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冷雨水牛婚礼事

一双手从背后探进来，一个暖洋洋的东西碰到我身体的时候，我回身抓住了他，还未用力，定睛注意到的人却是子未。

「你作何会在这儿？」开口的声线吓了我一跳，竟然喑哑得厉害，自己都觉出是有气无力的语气。

他沉着脸，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里面灌了满满一瓶热水，玻璃瓶外面为了防止太热烫到，裹了一层布。

「哪儿来的？」我见他不答，左右见室内里没有旁人，又问：「他人呢？」

子未盯着我，我撑起身子坐好，蹙眉道：「他没动我，你别胡来，江询还在他们……」

「你是不是真的认定了江询就是师爷口中所说的人？」子未蓦然问我，让我呆了一呆，僵在那里没有言语。

子未凝视着我，得不到答案，许是觉察我心中的矛盾，万般无奈，喟然叹了一口气，「放心，他们都去找怪物留下的痕迹了，不会有人清楚我来找你。」

我嗯一声，他说：「那我回去了。」

「等等。」我问他：「在医院我昏过去的那天你是不是一贯在我身旁半步都没走了过？」

子未愣了愣，迟疑。

我用催促的眼神望着他，他等待了几秒，点头。

要是那天我所经历的全部都是一场梦，为什么我现在还会腹痛，会觉着有何东西就寄生在身体里，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体内的血液，就像把一根针管扎进动脉里，不断，不断贪婪地抽取它想要的一切。

「你觉着哪里不舒服？」

我心里那些话不清楚要作何跟他说，想不恍然大悟，只好摇头说没事。

子未也不纠结着追问，往我手里的水瓶看一眼，越过了这个话题，说：「仪式那天，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我定定神，嗯一声，「穆锦衾说当天江询也会参加仪式，一起迎娶他们的姑娘，这样的话当天我们四个人就能聚齐，酒宴设在地宫里，从地图上，大厅距离我们之前放东西的房间不远，我想在他们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再动手，到时候你看好小哑巴，有她在他们理应不会对我们下死手，从大厅逃出来之后我们就去拿好东西离开地宫，只要四个人在一起，不受束缚，找到出口只是早晚的事。」

「可那到那时木漳县所有的人都必定会在，唐刈身手太差，人太多我们对付不过来。」

「没别的办法了。他们所有人都在，就代表着外面防御的弱势，起码我们逃出去之后不必担心遇上巡逻的人。唐刈我会盯着，只要你抓紧小哑巴，给我们留一条保命的筹码就够了。」

子未还不放心，说：「师父，我还有个别的办法可以一试。」

「何？」我抬眼望着他。

「我们可以在通往地宫的这段路上动手，首领和大部分宾客会在地宫里等，中途不会有太多人跟着，相对而言难度会减轻一点。」

「可我们的东西作何办？」就算别的不要，祖师爷的灵位还在那里。

子未说：「我有办法。」

我盯着他，他却没了下文，只说：「到时候你先带着唐刈走了，找个地方躲起来，我拿到东西之后再找你们会合。」

「子未。」

「我不会有事。」他望着我的眼睛，嘴角微微扬起，「相信我。」

我沉默好一会，垂目黯然，「好。你自己小心。」

他嗯一声，回身走出门外，重新把门关好。

我低头，手里的水瓶把掌心熏得暖暖的，周遭清冷潮湿的空气也退散许多。我把它放在肚子上，躺回床上怔怔地望着头顶。

离开了东盐镇，仿佛什么都变得不一样了，子未也是，但到底是哪里，却无从说起。

那男人在不久之后回到房子里，手不停地揉着脖子，往这边看过来。

我闭着双眸装睡，他没有上前，有人来送水，他抱着一人不大的木桶出去把水接赶了回来，舀出一碗来自己喝了，又舀满给我留了一份，盖好盖子防止落入灰尘，背上放在大门处的弓箭出去了。

我下床从窗口里看着他走远了之后才出门，赶上唐刈和穆锦衾也方才出来，面对面遇上，打了声招呼。

本以为我跟唐刈说话穆锦衾也会不乐意，可她到底还是跟别人不一样，对唐刈一脸嫌弃，巴不得赶紧一脚把他踹出去，滚得越远越好，待人大大方方，问我：「睡得好吗？」

「还好。」我勉强弯弯唇角，唐刈苦着脸，「美人在怀又不能碰，我睡得一点都不好。」

穆锦衾翻他一人白眼，「急何，等办完仪式自然会让你碰，来日方长，心急又想吃热豆腐，你小心我剁了你那双臭手！」

唐刈缩回爪子，嘿嘿笑得尴尬。

穆锦衾往湿雾蒙蒙的极远处望过去，说：「要下雨了，搜寻恐怕越来越难了。」

我问：「你们昨晚没发现何线索？」

「昨晚？」穆锦衾回过头，「这个地方沼泽多，我们晚上不会出门。」

她指一指前方，「他们现在刚集合准备进林子里，还没走。」

我眯起眼睛没说话，扣紧了手指。

仪式在几天后举办，在那之前两天是木漳县最热闹的时候，他们在每一人地方都挂满了画着凰蚺的旗帜，三家新房门前更是系满了随风飘摇的绸子。

一场冷雨断断续续，接连下了很久，雾气笼罩整个木漳县，雨水落在肌肤上，仿佛在身上盖了一层清冷的蜡。

我与那个男人同吃同住，他偶尔会说话，我从他的动作里猜测他的意思，几日下来没碰过我半分，出门与赶了回来时都会与我知会一声。对他们宣誓主权的占有欲，与我想象的不太相同，他们虽然古板，却对对方有绝对的信任，我出去回来得比他晚时，他也不怀疑，自己在外也坚守着固执，不与任何女人打交道，那些人也不会主动跟他说话。仿佛一有了要结婚的人，那人就在异性的眼里变得隐形透明了。除了穆锦衾，我所观察到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

他们耕种的地方有几头很大的水牛，叫起来哞哞声能从木漳县的一头穿过层层土地与山峦传到另一头。

他们在它脖子上挂上清脆的铃铛，在它身上装上了一人带着雨罩的大大的座位，男人们用一条打了花结的绸子把牛牵出来，有很多人散开，每一队跟着一人新郎走到新房前，在门前唱起歌谣。

我站在窗边悄悄看着外面的情景，淅淅沥沥的雨还不停，冰冷的湿气穿透毛孔沁入身体。

腹部隐隐作痛，我还抱着那个换了很多次热水的瓶子，隔着布袋，全身上下只有那一人地方是暖的，暖得胃里绵软，近乎腐烂。

门打开的时候，那男人独自迈入门，把手里一件纹花的斗篷盖在了我身上，绕过脖颈，手法笨拙地系上前面的带子。

他站在我跟前，两手从我的耳侧探过，帮我戴上身后方宽大的帽子，整理好散在两侧的头发。

他抿起朱唇，木讷的双眸里难得地露出几丝洋溢的神采，平日里常年不带笑，到了要笑的时候，笑起来也显得不快乐，生硬得像块木头。

我也对他浅浅微笑，他两边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

不知为何，被他握紧了手带出去，走过两边歌唱着古老歌谣的队伍，踏上那头壮硕高大的水牛背上时，我望着四下里白茫茫的雾，忽然悲从中来，毫无理由地想要大哭一场。

可我没有。我只是望着他们，望着这一片土地，脑海中对它们依旧陌生，却对这份感觉似曾相识，那奇异的梦境刺穿回忆，汹涌袭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跟着我爬上水牛的脊背，坐在我身后，双手抓着水牛身上的绸子，呼喊一声，队伍便向着地宫启程了。

雨下得密密麻麻，睫毛上坠了潮湿的水珠，眨一眨眼便落下。

路上很安静，四头水牛沿着路徐徐地走，速度很慢，悠悠闲闲。

出发之后，他们把雨罩前后的帘子置于来，我只看清水牛的数目，看到了子未和穆锦衾，由此分辨出江询所处的位置，却没有注意到他的样子。

心里的不安随着路途渐远而渐渐地加深，我闭上双眸，放平了呼吸，等待到达发起袭击的位置。

终究，路程过半，我往一侧看了一眼，依旧是烟雨濛濛的模样。

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上裹着水瓶的布袋拆开，玻璃瓶子一晃掉在地上，沉在湿润的泥土里没有发出声线。

身后的男人低头去看，我将那条长布缠在手上，扭身扣住了他的脖子，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将人甩下了水牛的脊背。

外面传来吵闹的脚步声，我掀开前面的布帘，抓紧牛角从前面跳了下去，看到唐刈此物笨蛋偷偷从水牛背上往下跳时被穆锦衾发现，一把抓住领子吊在了上面不停踢腿。

子未还跟小哑巴在一块儿，不便去救他，我离他的距离很远，而身后就是江询，顿了一下，还是打定主意舍远求近，先去看看江询，只因外面混乱的声音明显，他却没有一点反应。

混战根本不需要技巧，大家乱成一团，下手够狠，别被人抓住就比何都强。

弓箭的优势是远程，近身之后还不如直接动拳头，还没等抽出箭来摆好架势，一脚踹过去，先被掀了个人仰马翻。

我踩在一个人的身上跃上牛背，掀开帘子，愣住了，只因里面根本空无一人。

就在这时候，周围呼啦啦冒出一堆弓箭手，呈一人半圆形将我们团团围住，困在了人群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