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电话屏幕上,那张水塔顶锁的图片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烙在陈默的视网膜上。
吴磊的意图昭然若揭:他把答案(或者说,一人更大的问号)摆在了明处,随后饶有兴致地等待,看这只自以为找到了生路的老鼠,如何在这条布满新荆棘的路上挣扎。
「游戏难度,该升级了。」
这句话如同丧钟,在陈默脑海中回荡。他几乎能想象出吴磊那苍白面孔上,浮现出的冰冷而愉悦的笑容。剩下的六天,每一秒都可能比之前更加凶险。
背部的侵蚀痛楚尚未全然消退,灵魂被铁盒灼烧的感觉也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时间喘息。每拖延一刻,侵蚀就深入一分,汪煞可能布置的「难度」就多一分。
他定要立刻行动,在下一人「凌晨三点」的规则束缚来临之前,在吴磊所谓的「升级」全然展开之前,尝试登上屋顶。
他首先检查了一楼和二楼的所有天花板,没有发现明显的活板门或梯子。那么,最有可能的入口在三楼。
屋顶的入口通常在天花板的检修口或者阁楼。他仔细回想《守则》,没有任何条款提到屋顶或禁止上去。这算是一人「缝隙」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难度升级」的一部分——诱惑他前往一个规则未曾覆盖,却可能更加致命的区域?
除了那扇禁忌的东侧房门,三楼还有好几个普通的室内(虽然他从没进去过)和一个堆放杂物的阁楼间。他深吸一口气,又一次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这一次,脚步比以往更加沉重,不仅只因身体的不适,更因为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
三楼走廊依旧昏暗死寂。他刻意避开东侧那扇暗红色的门,即便它此刻紧闭无声,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力场。他逐一检查其他房间的门,都锁着。最后,他来到了走廊尽头,那扇不起眼的、通往阁楼的小木门前。
门没锁。
他微微推开门,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阁楼空间低矮,堆满了破旧的家具、蒙尘的箱子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杂物。光线从屋顶斜斜的好几个小天窗透进来,在飞舞的灰尘中形成几道光柱。
他的目光迅速扫视,最终定格在阁楼斜顶的最高处——那里有一个大约半米见方的木质检修口,上面挂着一把看起来同样老旧、但比他想象中要小些许的挂锁。
通往屋顶的入口!
陈默心中一动,但随即冷静下来。锁是旧的,但很结实。他没有钥匙。不过,他手里有从厨房工具间找到的旧螺丝刀,或许可以尝试撬开。
他搬来一人摇晃的椅子垫脚,小心地爬上去,凑近检修口。挂锁锈蚀严重,但锁孔完好。他掏出螺丝刀,正准备尝试,目光却被检修口边缘的些许痕迹吸引了。
那是手指的抓痕。
有人曾经被困在里面?试图从里面打开此物检修口?
很新的抓痕,指甲在木头上留下的白色印记,甚至夹杂着一点暗红色的、疑似血渍的痕迹。痕迹的方向,是从内部向外抓挠的。
这个发现让陈默后背刚平复一些的寒意又一次窜起。他细细检查挂锁,锁是从外面锁上的。那么,里面的人(或者东西)是怎么进去的?又作何会试图从里面出来?
是以前的「管理员」发现了这个入口,进去后发生了意外?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他想起了地下室那个幸存者的警告,想起了吴磊的「游戏升级」。此物屋顶,此物水塔,真的那么简单就能到达吗?
犹豫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他没有退路。
他稳住心神,开始用螺丝刀尝试撬锁。锈蚀的锁簧并不容易对付,他定要非常小心,避免发出太大的声线。汗水混合着灰尘,从他额角滑落,背部的冰冷和刺痛在用力时更加明显。
就在他聚精会神对付锁头的时候——
「嗒。」
一声轻微的、仿佛何东西轻轻落地的声线,从他身后方的阁楼杂物堆里传来。
陈默动作猛地一僵,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没有随即回头,而是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阁楼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灰尘在光柱中徐徐飘浮。
是老鼠?还是杂物自然坍塌?
他缓缓地、异常缓慢地转过头,用眼角余光向后瞥去。
杂物堆看起来和刚才一样,蒙着厚厚的灰,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
但就在一堆旧报纸的阴影里,他仿佛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是报纸下面,似乎有某个局部的轮廓,微微隆起,又塌陷下去,像是何东西在下面呼吸。
陈默的寒毛瞬间竖立!
规则第五条:夜间异常响动,切勿查看,更不要回应。现在是白天,但阁楼光线昏暗,算不算「夜间」?这响动算不算「异常」?
他不清楚。但他知道,吴磊的「难度升级」可能业已开始了。白天的「相对安全」或许正在成为过去。
不能停留!定要尽快打开锁,上到屋顶!
他强迫自己转回头,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锁孔上,手上加力,螺丝刀更深入地探入。
「嘎嘣!」
一声轻响,锁簧终于被撬开!挂锁弹开了!
陈默心中一喜,顾不上身后的异动,立刻伸手去推那木质的检修口盖子。
盖子很沉,边缘只因潮湿而有些膨胀,他用力向上顶。
「吱呀——」木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声线。
就在盖子被顶开一条缝隙的刹那——
「呼!」
一股强烈的、冰冷的穿堂风,猛地从缝隙中灌了进来,吹得陈默几乎睁不开眼,也卷起了阁楼里厚厚的灰尘。
与此这时,他身后杂物堆里那「东西」,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流惊动了!
「沙沙沙——!」
一阵急促的、仿佛无数纸片或干燥树叶摩擦的声音猛地响起!紧接着,那堆旧报纸被一股力气从下面猛地拱开!
陈默终于看清楚了。
那不是老鼠,也不是任何他认知中的动物。
那是一团由无数灰白色、干瘪扭曲的手指般粗细的「触须」缠绕而成的、不断蠕动的东西!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中心部位隐隐有一张模糊的、痛苦的人脸轮廓一闪而逝。它从报纸堆里「流」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陈腐的尘土和更深的阴冷力场,径直朝陈默所在的方向「涌」了过来!
「该死!」陈默咒骂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检修口盖子完全推开!
刺眼的、冰冷的天光瞬间涌入,也带来了屋顶的力场。
他来不及多想,手脚并用,抓住检修口边缘粗糙的木框,拼命向上攀爬!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团蠕动的「触须」业已涌到了椅子下方,几条最前端的「触须」如同有生命的绳索,猛地向上弹射,试图缠绕他的脚踝!
陈默猛地一缩脚,险之又险地避开。湿滑冰冷的触感擦过他的裤脚。他奋力一撑,半个身子探出了检修口,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
他回头向下看了一眼。
那团东西在检修口下方蠕动着,似乎对屋顶透下的光线有些忌惮,没有随即追上来,但也没有退去,就在彼处徘徊,仿佛在等待他掉落,或者……在等待光线变化。
陈默不敢耽搁,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全然拉上了屋顶。
冰冷的、带着锈蚀金属和尘土味道的空气灌满肺叶。他瘫坐在倾斜的屋顶瓦片上,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如擂鼓。
下方阁楼里,那「沙沙」的蠕动声逐渐平息,但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依然从检修口黑洞洞的洞口里传来。
他成功了,登上了屋顶。
但这个地方,绝非安全之地。
他抬起头,转头看向屋顶的西北角。
那锈迹斑斑的圆柱形水塔,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矗立在阴沉的天色下。塔身爬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和陈年的污渍,在屋顶的寒风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不祥。
而在水塔的顶端,正如吴磊照片所示,一人不大的方形检修口清晰可见。一把巨大的、乌黑沉重的老式铁锁,牢牢地锁在上面。
水塔顶锁。
阵眼,或者说,汪煞为他准备的下一人舞台,就在眼前。
陈默撑着瓦片,渐渐地站起身。屋顶的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环顾四周,除了此物水塔和好几个通风烟囱,屋顶上空无一物。
可,当他目光扫过水塔基座附近时,瞳孔骤然收缩。
彼处的瓦片上,散落着些许东西。
不是灰尘,不是杂物。
那是几片颜色惨白、边缘不规则的东西,在灰黑色的瓦片上格外刺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捡起一片。
入手冰冷、坚硬、轻薄。
那是……指甲。人的指甲。况且看起来,是被生生剥落或撕扯下来的。
不止一片。周遭还有更多,大小不一,有些还带着暗红色的干涸血渍。
陈默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看向水塔顶端那把冰冷的铁锁。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锁眼的位置,似乎比照片上注意到的,多了些许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黏稠痕迹,顺着锁身,缓缓地,一滴,一滴,向下流淌。
仿佛方才有人尝试打开它,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吴磊的「游戏难度升级」,从一开始,就布满了鲜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