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如见故人

子欲避之，反促遇之。

林空直到很久以后也想不恍然大悟，他当时明明已经很努力在避开车祸了，怎么会还是会赶上碎石掉落。

「吱呀——！」

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瞬间惊起飞鸟无数，齐齐扑棱着翅膀慌张飞远了。

大巴车在开到半山腰的时候，在同样的路段、同样的时间点遇上了碎石坍塌，再加上刹车失灵，直接撞断护栏翻下了山崖。

完了，这下一车人都得死了。

林空身形失重跌下山崖的时候，脑海里只有这么一人明晃晃的念头，随即在剧烈的撞击中失去了知觉。

他觉着自己运气要是好的话，也许会像之前一样遇上赫勒弥斯，如果运气不好的话，掉落的地方稍微偏一些，都很可能摔成肉酱。

一切只能看命。

清晨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那辆黄色的大巴车直直坠进了深谷之中，但除了几声碎石掉落的动静，再也没传来任何回响，仿佛掉入了某个未知的地方。

疼……

前胸疼，骨头疼，就像被人拆散了架子，被迫躺在一地碎玻璃上，连气都喘只不过来。

林空冷汗直冒，身形剧烈一抖，终究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入目就是一片黑暗，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潮湿的味道，像极了发霉的木头，不由得愣了一瞬。

他这是在哪儿……

林空艰难动了动身形，然而手脚被什么捆住了似的，连喘气都困难。他偏头一看，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张苍白俊美的脸，对方睡得很沉，霜色的睫毛微微下垂，打落了一片浓密的阴影，哪怕没有睁眼，林空也清楚他有一双比红宝石还要瑰丽猩红的眼眸。

赫勒弥斯……

林空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上下打量四周环境，发现看起来有些熟悉，很像之前的神殿。他忍不住动了动，挣脱赫勒弥斯的怀抱从地上起身，可下一秒就只因头晕脑胀一屁股跌坐了回去。

林空见状有些懵，他闭目揉了揉脑袋，忽然理不清事情的发展了。按照正常情况来说，他从大巴车掉下山崖后难道不该流浪几天再被赫勒弥斯捡走吗，怎么会是这幅情景？

「噗通——！」

卧槽，好晕！

林空有一种八百年没吃饭虚弱到极致的感觉，跟前直冒金星。他艰难推了推旁边熟睡的赫勒弥斯，忍不住出声叫醒对方：「赫勒弥斯，你醒醒，赫勒弥斯？！」

赫勒弥斯已经被吵醒了大半，林空一推就瞬间睁开了双眼。他出于野兽的警惕性条件反射扼住了腰间那只手，目光锐利地转头看向来者，然而当对上林空那双黑溜溜的双眸时，神色陡然一怔，难掩震惊错愕——

「林……空？」

赫勒弥斯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状，一度怀疑自己在做梦，林空不是死了吗，作何会忽然活了过来？！他仿佛是为了确认什么，惊疑不定地伸手探向林空，然后触碰到了对方的脖颈。

温热的、细腻的，贴紧了甚至还能感受到血液的流动，和活人没何区别。

林空尽管不清楚赫勒弥斯为何要用这种可怕的目光盯着自己，但还是乖乖待在原地没动，试探性问了一句：「赫勒弥斯？你还认识我吗？」

林空想确认一下自己穿越到哪个时间节点了，殊不知他说话的举动更加刺激了对方。

赫勒弥斯的指尖控制不住收紧，用力捧住了林空的脸颊，他一向冷若冰霜的面上只因出现兴奋这种情绪而显得有些扭曲，连带着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一字一句低声问道：【林空，你活过来了？你活过来了，对吗？】

赫勒弥斯用力抚摸着林空，生怕对方会从眼前消失，最后一把将人抱入怀中，力道大得险些勒断他的骨头。

「咳咳咳咳咳！」

林空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终于确定自己现在身处的时间点了，他哑着嗓子艰难道：「我是活过来了，但你如果再掐下去我不多时就死了，能不能给我一点吃的……」

赫勒弥斯万万没不由得想到林空一醒了就要吃的，他闻言愣了一瞬，随即松开林空从地上起身走向殿外，匆匆扔下了一句话：【等我赶了回来！】

赫勒弥斯毕竟和林空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他是知道对方口味的，现在别说林空是饿了要吃的，只怕要天上的月亮都没问题，不出一个小时赫勒弥斯就带着处理好的猎物满载而归了。

林空坐在神殿等候的时候，悄悄检查过自己的身体，意外发现当初被伽炎刺伤的痕迹业已消失了，直到赫勒弥斯赶了回来才终究忍不住追问道：「赫勒弥斯，我身上的伤口怎么不见了？是你弄没的吗？」

赫勒弥斯正垂眸帮林空处理着猎物，随后笨拙生火，闻言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仿佛刚才的狂喜只是错觉：【我给你输送生命力疗伤了。】

林空悄悄看了他一眼，莫名有些在意此物问题：「你输了多少？」

赫勒弥斯仿佛也没打算藏着掖着，平静吐出了一句话：【一整个冬季和春季。】

林空闻言瞳孔震惊收缩，诧异问道：「一整个冬季加春季？！你得输送多少生命力啊，太浪费了吧？！」

他有想过自己死后赫勒弥斯会想办法施法救，一天两天，或者十天半个月，但万万没想到对方坚持了这么久。林空依稀记得自己倒下的时候还是冬季，现在往外看去，绿树业已成荫了。

【可是你死了。】

赫勒弥斯蹲在地上，面无表情攥着那些死透的猎物，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一字一顿道：【没有呼吸、没有体温、没有心跳，要是我不给你输送生命力，你要不了多久就会开始腐烂。】

林空是鲜活且漂亮的，赫勒弥斯不喜欢看见对方变成一团腐肉。

「那你……」

林空闻言抿了抿唇，一时竟不清楚该说些何，他目光复杂地目不转睛地看着赫勒弥斯，轻声道：「那你也不用这样啊，我死了就死了呗。」

他只是一人猎物，赫勒弥斯何必为了一只猎物伤心费神呢。

赫勒弥斯闻言指尖一紧，忽然将手中的树枝硬生生掰断了，眯眼狠戾道：【不许死！】

他仿佛是觉着这句话不够分量，又沉声重复了一遍：【林空，不许死！】

「行行行，我不死，能活着谁愿意死，是吧？」

林空顺毛业已顺习惯了，他笑眯眯凑到赫勒弥斯身边，见对方在给自己做饭，一时心软凑过去「吧唧」亲了他一下：「其实这段时间我还挺想你的呢。」

是真的挺想的。

林空昏迷的这段时间总感觉自己身处一人黑色的狭窄空间，作何也醒不过来，后来一睁眼莫名其妙回到了大巴车上，当时他顾不得思考太多，只想着赶紧把那一车人救下来，所以拼命阻拦进程。

现在想想，车子要是不翻，他还遇不上赫勒弥斯呢。

「唉……」

林空莫名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车上其余的好几个人怎么样了，是不是摔成了肉酱。但自己这么脆皮都活了下来，没道理他们活不下来啊？尤其是把自己按在车窗上的那操蛋少年，身手看起来相当好。

就在林空胡思乱想的时候，赫勒弥斯业已生好了火堆，他不清楚从哪里找到了一窝鸟蛋，淡青色的壳，只有鹌鹑蛋大小，扔进火堆旁边烤个几分钟就熟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赫勒弥斯也不怕烫，攥住那些烤得漆黑的蛋用精神力一震，碎壳就噼里啪啦落了下来，露出里面白净的蛋肉，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鸟蛋？！你哪里找来的？！」

林空见状难掩惊喜，随即接过来吃了几个，烫得一人劲哈气，双眸却还死死盯着地面的那堆烤肉。

赫勒弥斯学着林空以前做饭的样子，把肉片串在树枝上渐渐地烤。他眉头微皱，像是不太喜欢这么灼热的温度，火舌偶尔舔舐过来的时候，甚至将他的头发都烧焦了一点。

林空看不下去，从他手上接了过来：「我来烤吧，你头发都烧焦了。」

赫勒弥斯也没阻止，顺势松开了手。他偏头盯着林空被火苗照得发亮的面庞，只感觉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山洞的时候，冷不丁吐出了一句话：「林空……」

林空抽空看了他一眼：「嗯？怎么了？」

赫勒弥斯：【虫王死了。】

林空闻言一顿，慢半拍眨了眨眼，他想起自己当初仿佛把虫王的心脏给扯了出来，对方想活着好像的确有点难：「是我杀的吗？」

赫勒弥斯「嗯」了一声：【你杀的。】

林空闻言乐了，神情难免出现了几分嘚瑟：「你看，关键时刻还得靠我，你们都不行……对了，你们现在有新的王吗？」

赫勒弥斯这下没说话了，他一言不发地盯着林空，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像一尊冷漠的神像，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气息令人无法忽视：【……】

林空不知意识到何，面色微微变了一瞬：「你们该不会……」

赫勒弥斯淡淡阖目，不经意泄露了几分倨傲。

林空石破天惊道：「你们该不会要我当王吧？！」

赫勒弥斯：【……】

林空到底在想何屁吃。

赫勒弥斯睁开眼，皱了皱眉，很不满意林空糟糕的眼力劲：【是我。】

他不悦解释道：【虫族的新王，是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句话背后其实还潜藏了更多的意思，例如他们再也不用惧怕虫王的威胁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出去狩猎了，可以安定下来，好好生活了。

还有逃窜的伽炎，赫勒弥斯也终究能腾出时间去收拾了。

不清楚林空能不能恍然大悟。

林空不明白，他撇了撇嘴，心里哼了一声，暗自思忖明明虫王是自己杀的，怎么让赫勒弥斯捡了个大漏：「你那么问，我还以为虫王是我呢。」

赫勒弥斯意味不明追问道：【你很想当王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如果林空想，也不是不行。

林空笑嘻嘻对他做了个鬼脸：「我才不当王呢，我想当咸鱼。」

混吃等死的那种咸鱼。

林空目光微妙的看向赫勒弥斯：「你不是说打算吃了我吗？怎么没吃？」

接下来的时间，林空一面吃烤肉，一边听赫勒弥斯讲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心里越听越不是滋味。当得知赫勒弥斯今日原本打算吃了自己的时候，嘴里的烤肉都不香了起来。

他庆幸自己醒得早，否则缺胳膊少腿的上哪儿哭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赫勒弥斯没吭声，他皱眉盯着地面，心情略显烦躁，仿佛自己也不清楚答案，不一会后才终究吐出一句话：【我……】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着几分无法忽视的认真：【不舍得……】

没错，不舍得。

他清楚林空怕疼，所以没办法吃了对方，这时心中又存着一丝不该有的希冀，万一林空下一秒就醒过来了呢？

赫勒弥斯静静目不转睛地看着林空，那双猩红的眼眸早已不再冰冷，多了许多属于人类的情绪：

【林空，我更想和你一起腐烂……】

这句话的意思替换一下，相当于：我想和你一起死亡。

林空被赫勒弥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敲得心神一震，竟有些慌张无措。他下意识从地面站起身，一面用衣角扇风，一面走到了神殿门口：「何腐烂不腐烂的，我们两个活得好好的，干嘛说这种话。」

「我的家乡很避讳这种字，笑死了都不能说死，要说笑发财了。」

「你改改呗，‘林空，我想和你一起发财’，你看这句话，是不是好听多了？」

林空一惶恐就容易话多，叽里呱啦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何，白净的皮肤看起来红红的，温度很是滚烫。

赫勒弥斯不动声色走到他身后方，忽然觉得林空这样子很漂亮，心中多了某种名为「欲望」的东西，挠得五脏六腑都有些泛痒。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林空，陪我睡觉。】

这是赫勒弥斯表达感情最直观的方式，他语罢轻轻攥住林空的手腕，带着对方朝溪边走去，倒把后者弄得一懵。

太……太直接了吧？

赫勒弥斯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林空，随后摇头叹息：【没有血月了，林空。】

林空下意识看了眼四周的夜色，伸手拦住赫勒弥斯：「现在天黑了，带件衣服吧，万一碰到红月怎么办？」

林空：「什么？」

赫勒弥斯对着天际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在夜色中微微划过，那些遮天蔽日的枝叶便自动分开，露出了一人缺口。

一轮银色的月亮悬在树梢，静静泛着皎洁明亮的光芒，衬着夜幕凉风，和地球上的一样漂亮、一样永恒。

那一刻，林空如见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