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的时间后,江荇之和钟酩出了大堂,随府中小厮前往别苑暂住。
江荇之手中还抱了盏晶蓝琉璃灯,穿过花团叶影的长廊时,靛蓝的外袍翩然如风,同怀里的琉璃灯相得益彰。
钟酩被晃得闭了闭眼,江荇之转头,「柏兄不喜欢我的主意?」
钟酩不欲多谈,「你喜欢就好。」
江荇之欣然,「柏兄真是个好说话的人。」
回答他的是一声随风消散的「呵」。
两道身影在交谈间穿过回廊消失在拐角,只余午后大片的阳光穿过林叶缝隙在地面轻轻摇曳。
堂屋内,商陆行捧着热茶望向两人走了的背影,好一会才收回视线。
一旁的小厮祝元迟疑道,「家主,那二位修为高深莫测,也不知是哪位隐世的大能……我们真能结交上?」
「不试试作何清楚。」商陆行置于茶盏,两手揣回袖间,「无论修为几何,只要对方有所求,我们就有结交的筹码。」
「阿元,这就是商。」
他说着,跟前又浮现出方才所见的种种细节——一人所求尚不知在何处,而另一人的视线从头到尾都落在身旁。
……
宴会就在一日后。
一大清早,商家的飞行法器兰玉舟气势磅礴地停在了商府正门口。叩月宗把开宴定在了午时,说是正午阳气足,祥瑞翻倍。
江荇之打着哈欠登上兰玉舟时,还不忘和钟酩吐槽,「这副说辞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听着像是平添彩头。」
钟酩看他琥珀色的眼底都蒙了层水汽,差点拐去另一条路,及时伸手将人拉回身侧,「入乡随俗。」
两人距离一下靠近,握在胳膊上的手宽大牢靠,江荇之一只手还抱着琉璃灯,只能任对方拖着自己往舱内走。
商陆行安顿好随行的族人,转头看见两人「相携」过来,笑意翩翩道,「江兄没休息好?」
江荇之点头,「昨夜没睡够。」
钟酩瞥他,「只是昨夜?」难道不是天天睡不醒。
江荇之,「……」
怪了,这人作何知道。
喔……商陆行微微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咳了一声假装无事发生地圆场,「倒不如苦修,早晨还能神清气爽。」
江荇之摇头,「修了也没用。」
他已经是大乘期巅峰,想要飞升缺的是机缘——上次好不容易找到一人,还是假货。
钟酩心头蓦地一沉。
江荇之敏锐地觉出前者有情绪波动,似是心绪不佳。他揣测,「你也没用?」
「……」钟酩压了压起伏的情绪。
商陆行很有眼力见地岔开话题,「兰玉舟上有单独的室内,江兄一会儿能够稍作休息。」
江荇之点点头,「那感情好,毕竟一会儿还要调整状态准备表演。」
话落,钟酩和商陆行同时一默。接着,像是回避这个话题一般,两人连催带哄地把江荇之劝回屋里睡觉了。
待江荇之回笼觉醒,兰玉舟正好进入抚城地界。
他走到舱外一看,所见的是四周云海缥缈,兰玉舟正行过城池上空,直驶向前方巍峨的山头。隐隐能看见几驾车舆从四方腾云而来,还有不知哪个宗门的弟子白衣驾鹤。
「马上就到叩月宗了。」商陆行从一旁走来,「江兄休息得如何?」
江荇之摸了摸琉璃灯,「挺好,能登大雅之堂了。」
商陆行,「……」
商陆行笑得勉强,「是么。」
几句话间,兰玉舟便靠近了那几座山头,舟身徐徐降落,停在了叩月宗外。
江荇之收敛了神色,目光穿过肃穆的山门直直投向山峦深处——今日便能知晓,那瑞兽究竟是不是烛龙。
叩月宗山门外,门中弟子正一一接待来客。
每个宗门都由门主或是族长带领着,在待客亭前做好登记再由门内弟子引入门中。各门各族服饰不尽相同,有白衣有青衫,还有一片艳红,花团锦簇般汇集在了叩月宗。
商陆行同江荇之道,「那边是四大仙宗,想必江兄都能认得,商某就不多介绍了。」
江荇之淡定一瞥,「嗯。」一人都不认识。
不过他今日意不在结交宗门,便也没细问。随着前方几大宗族进了山门,终究轮到商家递上帖子。
登记的弟子挨个问了身份姓名,到了江荇之和钟酩跟前,弟子迟疑,「这两位似乎望着眼生,不知如何称呼?」
江荇之捧着晶蓝琉璃灯,一副傲然不语的模样。钟酩负手站在他身后方,看上去也没打算回答。
商陆行在两道充满暗示的余光下,硬着头皮深吸了一口气,「这位大人是寄魂在神灯里的上古遗灵。」
弟子登记的手一抖,仿佛没听清,「……何?」
江荇之配合地调转灵力,整个人闪烁了一下。
江荇之继续运转灵力,浑身上下顿时流光溢彩,映得整片山门都亮了。
大概是为了让自己更有底气,商陆行向来温雅的声音在此刻掷地有声,洪如晚钟,「贵宗瑞兽现世之日,我商家中祖传的神灯也大放异彩,幻化出一抹上古遗灵。思及二者或许在隔空呼应,今日特意带了神灯来赴宴。」
弟子吞了吞口水,敬畏道,「商家主,并非弟子不信,只是您这神灯……」未免太新。
如果他没看错,灯罩还用的是当下最流行的镂花雕饰。
商陆行皱眉,「你不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弟子……」
「罢了。」双方僵持中,江荇之悠悠开口,声线带了股旷远的混响,「小儿无知。」
他说完双目一阖,身体竟慢慢变得透明,之后在众人愕然惊骇的目光中化作一缕轻飘飘的「幽魂」,徐徐钻进了那盏晶蓝琉璃灯。
琉璃灯凌空晃悠了几息,接着往下一坠——「扑通」,平稳地落入一双宽大的手掌中。
钟酩面无表情地捧着琉璃灯,眼底古井无波。
整个山门前寂静无声。
登记的弟子惶然无措:还、还真是遗灵!不然这么大个活人,作何可能化作一缕魂魄?
他赶紧合掌弯腰朝着「神灯」拜了拜,又毕恭毕敬地看向端着「神灯」的钟酩,「那这位大人又是?」
商陆行看了眼钟酩黑沉沉的脸色,这回没敢接话。
掌心的神灯催促般地闪了闪。钟酩默然好几息,薄唇翕动了两下,最后吐出两个字,「灯座。」
弟子,「……」
众人,「……」
商陆行,「……」如果这都不是爱。
石破天惊的这一手彻底镇住了在场所有人,叩月宗弟子赶忙将商家一行人迎进门中。
还有弟子正飞速去往内门,想必不出半盏茶的时间,整个叩月宗都会清楚商家带来一个能和「瑞兽」交相呼应的「神灯」。
…
正值夏秋交界,去往宴客堂的路上阳光明媚,花叶繁盛。
江荇之寄魂在琉璃灯里,被钟酩捧在掌心享受着托运。他一面大放异彩,一面同后者传音,「看,光明磊落地进来了。」
钟酩睨了他一眼,「我只看出了光明。」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江荇之战略性跳过他的暗指,继续筹谋,「和那瑞兽近距离接触的理由也有了,就等开宴去一探虚实……嘶!好痒,别摸。」
带了薄茧的指腹正习惯性地摩挲着手中的琉璃灯,钟酩动作一顿,低眼看着手中的那缕魂,「有感觉?」
「当然。」江荇之谴责,「以柏兄的修为难道不清楚?」
修为达到分神以上就能化实为虚附身在物件上,知觉五感也会跟着附上去。今日赴宴者中无一人至分神,是以没人能看穿他的把戏——除了跟前这个男人。
钟酩忽而一笑,指腹又在灯身上细细擦过,「是吗,我没试过。」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江荇之被擦得魂都在抖,他往那手指上一撞发出抗议,「有,相当有!」
指腹被魂态撞了两下,不轻不重,凉凉的反而很舒服。钟酩心头一痒,就是这人太宽纵,才让他想要更加得寸进尺……
念头一闪而过,他最终还是撤开手。
江荇之浑身舒坦,不多时注意到那只带了薄茧的罪魁祸手,「柏兄也是剑修?」
钟酩心头蓦地一跳,「也?」
江荇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见鬼,他竟下意识想起了墟剑。
墟剑手上也留有剑茧,他曾经在一次和人过招时被捏住了后颈皮,当时还以为要被扼住命脉,结果墟剑只是按着他的脖颈,指腹微微擦过了他的颈侧。
一簇电流自相贴的地方直蹿向四肢百骸,他跟被定了魂一样在原地傻站着。
……那时墟剑和他还说了句何来着?
江荇之正恍恍惚惚地陷入回忆,灯身忽然被「铛铛」敲了敲,钟酩问,「也什么?」
「没什么。」江荇之赶紧收回思绪,感觉整缕魂都有点发热,他在琉璃灯里打了个转,转移话题,「到了。」
话音落下,宽敞的宴客堂便映入眼帘。
堂中布置得喜庆红火,四角摆放着大朵牡丹花,桌席用的是金丝楠木,宾客大多已经落座,叩月宗的主事在前方接待张罗。
几名红衣在众宾客间游走穿梭,江荇之感叹,「没想到连伙计都得穿红的。」
他说这话没用传音,旁边商陆行听见滞了一瞬,随后轻声,「江兄,那是合欢宗的。」
江荇之恍然,原来是在搭讪。
「神灯现世」的消息还没有大范围传开,商家落座时只有小部分人转过来,目光或探究或艳羡。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二长老说着,视线瞥向那盏光芒逼人的琉璃灯。
很快,叩月宗二长老和两名护法匆匆赶了过来,朝着商陆行施了一礼,「商家主,听闻您带来了一盏神灯。」
商陆行依照江荇之的嘱咐纠正道,「是神灯大人。」
叩月宗二长老卡了一下,像是略觉荒唐却又有所忌惮,「是,神灯……大人。」
江荇之放出一道光芒作为回应。
二长老说完又转头看向一贯手托「神灯」的钟酩,有了前车之鉴,他这回称呼一次到位,「这又是哪位大人?」
钟酩薄唇紧抿,商陆行见状暗中掐了把自己的大腿,心一横微笑着开口,「这位是,灯座大人。」
二长老,「……」
二长老作揖,「灯…灯座大人。」
掌心的琉璃灯光芒飞速闪烁,像有一团魂在灯里一圈圈打着转。熟知此人尿性的钟酩不用猜都能想见江荇之此刻笑得有多欢实。
指腹一擦,光芒终究戛然停住脚步。
这头的动静引起了在场各宗各门来客的注意,尤其是那忽蓝忽紫忽红忽绿的彩光,饱和度极高,想装作没看见都难。
「那是什么?」
「听说是商家带来的神灯,里面有一缕上古遗灵的魂魄。」
「神灯、遗灵……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好像从一本化外孤本中看过类似的记载,是有这种宝物。」
四周传来的议论声落入耳中,商陆行适时地起身,又将先前的说辞同众人复述了一番。随着言辞推进,投向那盏琉璃灯的目光越发热切,众人恨不能立马见识一番传说中的「上古遗灵」!
这会儿距离叩月宗正式开宴的时间还有一刻钟,天衍宗宗主直接起身,「商家主,可否请神灯大人现身,叫我等开开眼界?」
不等商陆行开口,叩月宗二长老便抬手回绝,「诸位,一会儿还要参见瑞兽……」
「这不刚好?」天衍宗宗主劝说,「神灯开光,祥瑞翻三倍。」
二长老,「……」
最后的理由也被堵在了平添的彩头上,场中呼声越发高亢。江荇之估摸着气氛足够火热了,灯身一闪,众人皆静。
为了达到视觉冲击,他只化出了上半身,下半身还呈魂魄状留在了琉璃灯里。
众目睽睽之下,一缕缥缈的魂魄就这么缓缓地钻了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形,青年俊秀如玉的面容逐渐清晰,琥珀色的眼底流转神韵。
身后,钟酩抬灯的手颤了一颤。
江荇之漂浮在半空中朝众人微微一笑,凉嗖嗖的体温配上那半截身体,望着果真相当的灵。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用混响开口,「囚困万年,吾终得以重见天日。今日特许尔等向吾提问——不限内容,不限形式,表述清晰,至少要在十五字。」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叩月宗主事堂。
除去二长老以外的几名主事者都齐聚于此,副宗主月伏真人正指挥弟子筹备着接下来的流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宗主潼俞真人揣着袖子冷眼旁观,面上隐有嘲弄之色,「本尊倒要看看你能搞出个何名堂来。」
月伏真人得意,「自然是要让叩月宗转衰为盛,一改在宗主手中的颓势。」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潼俞真人嗤笑,「可别出了差错,本尊丢不起这张老脸。」
两人针锋相对间,身侧几名护法长老站得泾渭分明,一目了然的各自为营。
主事堂内风云诡谲,直到前山弟子匆匆来报,说宴客堂内已经快开了锅,几人才相视一眼收敛了心思,一同赶往前山一探究竟。
到时,堂中俨然一片欢乐的海洋。
五光十色的琉璃灯上方漂浮着半截丰神俊朗的人像,场中无论是长老宗主,还是仙子女修全都聚集在了琉璃灯前方。
互动问答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清风阁阁主,「神灯啊神灯,有没有快速提升修为的方法?」
江荇之,「有。少做梦,多修行。」
皓生门门主,「神灯啊神灯,您能不能帮我实现三个愿望?」
江荇之,「一个都不能,但我能给你浇灌心灵鸡汤,让你离梦想更近。」
「……」
红绸牡丹衬得众人面色欢喜、场面热闹非凡。
副宗主月伏真人盯着那半截幽魂,脚下一崴差点没站稳,「这……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