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熟悉字迹留签迷

「没明着说，写了几句话，签是江询解的，你想看的话回去我拿给你。」

他主动要拿我当然要看。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刻意，我没有催他赶快回青旅，反而在路上逗留了一会儿，聊些别的风土人情。

唐刈看起来对我没有起任何疑心，也毫无戒备之情，一路上说着自己那家小店的好。

路过一家餐馆时一块儿吃了点东西，江询不赶了回来，给子未打包了一份。

等回到房间，我刚把口袋里的符文置于，唐刈已经跑去把那张签文拿了来，站在门口敲了敲，见我转过身去，自己跑进来把东西放在了台面上，落座来冲了杯茶喝，说：「就是这个。」

我看过去，顿了一下才伸手去拿，只因那个信封也是有色彩的，淡淡的泛黄，有些老旧，像是放了很久。

自从江询出现后，我对生活中偶尔会出现的颜色适应了不少，只是还搞不懂到底跟什么有关。不紧不慢地打开折了两折的信封，注意到里面的字时，脑子里猛然炸开一人惊雷。

从九岁到十六岁，我为他研磨，被他握住手第一次提笔，落下第一人字，抄写第一篇经文，画出第一张符咒……

师父的字迹，我再熟悉只不过！

「天地生物良贾藏，四目相通辨阴阳，鬼泣唳鹤狂澜倒，拦冰落雨雪暗天。呜呼哉，盲莽酆都不堪看，悠悠长道涉艰言。」

纸的背面，写着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沈掌柜——沈掌柜？」唐刈在一旁叫我，「你作何了？」

我将签文放回信封，强作无事状说：「我虽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可这上面，像是并没有提到东盐镇，不清楚这签文寓意何解？」

唐刈看我的眼神古怪，从我手中接过那个信封，随手塞到衣兜里，说：「此物我也不懂，签是江询拿了一张地图解的，话作何说的早忘了，他自己起了个局，反正最后落下的地方就是东盐镇，江询好像是说你们沈记有个何……龙眼？我还想呢，龙眼不就是桂圆么，还以为你们这儿是个果园呢，来了才清楚是个棺材铺，吓了我一跳。」

我没心思听他继续胡说八道，追问道：「签文后面的八字，江询作何说？」

「他没说。」唐刈问我：「咦？不是你的八字吗？」

我是孤儿，不清楚自己的生时，师父用其他方法测算过几次也没有得出结果，哪儿来的八字可言。

另一人让我不解的是，既然有签文在手，他会解便自己解出其间意思即可，何需另起一局来算？若他能算出到东盐镇来能够找到懂阴阳之事的人，又作何会多此一举去找人求这一签。

我有很大的信心可以确定，这支签跟他们到东盐镇去寻人没有太大的关系，因为其中根本没有提到任何方位，确定地点的，还是江询起的那个卦。

「你说，给你们写签的那人是个瘸腿的老人？」不自觉，声音也在颤抖。

「是啊。」唐刈剥开一个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满脑袋头发全白了，一只裤腿挽在腰上系着，我见过他很多次，他一贯都在那儿待着，都好几年了，腿说是车祸轧断截肢了，拄着个拐。我瞧着他作何也得七八十岁，无儿无女一人人，挺不容易的，那片儿都说他算得挺准。」

师父走了的那年四十七岁，距今已过去十年的光景，唐刈口中的老人跟我记忆中的他半点对不上号，可这字迹我不会认错，一定是师父亲笔。

会不会，当初江询说的那句话不是在找噱头让我上钩，而是他真的知道我师父的下落？

他又是何人？

他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我分辨不清的秘密。

子未从肇事者身上并没有发现更多的线索，他被吓得不轻，魂差点破出体内，人疯疯癫癫说话不知所言。子未给他稳了稳魂，回来时我把带赶了回来的饭菜热了，看着他低头吃着东西，心里想要倾诉的不安变得越来越难言，几次想要开口，看他也是满腹心事的样子，尽数收了赶了回来，强迫自己笑笑问他：「累了？」

「嗯？」子未抬头，我推过去一盏茶杯，「喝点水。」

他嗯一声，我说：「吃完去休息一会儿，有些事别想得太多，给自己徒添烦恼。」

子未点头，手握了握又放开，与我一样，心里的话没有说出口。

从他跟我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他心里很敏感也很藏得住事，要来往，之间沟通并不简单。我没有对身旁人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觉得那是一种不尊重，只要不涉及到底线，人理应有自己的秘密，这无可厚非，哪怕再亲近也一样。

当天江询没回来，这地方的人夜晚睡得很早，不到十点，居民家里几乎就没了亮光，外面见不到一人行人。

我失眠了，在床上躺了半宿没睡着，起来之后把师爷的牌位拿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摆上一人果盘。

倘若师爷真的在天有灵，就保佑师父平安无事吧。

我一遍遍的祈祷，对着牌位沉沉地地鞠了一躬，等到所有事情都画上句点，所有许下的愿，弟子必当一一奉还。

窗户被一阵风吹响，外面变了天气。

我推开窗，抬头注意到天际阴沉沉，没有月亮，也没有一颗星子，风卷着地上的沙尘呼啸而过，吹得有些古怪。以当地的气候，昼夜温差并不大，可我打开窗之后，背后却感觉到一阵阴寒。

我把窗关过来锁上，房间里的灯突然灭了。

我眯起双眸，站在原地看不到半点东西，只有师爷的牌位前还隐隐有一丝光线。

警惕着周遭慢慢走过去，手指摸到了放在那里的挞魔鞭，抽出来扣在了腰上，找到子未留下的手电筒，打开之后在室内里扫了一圈，四下里除了我空无一人，阴气却明显。

外面的路灯也灭了，街道的两头望不到边，刚才还亮着灯的几户人家此时也黑沉沉一片。

我套上一件外衣，拿着手电出了房门，子未和唐刈的室内都关着灯，我怕是自己多想，跟上次在警局停电一样只是一场意外，没有叫他们，自己一个人下了楼，打开门走了出去。

挞魔鞭自身的阴气释放了出来，循着更重的地方钻了去。

我沿着路的边缘，顺从了挞魔鞭的吸引缓步向前，呼啸声和着树叶的沙沙声灌进我耳中，四下里起了雾，一层层重叠在空气中，压在人身上，潮湿又凝重。

脚下昏暗的光将影子抛在身后方，当我转身时，它又跑到前面。暗里总有一双双眸在窥视，我找不到踪迹，也无法消除这种强烈的感觉。

越往前走，阴气越盛，震得挞魔鞭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在诡异的夜里，一根头发丝落地都显得震耳欲馈。

路越深，我渐渐发现那阴气散发出的地方，正是我们去过的那片灌木从中。

我拿着手电筒朝里面探了探，树林把光全吸走了，何也没留下，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到底有何东西。

我斟酌再三，拨开灌木向里迈了一步。

雾更浓，遮在眼前，连自己的两手都看不清，手电筒变成了摆设。

人有三把火，两把在两个肩头，一把在头顶，是人的阳火。人死如灯灭，从我们的角度来看，也可以理解为灭的就是这三把火。

索性把它关了收起来，以防万一，解下挞魔鞭反握在手里，与这里的阴气融为一体。

我对自己使个咒，拍灭了肩头的两把火，减弱身上的阳气，借着挞魔鞭的指引继续向前。

就在这时，丛林深处传来一阵歌谣，我猛地站定，耳朵里有些眩晕，阳气太弱，一时精力无法集中到一点，只听得声线是从四面八方袭来，而我被围在中间，找不到方向。

正要将手中的挞魔鞭调转过来，忽的见一人身影从不极远处走过，我敛了呼吸，闭目静下心思，躲在一棵树后朝那人影离开的方向张望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一直走，走到一棵树旁，靠着树身坐了下来，侧身从口袋里拿出一人喝水的杯子，拧开往另一只手的掌心倒出来一个东西。

我差一点就要站出去了，只因那个人影分明就是江询的模样，那杯子就是被他用来装蛑蟊的那一只，是唐刈用来喝水的。

我死死地捂着自己的朱唇，克制自己不要动，也不要发出太大的声线。

江询把虫子就那样没有任何防护地倒在了自己的手上，他拿出一把裁纸刀，将掌心划破，隔着雾看不清，不清楚他做了何，那只虫子在他掌心爬了一圈，猛地扭头钻进了他的伤口中去！

我倒吸一口凉气，再看时，江询人却不见了。

我一愣，快步追出来，原来的地方除了一堆树叶和草，什么痕迹都没有，连一滴血都没有落下。

就在我搞不清楚状况，不知道下一步该作何办时，耳边传来轻微的喘息声，听起来痛苦至极。

我循着声线跑过去，没有几步，注意到了一个形状怪异的东西。

它像是一人隐约的人形，身上的肌肤却发出芽长出枝条，躺在地上不住地抽搐，而那面接触地面的部分是一大块石头，下身的腿部又是某种动物的肢体，头上长出角来，前胸长满了癣一样的白斑，背部生遍了棕色的长毛。

它看起来不能动，我握着挞魔鞭靠进一步，它没有察觉，样子像是正处于垂死边缘。

待我靠近了，才发现那东西浑身上下，从内到外长满了细细密密的蛑蟊幼虫，一条条此刻正疯狂地吸食着它的血肉，从皮下钻出，吃掉了大半的骨肉。

而那东西还活着，脊背微弱地起落，发出类似于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