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冰箱上贴着「第五日」标签的餐盒,像一句无声的嘲讽。陈默望着它,胃里没有丝毫饥饿感,只有冰冷的麻木和翻涌的恶心。背部的寒意业已扩散到肩颈,左臂的活动开始感到轻微的滞涩,仿佛关节里被塞进了冰渣。镜子里,自己的瞳孔颜色又淡了一些,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
阁楼检修口被他用重物从里面抵住了,但那「沙沙」的蠕动声,偶尔还会在寂静的昼间隐约传来,提醒他那东西还在下面,等待着,觊觎着。
屋顶水塔顶端那把乌黑、沉重、沾染着新鲜与陈旧血迹的铁锁,则像一枚冰冷的眼睛,悬在他意识的最高处,无时无刻不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拷问着他。
锁上的血,是谁的?是那些指甲主人的吗?他们尝试开锁,付出了那样的代价,成功了吗?如果成功了,他们后来怎么样了?要是失败了……那些血迹和指甲,就是失败者的结局预告。
直接暴力开锁?陈默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吴磊既然把「阵眼」可能的位置如此「大方」地指出来,就不可能留下如此明显的漏洞。那把锁,那把染血的锁,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阵法的某种触发装置或献祭节点。
他需要钥匙,或者……密码。
钥匙在哪里?吴磊手里?还是藏在这栋别墅的某个角落?密码又是什么?一串数字?一个符号?还是……血?
陈默的思绪定格在「血」上。锁上新鲜的血迹……那会不会不仅仅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提示?或者说,开锁的「媒介」?
他想起了自己的血在「镜水之试」中对大阵产生的微弱干扰。自己的血,是「活人」的血,是「当前祭品」的血。而锁上那些干涸陈旧的血迹,可能是「前任祭品」的。要是这把锁是大阵的一部分,那么,它需要何样的「血」来开启?特定的血型?特定的人?还是在特定时间、以特定方式献上的血?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这把锁,关于水塔,关于这栋别墅更早的历史。
他再次回到二楼书房。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明确。他不再泛泛翻阅,而是专注于寻找任何可能与「锁」、「血祭」、「水塔建筑结构」或「别墅原始图纸」相关的资料。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的前半部分是些许凌乱的账目和日常琐事记录,像是属于某个曾在这个地方居住的管家或佣人。但在笔记靠后的几页,记录的语气变得惊恐而破碎:
大部分书籍依然徒劳无功。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本夹在厚重建筑年鉴中的、薄薄的、没有封面的手写笔记引起了他的注意。笔记的纸张泛黄脆化,字迹潦草,用的是繁体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老爷越来越怪了,整日把自己关在西侧塔楼(注:很可能指水塔下的附属结构)里,不许任何人靠近……夜里总能听到塔楼传来古怪的声响,像是念咒,又像是……哭声……」
「……夫人劝了几次,被老爷狠狠责骂。后来夫人也病了,脸色一天比一天白,总说冷,盖多少被子都没用……请了大夫,也瞧不出毛病……」
「……昨晚守夜,又听到塔楼有动静。偷偷从缝里瞧了一眼……老爷他……他在用一把小刀,划自己的胳膊!血滴在一人铜盆里,盆里好像还画着何东西……我不敢再看,吓跑了……」
「……今日送饭去塔楼,门开了一条缝。我注意到里面墙上,挂着一把好大的黑铁锁,锁上……锁上仿佛有红颜色的东西,像锈,又不像……老爷看到我,眼神好可怕……」
「……夫人走了。不是病死的,是自己……走的。从塔楼顶上……老爷把自己关在塔楼里三天没出来。出来时,人好像老了十岁,但眼神……眼神亮得吓人,不像活人……」
「……我要走了,这工财物我不要了。这宅子不干净,老爷他……业已不是人了。那把锁,那塔楼,还有夫人的死……造孽啊……」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
陈默合上笔记,指尖冰凉。
线索串联起来了。
这栋别墅(或者说「栖宁居」)的旧主人(「老爷」),显然在进行某种邪恶的血祭仪式,地点很可能就是西侧塔楼(即现在的水塔)。夫人成为了牺牲品(或仪式的一部分)。而那把「好大的黑铁锁」,就是眼前水塔顶锁的前身!锁上的「红颜色东西」,很可能就是最初的血祭残留!
吴磊,是继承了这场仪式?还是他就是那「老爷」的某种延续?
开锁需要「血」的假设,可能性极大。但很可能不是随便何血。笔记中提到「老爷」划自己的胳膊,用的是他自己的血。这是否意味着,开锁需要仪式主持者(吴磊)的血,或者,需要特定命格、特定时间献祭者的血(比如他们这些「管理员」)?
如果是后者,那他贸然尝试,岂不是主动完成献祭的最后一步?
但笔记也提供了一人细节:「老爷」是在塔楼内部进行血祭,锁是挂在内部墙上的。而现在,锁挂在外部检修口。这是否意味着,锁的位置改变了?或者,现在的锁,业已不是当初那把,而是仪式演变后的新形态?
还有一个关键:夫人的死——「从塔楼顶上……走的」。她是从水塔顶端跳下去的吗?水塔顶端,除了那锁住的检修口,还有别的出口吗?
陈默觉着自己抓住了何。他需要再次上屋顶,更仔细地观察水塔的结构,尤其是顶部。
但阁楼有那个触须怪物守着。昼间它像是畏惧光线,不敢离开阴影,但靠近检修口依然危险。
他需要一件武器,或者,一个诱饵。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上。这东西来自三楼禁忌空间,像是对别墅内的「异常」有一定的吸引或干扰作用。上次用它作为「桥梁」与亡魂沟通,它产生了反应(变得滚烫并出现裂痕)。
或许……可以利用它?
一人冒险的计划在脑中成形。他能够用绳子之类的东西,将铁皮盒子垂到阁楼里,吸引那触须怪物的注意力,随后趁机快速通过检修口上屋顶。风险在于,铁皮盒子可能被怪物损坏或吞噬,失去作用;也可能吸引来更糟糕的东西。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身体的侵蚀在加剧,吴磊的「游戏升级」虎视眈眈,他必须尽快行动。
他从别墅里找到一截还算结实的旧电线,小心地将铁皮盒子绑好。然后,他再次来到阁楼门口。
深吸一口气,他微微推开门,没有随即进去,而是将绑着铁皮盒子的电线一端握在手里,将盒子慢慢从门缝垂了下去,悬在阁楼地面之上,微微晃动。
几乎是随即!
「沙沙沙——!」
那堆旧报纸下的触须怪物猛地躁动起来!无数灰白的触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从阴影中涌出,朝着悬空的铁皮盒子「游」去,发出急切的摩擦声。它们像是对铁皮盒子散发出的某种气息极为敏感,甚至有些……渴望?
就是现在!
陈默看准时机,猛地将铁皮盒子向阁楼远离检修口的角落扔去!
「噗」的一声轻响,盒子落在杂物堆里。几乎同时,那团触须怪物以惊人的迅捷扑了过去,瞬间将盒子所在的位置淹没,蠕动着,包裹着,发出贪婪的吸吮和摩擦声。
陈默毫不迟疑,闪身进入阁楼,以最快迅捷搬开抵着检修口的重物,推开盖子,敏捷地爬了上去,然后反手将盖子虚掩——他需要保留退路。
屋顶,阴天,风寒依旧。
他迅速来到水塔下,这一次,他仔细上下打量水塔的整体结构。塔身是圆柱形水泥构筑,表面粗糙,有可供攀爬的锈蚀铁梯和管道。他的目光聚焦在顶端。
除了那个被大铁锁锁住的方形检修口,在水塔圆柱体的侧面,大约在三分之二的高度,像是还有一人很小的、不起眼的通风口,用生锈的铁栅栏封着,栅栏的螺丝看起来业已锈死。
夫人的死……从塔楼顶上「走」的……要是她不是从锁住的检修口跳下,那会不会是从此物通风口……或者,塔顶还有其他隐秘的出口?
他需要上去看看。
冰冷的铁锈沾染两手,寒风吹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上攀爬。背部的寒意随着运动像是有所加剧,那种「嗞嗞」声在耳边细微作响。
攀爬锈蚀的铁梯需要极大的勇气和体力,尤其是在身体被侵蚀、左臂不灵活的情况下。但他没有迟疑。
终于,他爬到了与通风口平行的高度。他一只手紧紧抓住铁梯,身体尽力向外探,观察那个通风口。
栅栏锈蚀严重,但缝隙很小,人不可能通过。他用力晃了晃,纹丝不动。
难道猜错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不甘心,继续向上,直到爬到水塔顶端,与那把染血的铁锁近在咫尺。
锁很大,乌黑沉重,锁孔复杂。新鲜的血迹已经有些凝固发黑,但依旧刺眼。他强忍着不适,细细观察锁身和周围的塔顶结构。
塔顶是平的,浇筑水泥,除了检修口盖子和这把锁,似乎别无他物。但他蹲下身,用手指细细触摸检修口盖子边缘的水泥时,发现了一丝异样。
在盖子边缘下方,有一道异常细微的、几乎与水泥颜色融为一体的缝隙,要是不是特意触摸,根本发现不了。这道缝隙沿着盖子边缘延伸,像是……盖子是能够整体向一侧滑动的?而不是向上掀开?
难道开锁的方式,不是打开锁,而是滑动整个检修口盖子?而锁,只是固定盖子防止滑动的装置之一?或者,锁本身是一个误导,真正的开关在别处?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要是盖子能滑动,那么或许不需要打开这把诡异的锁,也能进入水塔内部!
他尝试用力推拉盖子,盖子纹丝不动,显然还有别的固定点或者机关。
就在他全神贯注研究盖子的时候——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蓦然从下方的别墅正门传来,穿透呼啸的呼啸声,清晰地传到了屋顶。
陈默身体一僵。
第五天,昼间,门铃响了。
《守则》没有提及白天门铃的应对。上一次门铃响,他选择了无视。
但这一次,吴磊「升级」后的游戏里,门铃是否意味着新的「规则」或「挑战」?
他低头,转头看向脚下沉默的别墅。
门铃还在响,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冰冷的耐心。
仿佛在说:我清楚你在上面。游戏,该进入下一回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