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玻璃心

余琳是聪明的，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有点慌张，面上的表情也开始有点不自然，因为她了解石墨，了解她的丈夫，她清楚石墨此物人表面越是平静，背后隐藏着的就越是激烈。

两人在灯下相对而坐，默默喝茶，谁都不主动开口。

好久之后，石墨平静的开了口，那声音遥远的就不像是他自己发出的。

「余琳。」

叫了一下她的名字，石墨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余琳，那样子看起来很吓人，好像是要把余琳面上所有的细节都摄入眼底，又好像是生离死别之前要把这个人牢牢的记在心里。

余琳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望着这个她陪伴了将近七年的男人，她像是无言以对，她从来没认真想过会有这一天，她的脸色显得有些惨白，他们彼此太熟悉，不少事情只需要看一眼，就会读出许多内容。

石墨看了余琳一眼，心里充满了火山一般的大怒却又隐隐有些不忍，两个曾经相爱的人作何会要走到这一步，他不想伤害她也同样不想被伤害，可是，生活一直不会给人太多的选择，人生没有回头路。

石墨微微叹了一口气，轻声道：

「余琳，你能和我说实话吗？」

说完，他抬头静静地看着余琳，但余琳依旧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有些许愧疚还有些许哀求的味道。

「好吧，那就别说了。」

他突然断然说道，然后将视线移到不远的窗外，窗外城市的灯火映衬着夜空，几幢高大的巨厦闪亮着缤纷五彩的霓虹灯，他眼里的整个世界逐渐就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窗外的夜空中，声线低沉而沙哑，继续将心里准备好的那番话说出来，这话业已憋在他心里很久了。

「你是个成年人，我尊重你的选择，你也有这样的自由，你想要作何样都可以，我们能够好合好散，我尊重你的选择。」

其实石墨心里很恍然大悟，有些事情没必要问清楚，清楚有时候比不清楚更让人痛苦，余琳已经在他的心脏里捅了一刀，他还去追问她作何会要这么做，这显得多么的可笑，甚至是可怜。

他就是不甘心，不死心，他多么希望她会告诉他何事都没有，你想太多了，可是，聪明如他这样的男人，面对朝夕相处的妻子，有些东西真的需要铁一样的证据么？其实，真的不需要。

他唯一需要做的是，做一个决定而已，是报复还是决绝的走了？

石墨决定走了余琳。

当他下定决心之后，当他终于决绝地把话说出来之后，他反而觉着心里轻松了不少，人生就是这样，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总会走，他并不想自己像个失败者一样，对终究要失去的东西还恋恋不舍，即便心中会有苦痛，他也只会将它埋藏在自己内心最深的深处，当曾经的爱不再的时候，那么剩下的尊严就要死死呵护。

当石墨说出好合好散四个字的时候，余琳就知道他是认真的。

她等他说出这四个字其实业已等了很久，然而，当她真的听到这四个字从石墨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有些忍不住，想象和现实总是会有偏差的，她一下子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喉咙里隐约滚动着呜咽的声线，眼泪不知不觉夺眶而出。

这世界的绝大多数人，从来没有绝对的好人或者坏人，每个人都在冥冥之中不由自主被命运推着往前走，一次放肆地放纵，一次愤怒的拔刀，一句脱口而出的恶语，都能瞬间改变一人人的人生轨迹。

余琳或许想过，或许没认真想过这一天，但这一天她终归要去面对的，余琳蓦然恍然大悟自己的人生即将改变，往日的人生即将划上一个中止符。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么？」

余琳哽咽着说道。

「我业已累了，我真的很累，放过彼此吧，余琳。」

信任是个奢侈品，一旦失去就很难再赶了回来，特别是男人和女人之间。

石墨给自己的点了一只烟，燃烧的香烟，在灯下变成一股缭绕的青烟，那烟在光线中纠缠，翻腾，而后渐渐消散。

……

石墨突然觉得手上传来一阵刺痛，把他从回忆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原来是香烟已经烧到头了，把他的手指烫了一下，他反射性的把手缩了回来，结果烟头就掉在他的大腿上，他又忙不迭的用手去拍打，一时之间，火星四溅，他下意识瞄了一眼前方，脚底用力的把刹车踩到底。

只听见尖锐的刹车声，吱----，越野车紧急制动停了下来。

拉好手刹之后，他连忙打开车门跳下车，伏下身子在驾驶位周遭查看起来，把烟头和火星全都扑灭，又反复确认没有留下隐患，这才拿着手电筒走到车前观察起来。

有一人前轮业已踩在马路牙子上，只要再多开一米，他的车就顺着旁边的陡坡滚下去了。

石墨站在马路牙子边的草地面，愣愣的呆了好一会，即便是清楚自己岁月无多，他仍然对此后怕不已。

过了一会，他又想要是生命就这样突然终止，也未尝不是一件最好的结局，从此没有那无处不在的恐惧，也没有那无可奈何的挣扎。

他点了一只烟。

这些日子，他对烟草已经毫无节制。

风很冷，他抱紧了两手疲倦地靠在车前，紧了紧衣领，沉沉地地吸了一口，那只烟一下子就少了一半。

……

从这里往下看是一人连续的陡坡，陡坡下面是一人狭长的山谷，山谷对面是一片巨大的山峦，其中一峰据说海拔有一千多米，当地人都叫它「金雁山」，据说山中还有上下两个道观，仿佛很有些年头，说是好几百年呢。

这时候天上明月当空，在云层里时隐时现，依稀有一些星辰挂在苍穹之上，散发着神秘的微光，天地一片宁静。

石墨仰望着头顶的苍穹，呆呆地看了半晌。

他蓦然注意到一颗流星在苍穹上划过，从出现到消失中间只有短短的几秒时间，快的让人怀疑它是否真实的出现过，他依稀记得以前在书上看过一段关于流星的浪漫描写，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地面每一个灵魂，要是天上出现流星就代表地面一个灵魂死去了。

但石墨清楚那些星星和灵魂没有任何关系，此时头顶苍穹上的星星是遥远的恒星，恒星的光芒穿过遥远的光年来到地球，人类在浩瀚的宇宙面前可能连灰尘都算不上，生命或许更像是那道划过天际流星的光，一闪而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