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吃药乖巧顺利被奖励一颗糖，把这颗糖喂给男人后，巫澄得到了一整包糖。

装在袋子里，十几颗糖散发出浓烈奶香，光是望着就能让人不由得想到那股甜味。

巫澄看看身边的人，确认他此刻正吃糖，况且心情看上去好了一点点，周身那层黑雾悄无声息散去些。这才放心拿出一颗糖，剥开放在自己嘴里。

奶糖吃到后面化开，变得软乎乎的，他忍不住咀嚼，牙齿把奶糖压成各种奇怪样子，吮着所有甜味。

等到奶糖只剩一人小块块，就再剥开一颗放到嘴里。

高铁即将到站，工作人员提醒这一站下车的乘客收拾东西提前准备。

宋泊简转头一看，少年含着好几块奶糖，脸颊被顶出圆包，幸福的眯着眼睛，脑袋放在车厢壁上，透过窗帘缝隙望着外面的风景。

中午的阳光灼热到几乎刺眼，透过缝隙钻进来，在少年面上落下光斑，亮得像透明白瓷。

小桌板上都是奶糖包装纸皮，而他怀里，满满一包奶糖现在只剩下稀稀寥寥两三颗。

沉的能把人压垮的悲痛被冲淡些许，宋泊简把刚刚脑子里那些东西都先放到一面，拍拍少年肩膀，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出了车站打车去医院。

路上宋泊简接到电话。姥爷告诉他，他们已经到了。

隔着手机，宋泊简听到老人声音里的哽咽，心脏刺刺的疼，几乎喘不过气来。

从接到警察打过来的电话，确定父母死亡后，他的世界骤然阴沉下去，仿佛暴雨将至氧气不足，沉甸甸的发闷。

挂掉电话，他沉沉地呼吸想调整心情。

嘴唇又被奶糖抵住。

巫澄怀里的袋子业已只剩糖纸了。

他把最后一颗糖剥开，递给自己。

宋泊简摇摇头，攥住巫澄手腕，转回去，把奶糖放到他自己嘴边。

握着的手腕细细用力，仿佛还想挣扎。

宋泊简松开手，看到少年又把奶糖送回来。

再争执下去也没意义。

宋泊简吃掉最后一颗糖。

医院到了，离小半个停车场的距离，宋泊简看出大厅那边站了很多人。

姥姥姥爷，父母单位的领导搀着奶奶，警察和医院里的医生，还有殡仪馆的工作人员。

宋泊简带着巫澄走过去。

老人从昨天得知噩耗就难忍悲痛，现在注意到宋泊简，更是完全绷不住，眼泪直直往下掉。

望着这个孙子越走越近，身边还跟着一人小小少年，自然猜到这就是他昨晚说的那亲孙子。

本理应是值得高兴的事，却只因自己的孩子遭遇不幸，白发人送黑发人，只剩下无尽沉痛。甚至还隐隐生出怨怼。

要是不是他，要是没有他，那自己的孩子也不会好好的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就不会出意外。

作何会偏偏就是自己的孩子遭受意外？！

巫澄跟在男人身后，看到他朝一堆人走去，大家仿佛情绪都不是很高，有三位老人尤其澎湃。

男人一路上都沉得仿佛能拧出水，现在反而在给老人擦眼泪，轻拍背部，好像在安抚他们。

一群人七嘴八舌说着话，有人注意到自己，好像在对自己说话。

巫澄听不懂，茫然看着对方。

但下一秒，带自己来的男人就对那跟自己说话的人说了句何，对方就没再说话，只是对自己点点头。

巫澄也不知道发生了何，只是望着人群里的宋泊简。

对方在人群里看上去仿佛是最正常的那，能撑起来所有东西，安抚其他人。

可从头天开始到现在，不少对方一个人的时候，明明是寂寥悲伤甚至是痛苦的。就仿佛明明他情绪也濒临崩溃，却要强撑着安抚其他人一样。

况且他做得很好，把每一人人都照顾得很好，甚至还能照顾到人群外面的自己。

但他自己呢？

巫澄低头想找出一颗糖果来给对方。

可最后一人在车上就给他了，就连糖纸都丢掉了。

巫澄垂着头不说话。

仿佛没过多久，这群人开始移动。

他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也不清楚自己要干何，就看准人群中的男人，迟疑着跟上。

他的脚走路时还有点疼，就慢吞吞的跟在最后面。

还没走两步，人群里的男人停下，目光准确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随后望着他，朝他招了招手。

其他人还在往前走，男人停在原地朝他伸着手。

巫澄慢吞吞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依旧是棉花一样的软绵，在外面站了很长时间，带着温热暖意。

宋泊简心下一跳。

巫澄却也顿了一下。

刚刚一贯在外面的房子阴影下，虽然没有太阳直射，但日中的温度很高，蒸得巫澄都出汗了。

可男人的手，冷得像冰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宋家夫妻高速路上被大货车撞到，当时撞破高速路的栏杆，车都掉下去了。

高速路上其他路人播了警察电话和救护车电话。但根本没救回来。

做过尸检后，尸体一直在医院太平间。

巫澄被男人拉着，进入这个地方，他不清楚柜子里是什么，只觉着很冷，冷得让人难受。还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男人拉着自己的手有些僵硬，弄得他有点疼了。

可现在这种疼又和那种疼不一样。巫澄能看出来男人不是故意要自己疼的，他好像行尸走肉没了思考能力，手指不自觉用力。

他刚睁眼的时候，也有个女人拉着他，弄得他很疼。

巫澄不清楚他为何这样，但也没敢发出动静。只是任由他拉着。

反而是男人不多时意识到何，稍稍松手，又说了那两个字。

那两个对方经常说但他还不知道是何意思的字。

医院要把尸体交接给殡仪馆，工作人员刚把尸体运出来，老人注意到尸体，又止不住澎湃。

奶奶更是一口气没喘上来，昏了过去。

宋泊简把奶奶抱到一面，拿出她口袋里常备的药喂给她，又做了会儿心肺复苏。

老人不多时睁开眼，趴在宋泊简肩膀上止不住流泪。

巫澄一贯在人群后面，但方才也看到了那两具尸体。现在小脸煞白，在陌生的环境里不知所措，跟着宋泊简走到一面。看老人趴在宋泊简肩膀上流泪，也跟着落了泪。

殡仪馆已经布置了灵堂，把尸体运过去，老人在灵堂里又和死去的亲人说了些话，一贯到夜晚，才在众人的劝说下回酒店休息。

没人有胃口吃饭，但太晚了，宋泊简把老人和巫澄送到房间，还是下去买饭。

巫澄日中去过太平间注意到尸体后，脸色一贯不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宋泊简理解。

虽然父母是在找巫澄的路上去世的，毕竟对现在的巫澄来说，那两具尸体就只是陌生人。是宋泊简执着又自作主张，非要把人带来看一看。

对方感到惧怕是理应的。

宋泊简很抱歉吓到他，把他送到酒店后，给他比划手势让他好好休息。

但刚打开门走没两步，就听到关门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回头一看，身后方坠着个小尾巴。

小尾巴脚上还有伤，为了努力跟上自己，走路一瘸一拐。看到自己回头，咬咬嘴唇放慢脚步，慢吞吞走上来，柔软掌心贴在自己手腕上。

宋泊简呼吸一窒。

他闭了闭眼，反握住那只手：「抱歉。」

对方又说这两个字了。

巫澄还是听不懂。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重复好几遍，疑惑。

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巫澄想来想去还是不知道。

宋泊简在酒店附近找了家餐厅，点了些清淡菜色打包。

奶奶身体不好，宋泊简不敢让她自己住。订了三个房间，原本是打算姥姥姥爷一间，巫澄一间，自己夜晚留在奶奶室内照顾奶奶的。

回酒店前，在附近的便利店拐个弯，又给巫澄买了一大包糖。

但带着打包赶了回来的食物推开奶奶的门，发现姥姥姥爷也在里面，三个人还在哭。

「就为了个孙子，女儿儿子没了。我可怜的女儿，才四十岁啊！上天作何不把我带走啊偏偏把她带走啊？」

「我根本不想要何亲生孙子，我只想要我自己的孩子啊。」

「是不是上天嫉妒我们，才给我们开这么一人玩笑啊！」

「何呆呆傻傻连话都不会说的孙子？我根本不想要，我只想要我自己的儿子。泊简多好啊！怎么就听信别人随便一句话，要往那么偏的地方跑呢？要是不去找，不就没事了吗？我们一家还幸福快乐的过我们的日子。」

要是不去找，不就没事了吗？我们一家接着过我们幸福快乐的日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宋泊简反手关上门，注意到自己身后的少年。

少年什么都不清楚，何也听不懂。今天从一睁眼就没休息过，撑着受伤的腿一直在路上，还被自己拉来看死去的陌生人。

可现在，抱着自己买给他的一包糖，又仰起脸，眼睛亮亮的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