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灵魂的战栗

他渐渐地靠在座椅背上，闭目沉思了起来。

「星灵，我有个想法。」他突然出声道。

说着，石墨就坐了起来，热切转头看向星灵：「咱们暂时先不种米，而是先去捡米！」

「捡米？」星灵双眉微微向内一收。

「的确如此。」石墨火热地笑了一下，「你想啊，现在地球上有多少废铜烂铁？咱们不说陆地面的，光是海洋沉船就不清楚有多少，是不是？别的不说，咱们要是把海洋里的沉船都打捞干净，你清楚会有多少金属吗？

星灵的目光在他脸色游移：「然后呢？」

「然后？」石墨理所自然乐呵呵地说：「随后咱们就能搞到不少金属啦。」

他看星灵还是没何反应地继续望着他，只好继续说：「然后，咱们就能快速壮大胞体的数量了不是。哦还有，这里面还有一桩好处，咱们可以顺便打捞海底的文物宝藏，肯定还能发一大笔横财。」

「还有，我听说二战时期，有一些转运黄金的船舶被德军击沉之后，到现在都还没找到那批黄金呢。」不由得想到那些流传很久的传说，他莫名的就有些兴奋起来。

「不仅如此，我们在陆地上随时都有可能被人发现，但是在海洋里，我们即使将海洋的所有废铜烂铁都转化为纳米胞体，也不容易被人发现，你说是不是？」他看起来一脸热切和兴致昂扬。

「嗯。」星灵若有所思点点头。

「所以，你要去把所有的纳米胞体都召唤过来，咱们说干就干。况且，咱们现在缺人手，是以除了你之外，小武的身份要利用起来，平时跑跑腿，打打杂什么的，你单独一人线程控制小武就能够了。」石墨热情侃侃而谈。

「好。」星灵对他轻轻笑了笑，低头沉思。

石墨蓦然发觉有些不对劲，星灵好像有心事？

「我说错何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没有啊，你说的很好。」

「那你干嘛笑的那么古怪？」

石墨盯着她看了一会，他总觉得眼前的星灵古古怪怪的。

星灵用手微微抚着自己的脸颊：「我笑的很古怪吗？」

脑门子一热，一不做二不休，他直接通过意识连通，自己去读取了星灵的内心想法：

「…他像是已经将我当做一个普通的人类看待，哎，可我终究不是人类……能够随时读取他的思想，这么直接真的好么？…文明走了几千年，开始强调尊重个体的隐私权，这里面必定有其自然的道理……语言和文字是文明的基石，艺术和想象是文明的花朵，如果一切都那么直白……文明还会有今天的样子么？直白的意识交流下，还会有「人生若只如初见，」那种优美的诗句么？……小武、叶琳娜、多线程的身份同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会作何看我？……妖孽？怪物？我究竟是谁？……」

读到这个地方，石墨触电一般中断了和她的意识连通，他的全身被一种莫名的、异样的、无法表述的感觉包裹。

车内，两个灵魂一起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默。

「星灵。」

沉默了许久的石墨终究开口，唤了一声，像是有何了不得的话要说。

「嗯。」

星灵微微咬了一下嘴唇。

他凝视她了一眼，谨慎而又忐忑：「我不晓得我的理解对不对啊，但我的确是这么理解的，我觉着……人之所以被定义为人，应该是因为人有灵魂。一个人要是没了灵魂，那叫行尸走肉……」

他顿住了，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语言竟是如此匮乏和苍白。他小心翼翼瞥了她一眼，女孩低垂着头，她侧面的头部曲线呈现着一种令他心悸的完美！

他鼓起勇气继续说：「我想，在未来的某一天，科技终究会发展到这一天的：人类能够通过改变自身的身体而延长自己的寿命，可能是生物科技，也可能是人机结合。不管作何定义，我推测，这很可能是必然的大概率。……唔，大概会出现人造器官，或者金属骨架，或者其他之类的。」

他又朝女孩看了一眼，像是看到了她在黑暗冰冷的虚空中静默的那亿万年的时光。

他的心在这一刻好像被何擢住了，鬼使神差就脱口而出：

「我们永远在一起。」

女孩一贯恬静地垂头聆听。

从他支支吾吾的话语中女孩读到了一些东西，女孩拥有整个人类文明的数字记忆，要理解这些其实并不太难，但听到这句突兀况且前后毫不连贯的话的时候，莫名的，女孩蓦然感受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她低垂的眼睑向上微微张开了，星辰一般的双眸中，蓦然亮起一点奇异的光芒，就像是传说中魔法权杖上梦幻的蓝宝石，蓦然被神秘的魔法催发出了蒙蒙的流光异彩。那是由她灵魂战栗所引发的全身胞体核心迸发出的奇异能量束。

石墨并没有发现，他被自己肉麻和冲动的话搅的有些心慌意乱。他开始莫名的懊恼，冲动就是魔鬼，以后还要不要好好处了？！

女孩闭上双眸，等她又一次睁开的时候，一双眸子又归于澄净。

……

「你发何呆？打算在这个地方等到下午三点了吗？」

重新活过来的星灵转头注意到正在六神无主的石墨，既好气又好笑地出声道。根据文明的记忆，男人们通常既冲动又怕担责任，其表现形式的一种，就是跟前这个男人的模样。

星灵的话让石墨从自我纠结中挣扎出来，聪明的女人一般都有这种拯救男人们的本事。

是以，男人们大多只会爱上他认为和他一样聪明的女人。仅就这点而言，那些光有颜值没有大脑的女人们总是想不太明白其中的道理。

「你有何建议？或者想法？」

已经沉住气的石墨恢复了少许的幽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需要润滑的，而幽默往往都能收到奇效。但老实说，能掌握这门技巧并且还玩得转的人并不多，幽默的背后就是油墨，既要能油还要有墨。

「唔……」

女孩拖着一个长音唔了半天才说：「带我去吃小吃，要老字号，好吗？」她的此物「带」字用的很有意思，她无形中就把自己放在从属的地位，另外，她也不是用「我要」，或者「我想」，而是用了一人征求式的表述，意思尽管都是一样，但她的这种表述却充分满足了男人们自大的虚荣感。

石墨嘴角一动冲她微笑了一下，手指微微点下自启动，V8怪兽随即就苏醒过来了。

黑色的GLE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烤漆特有的镜面光泽，徐徐走了园区的停车场，驶离软件园。在通过大门处保安岗缴费的时候，保安大哥慵懒麻木的目光中立刻就多了几分精神和谨慎，在保安大哥目光的礼送下，两人开着SUV轿跑重新回到环岛路。

石墨轻点油门，SUV轿跑随即嗷嗷叫着撒开四个大轮毂，以不被监控拍到的灵敏迅捷疾驰而去。

在鼓浪屿对面的夏港大学城附近，一条充满殖民地气息的骑楼老街里。

石墨带星灵第一次品尝了地道的夏港老字号小吃，「沙嗲面」。

日中的阳光直落在百年沧桑的骑楼间，外面是被晒的明晃晃的软性沥青路面，里面是骑楼下一排简易的桌椅，他两很幸运能占到一张单独的小桌，有一半的阳光刚好照到了桌面上，他们俩面对面坐着。

女孩面上挂着甜美恬静的笑容，在她轻柔的举箸之间，油红浑浊的面碗里就冒着腾腾的热气，阳光从热气中穿过，又照在她温柔吃面的面上，像是一幅旧日的时光幻影。

石墨在惊鸿一瞥之后，就微微笑问：「好吃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星灵停住脚步手里的筷箸，抿着嘴朝他点头，她明亮的双眸和长长的睫毛在光影下，好看极了。

石墨赶紧低头吃面，他觉得，这家面真是好吃极了，他以前为何一直没有发现。

……

从星灵决定用心而又虔诚地吃第一碗面开始，她就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开始走向了为人的旅程，这是一整套生命复杂而又严密的能量转化机制，对她而言，只是多了一种能量的汲取方式和来源，尽管化学能转化出的作用对她来说微乎其微，但意义非凡。

就更本质的核心来看，无论是何类型的生命，其组成的基石都是无数微观的粒子，放眼整个宇宙，全都始于一人奇点！

就像早期的人类一样，从素食到肉食，再到现在多样性的食物组成，生命的进化进程中，食物范围的选择终将不断拓展。

……

吃完了老字号，两人到了南普陀寺。

因为距离约定的下午三点，时间显然并不充分，是以只能沿着寺庙外围的荷池青石板路信步、驻足。

寺庙门前的石板广场，游人并不络绎，一大群鸽子在彼处起起落落，被香客们养的油滑胆大了，竟一点也不怕人，和游客共栖同戏，看起来好不和谐。

石墨也去摊子上买了一包玉米饵，笑着递给星灵，并向鸽子群那边用头示意了一下。

女孩瞅了他一眼，用手接过那包饵，会心的笑了一下。

在午后的阳光下，在千年的古寺前：

她独个儿向前走了几步，就有机灵的鸽子在她身边开始飞舞，女孩咯咯笑着，抓了一把玉米饵，轻轻一撒，顿时呼啦啦引来了更多的鸽子，鸽群朝她身旁飞来、落下抢食，远远看去，在她身体的周遭，就像是蓦然绽放了一朵朵黑白相间的花朵儿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