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章青山上新坟旧坟一共有多少，没人记录，也数不清。山前还是青山绿水悠悠然一副惬意之姿，到了山后，躲在树干下的，全是一个个石碑坟墓，越往高处，破损得越厉害。夏天外人看不出来，到了冬天枝叶凋零，只剩一条条树杈交错，夜幕一起，鬼火丛生，尤中元节当天和每年冬月的第一周最盛。师父在时，那几天里往往会去祖坟的石碑彼处守着，烧些纸钱。轮到我跟子未，也一样每年都去，除了鬼火出得频繁，从未有过什么特别的经历。那时漫山遍野的冷烛光混在萤火虫地飞舞中，一上一下，明明暗暗随风而起，胆子够大，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江询提出要去彼处看看，我正要问张倩然作何办，就见江询对她出手，那串佛珠又一次露了出来，看起来上了年头，包浆均匀，裹着一层含蓄的微光。

张倩然缓慢地转过头来，把手搭在了江询的手腕上，食指颤颤，碰到了那上面的玉石。不到一秒，玉石上的飘絮颜色更深，张倩然的身影逐渐黯淡了，透过指尖钻了进去。

嗯？钻了……进去？

对面的椅子空空，香烛燃尽了，插在白饭上的筷子啪嗒落下来，掉在台面上。

江询注意到我的目光，收回手笑言：「一个容器而已。」

我点点头，转眼不语。魂魄封印，沈记都是用符文大阵，早年听师父说，遇上恶鬼，闹出人命的也有。像这种何都不做，直接让灵魂自己进去的，我还是头一次见，而且，太快了。

我们一行人绕到后面上山，依江询的意思，为防止张倩然情绪波动，绕开了她的棺材和家人。一路上唐刈念念叨叨吵嚷个不听，扯了一根树枝当武器，缠着子未搭话。我和江询走在前面，他话不多，从上山开始就在观察地形，比我快出几步去，拨开拦路的枝干。

不多时，一个过人高的石碑出现在我们眼前，上面刻着「東鹽祖墳墓記」字样，反面是些许小字，介绍东盐镇的历史。

江询抬头盯着上面看了一会儿，唐刈找到一处高处，爬上石头往下一瞧，拍手叫道：「砂环水抱，龙虎交锁，好地方！」

「你懂风水？」子未抱着胳膊站在一面，离他很远。

唐刈哈哈两声，「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是块宝地不假。」江询走了那块碑，从一旁的矮树上摘了一片叶子，「可惜，被人动了手脚。」

江询抬手一指，「你们看这树上的叶子。」

我们三人都望过去，又看向别处的叶片，包括半膝高的草，无一例外。下了几天的雨，上面却是干的，不带一滴露水。

「叶片不挂水，说明这个地方发生过持续地震荡，看这架势，作乱的绝不只有一人。」江询话音刚落，唐刈说：「有这么玄乎么，说不定是风吹的。」

江询笑一声，「阴风。」

唐刈语结，看着江询把手里的叶子折了两折塞进了嘴里咀嚼，嘴角抽搐两下，正要出声，江询已经把叶子吐了出来，看起来味道不好，拧了拧眉头。

「你们这儿阴气真不少。」江询舌尖舔了舔牙齿，舒缓嘴里的味道。

「味道怎么样？」我说着，走到一个坟前蹲下去，检查地面的泥土。

「甜的，信吗？」江询跟过来，把一片叶子递到了我面前，「你尝尝？」

我没说话，柤树在我们这儿是用来盖房子建围栏的，本来就不是用来吃的，甜的，鬼信！他不中毒就不错了。

「嗯？」江询来劲儿，不依不饶，手在靠近，凉凉的叶片贴在了我的唇边。

我用树枝拨开表面的泥土，手下停了一停。

江询拍拍自己的衣服，淡淡笑笑不语，我眼睛的余光里注意到那片叶子像一片羽毛，轻得失去了该有的分量，飘飘然落在地面。

子未注意到这边，快步跑过来，伸手把人拉到了一面，挡在我面前，语气带着敌意，「请你放尊重点！」

我收回视线，用力把树枝插进泥里，停留数秒，猛地拔出，用提前准备好的黄符将树枝裹住，把上面的泥土擦了下来，折好收回口袋。

「要引魂？」子未看我把泥土收起来，说完看看江询他们，又补充一句：「师父，我们自己可以。」

我嗯一声，江询说：「你们这么做没用，他们这么多年还没投胎，现在恐怕要变恶灵，听不懂人话。」

「等着吧。」我霍然起身来，「赌一赌？」

江询感兴趣地笑，「赌何？」

「把你清楚的告诉我。」

「沈霈？」江询说：「那只是让你来找我的噱头，我以为你业已清楚了。」

「你现在承认，就不怕我跟你翻脸？」

「沈清。」江询慢条斯理，「我懂你，我清楚你需要的是何。」

他嘴角泛起微笑，「我需要理由见到你，可我不需要借口留住你，我发誓，你现在离不开我。沈清，你我都明白，你会跟我们走。」

我拦住攥紧拳头的子未，道一声下山，回头走在了前面。

山风徐徐，吹得衣摆鼓了起来，猎猎作响。我大步走向山下，微微闭上双眸，仿佛可以注意到身后那片叶子还静静地躺在原地，前胸郁结了一口气，将他们甩在身后。

山上雾气潮湿，我回到房间，把外衣扔在一边，瞥眼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打湿了，有些贴在额前，黑色的，下面那张脸看起来陌生又阴沉，睫毛也是湿的，眨一眨双眸，眼皮带着凉丝丝的冷意。唇角不带弧度，灰色的，肩头、锁骨、胸口，一样残败无色。

「我发誓，你现在离不开我。」

「沈清，你我都恍然大悟，你会跟我们走。」

这两句话回荡在脑海，我忽然悲从中来，抓起梳妆台前的木盒，砸烂了眼前的镜子。一块块破碎的玻璃落在地面，折射出灰暗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