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桃柳拼并阴阳棺

师父信命，他在的时候常对我说，人的生辰八字就是他的命，一条条掌纹为运，是以才讲命运乃天注定。只是我生是孤儿，活无运势，逃离了天定之外，幸也不幸。

我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跟我一样的人，可直到那一刻，我真真切切见到的，只有江询。

他是我眼中唯一的色彩，而我们，是一类人。

张家的人轮流守着棺材，江询说要和他那位朋友唐刈好好准备一番，明日再来招魂。我将信将疑，带子未回了沈记，昨夜来找我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我把一身湿衣服换下来，刚披上外衣就听到了敲门声，打开房门，子未业已将人迎了进来。

刘福在椅子上落座，屁股只沾了一点椅面，头上裹着纱布，筛糠似的浑身哆嗦。见着我，从眼皮底下瞅一眼，突地站了起来，支支吾吾有话要说，又羞于开口。

「您有何话大可直言。」

刘福张张嘴，一句话憋在喉咙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唉声叹气地问我：「张倩然的棺材，还能埋得住吗？」

我说：「这点您放心，我们既然做这门生意，出了事一定会给她的家人一人满意的结果，否则，砸的也是我们沈记自己的招牌。这件事我们必当尽心，不会再有意外发生。」

刘福忧心忡忡，绷着脸说：「我在东盐镇抬棺材也干了不少年了，还一直没遇到过棺材盖中间裂了这样的事。我头叫石头砸破了，回去把我那两个娃娃吓得不轻，拉着我不让我出门，这要不是家里穷，谁愿意一直跟死人打交道，时间长了，连一点福气都被吸走了，您看我家过得那叫什么日子！」

我沉默不语，刘福丧气话说完，意识到食言，脸色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那一双手搭在头上时，跟白色的纱布一对比，更显得黝黑皲裂，指腹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灌满洗不掉的泥渍，全是劳苦的痕迹。

我耐心地等着他把话题切入正题，闲闲散散地说几句，终于等到他把路拐回正道，说：「过几天我想带我儿子去城里看看那病，大夫说做个何检查，要是行开个刀把里面的瘤子切了就好了。我家老太婆走得早，俩小的打小就苦，他爹没能耐，能给他的就是让他多活几天。我这段日子一直在筹财物，欠了一屁股债才存了几万块财物。咱们镇医院孙大夫说了，他有认识的人在大医院里，那地方缺血，缺髓子，我要是愿意，一次就能给不少。」

「我年纪也不小了，我就是寻思着，要是一折腾，万一哪天我挺不住，那两个小崽子还有他叔给口饭吃，我自己的后路有谁给。」刘福抹一把脸，「我今天过来就是想求求您，能不能，帮我做一副棺材，我彼处有几块木头，不用整料，拼一副就行，您看……成么？」

他样子小心翼翼，看我的眼神闪躲，我暗自叹息，让子未给他倒一杯茶，追问道：「您家里的清楚是何料子吗？之前做过什么？」

「都是别人做家具不要了的下脚料，我从别处搬赶了回来的，一点柳木。」刘福语气一顿，「还有一点桃木。」

「桃木？」我愣了一下。别家不说，沈记百年来还从未做过桃木棺。

柳木属阴，桃木属阳，这二者，作何拼在一起做棺木？若是尸体钉在里面，就像活人泡在冰水里用烈火烧，那般滋味，岂能好受？

「您做了这么多年抬棺人，跟我师父交情不浅，我更该尊您一声长辈。」我说：「不如这样，我这里也有一些剩余的木料，放着也是放着，不是什么贵重的木头，几块杉木，您要是不嫌弃，这寿棺我帮您做。不是整料，师爷规矩，费用就免了。」

「这作何敢！」刘福焦急，「还是用我的料子吧，作何能让你们白搭了功夫还白出东西，老先生在的时候帮过我们家不少，可再也受不得了。」

子未知我不善于应付这样的话，把茶端过去让他喝了压一压，渐渐地的劝，说了很久，刘福才渐渐表现出动摇，点点头，答应得勉强。他看起来心不在焉，临出门还在门槛儿上摔了一跤。

等刘福走了，我到祖师爷的画像牌位前插一炷香，为刚才的谎道歉。

「我们能不能借他一点财物？」子未站在大门边上，见我走过去让开一点，面带愁容不忍，看我的眼神带着期待。

我摇了摇头，他眼里的光芒顿时黯淡下去，隔了几秒，低声说：「我在他家里过过冬天，没有这个地方任何一人人，我都活不到遇到师父你的那天。东盐镇的每一人人，都是我的父母。」

「我恍然大悟。」我揉揉他的头发，「但我们赚的是阴钱，不外借是为他好。这地方有很多人过得不易，我们的能力有限，只求能让那些受过苦的人得以善终，活着的日子，那是他们自己才能得来的，谁也干涉不了。」

子未点点头，我把门关上，说：「过来坐下，我看看你今日有没有受伤。」

刚说完，子未红了脸，又连连摇头，「不用了，没伤。」

我手里拿着药膏，看了他一会儿，懂了意思，淡笑道：「我清楚了，我们子未长大了，也知羞了，不让师父碰了。」

「我没有。」子未脸红得更厉害，声音细若蚊呐地吐出一句：「师父能碰。」

「好了，药给你，碰着了自己涂一涂。」我把药膏塞到他手上，孩子大了，身体是隐私，他是比我小几岁，却到底是男女有别。

子未嗯一声，我背对着他用毛巾细细擦拭起挞魔鞭，整条拆开呈一人圆状盘好了，每一断分节的图案连起来，正是阴阳八卦的形状。

「师父。」子未闷声开口，「你真的同意江询的条件？」

我望着眼前的阴阳相交出了神，没有回答。

子未又问：「你会不会跟师公一样，留下我自己，再也不赶了回来了？」

我收起挞魔鞭，沉声道：「你记不依稀记得我跟你说过，师公曾经告诉过我，我的存在是为了守护。」

子未一愣，我说：「十六年。也许，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