车子跑了出来，她吓到了，连滚爬爬地拉起推车逃出了后院。

直到跑出很远，那混合着愤怒与某种更深沉痛苦的、如同破旧风箱撕裂般的咒骂声，仍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妮莎推着车心有余悸，老拉齐刚才的样子，简直想把她生吞活剥了！

「他，他作何这么生气？」

推车上袋子的袋口并未系上，老人抬头，姜黄色的眼珠深邃地转头看向凡妮莎，摇头笑了笑：「孩子，你还太年轻，他只是注意到了年少时的他自己，那曾经同样‘善良’过的自己。」

凡妮莎有些不解的挠了挠头，只觉得老人话语有些莫名其妙。

「啊，对了，您没事吧！这，此物！」凡妮莎脱下了自己的外套，裹在老人的身上，老人正想说何，忽的一片面包递到了他的跟前。

老人怔了一下，用有些惊奇的目光看向了那片面包。

那是片金黄的面包，尽管放的有些久，但依然能看的出它曾经的松软与可口，蜂蜜的光泽尚未全然褪去，上面细细撒着珍贵的坚果碎末——这样的面包，一磅怕是要十几个里奥。

他又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的外套，那衣服虽然还算温暖但明显有些破旧，上面沉暗的血迹和子弹打出的洞口仿佛在讲述着何，他的目光移向了少女。

少女的脸颊被寒气冻得通红，眼中还残留着惊惶，却努力对他挤出一个笨拙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