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她疯了

凡妮莎的视线业已模糊了，她眼里只剩下那张熟悉的脸。

温妮，她就像冬日里一缕温暖的阳光，曾经照进她快要冻僵的生命——她递来柔软的面包，笑着看自己一口口吃完；她抱来一盆风铃草，不容分说地塞进自己怀里，轻声叮嘱哪怕再难也要好好活下去。

凡妮莎口袋中还有一枚胸针呢，花了5个里奥，掏财物的时候她心疼了好久。

「温妮……」她轻声开口，像在问候，又像在道别。

一支黑洞洞的枪口抵在她战壕风衣的前胸，彼处破了一个洞，暗沉的血渍染透了棉絮，一枚被压弯的勋章掉在地上，弹了几下，落进泥水里。

凡妮莎眨了眨眼，几个打手挡在她身前，朱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好碍事。

她抬起眼，与持枪的护卫对视。

那原本空洞的双眼里猝然戾气翻涌，骇得对方后退半步，手忙脚乱地推弹上膛。

「你何人！敢拦医院的车？！」

多萝西娅急忙挤上前：「她的朋友在车上！把她朋友的尸体还来！」

「什么朋友！死了的都是肉，车上的是医院的财产！」

「她也是医院的护工！」

「护工？」领头的打手用枪口推凡妮莎，「既然是医院的人，更该来保护医院的财产！你——去把前面那群挡路的杂碎赶走！」

原本哄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那些或坐或躺的伤员，目光灼灼的望了过来。

多萝西娅也停住了。

她后退一步，看看马车上的尸身，又盯着那些护卫，气氛逐渐凝滞了。

「你们是医院的人？」

「废话，看不到医院的徽记吗！」

「医院不该是救人的地方吗？跟前这么多伤员你们不救，宝贵的马车却只用来拉尸体？」

领头的男人嗤笑一声，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这群人，全加起来能凑出两百个里奥吗？车上的尸体，一人就值一千里奥！」

「医院不去赚财物，难道去救穷人？」

几名护卫笑了起来，肆无忌惮的嬉笑声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刺耳。

「我比这些人有财物，所以我能在这个地方拿着枪，他们只能等死，那些大人物们比我有钱，是以他们连来都不用来，就能拿最大的那一部分，而你，你说她是护工？不如直接掏出财物袋，那比护工的身份更有用。」

多萝西娅摇头叹息，不打算与这些人纠缠。

她悄然拨开了左轮的保险，拉着凡妮莎正想后退，手中却是一空，抬眼时，少女已向前走去。

凡妮莎在笑。

她真的很开心，来到这码头区后，到处都是哀嚎的伤者，受难的灵魂，偏偏她心软，只觉得像一刀刀割在自己心上。

唯有此刻，战斗不会让她痛苦。

少女一步步向前走着，几名护卫彼此对视一眼，端起了枪。

不知为何，明明只是个瘦弱的女孩，他们却莫名的紧张与压抑。

「凡妮莎！」多萝西娅喊了声她的名字，少女转过头看来。

「你还是……小心！！！」多萝西娅话未说完，脸色骤变！

马车里伸出一支枪管，瞄准少女的头颅，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

砰！

多萝西娅的手在口袋中握着枪，眼前几步远外就是少女，可她来不及了。

她什么都来不及做。

难以形容感觉，悔恨，大怒，恐惧，迷茫，瞬间充斥着她的心中，她作何也想不到，马车上的人竟会直接开火。

他们明明都是医院的人，却毫不留情地下杀手。

可下一瞬，所有情绪都像被截断一般，戛然而止。

背对着枪口的少女，仿佛脑后长了眼睛，轻轻偏了偏头。

时间仿若凝固，子弹擦过她的发梢而过，飞向空处。

所有人都呆住了。

运气？

凡妮莎冲着多萝西娅微微颔首，回过身，目光淡漠的转头看向车厢，不急不缓的继续走去。

砰！

少女头一偏，子弹又一次落空，她徐徐摆正脸，左右活动了一下脖颈，仿佛刚刚只是在热身。

护卫和多萝西娅都看呆了，甚至忘了继续开枪，就那样僵在原地。

「疯、疯护工！」伤员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她回来了！」

「我们有救了！」

「是她！我见过她！」

「护工小姐，杀了这群只会救尸体的败类吧！」

凡妮莎向前走去，一步又一步。

每当对面开火，她的身体便会自己向一侧躲闪，她甚至闭上了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您回来了，我的……主。」她在心中出声道。

此刻，她终究虔诚的祈祷。

凡妮莎一直都很畏惧操控她的存在。

她害怕被控制，惧怕有一天沦为提线木偶，惧怕自己会做出可怕的事情。

可渐渐地她发现，这世上本就布满一条条或明或暗的规则，它们操控她的生活，禁锢她的思想，想让她变为不去思考的傀儡。

那存在偶尔才降临，此物世界的压迫却是每时每刻。

说来可笑，她唯一的自由，却来自那个操控了她身体的存在。

它们没有那个意志的力量，却比那意志索求更多——它们敲骨吸髓，夺走了凡妮莎的一切，杀死了她的朋友，还要让她跪下当奴隶。

她有两个学位，她很聪明，她从不吝惜自己的努力，但这些有让她脱离那束缚不一会么？

从来不能。

她知道，能打破这一切禁锢的，只有……

「这个！」

凡妮莎的拳头用力砸在打手脸上，血水混着掉落的牙齿飞起！

她露出了笑容。

「你不是有钱吗？让你的财物替你去死吧！」

那些人眼中这才涌出恐惧——仿佛此刻才意识到，死亡的车轮碾过来时，从不管下面的血肉中是否塞了里奥。

闪躲，反击，凡妮莎如游鱼在几人中穿梭，周遭仿佛都成了慢动作。

凡妮莎从打手中间穿过去，来到马车前，弯腰下潜躲开又一发子弹，伸手攥住枪管猛地向外一拽！

一人肥胖的男人被从马车中拽了下来，他穿着一身白大褂，手还卡在猎枪的扳机护圈里，满脸惊愕。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是医院行政部的副主管，你……」他惊恐的大喊。

凡妮莎低头看去，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她恍然的微微颔首，之后扣动了扳机。

砰！

血水潺潺流出，男人的面上再也看不出表情。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