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纪元照例早起做事,再匆匆拿着自己的课业去往安大户家干活。
昨日钓了两条鱼,还吃了鱼羹,总归是填饱肚子。
但其他事情放下了,是以要赶紧去忙。
他一走了,纪利先偷偷看过去。
纪元完了!
肯定会被赵夫子狠狠教训!
纪利耳朵被纪三婶揪住:「看何看,你就不会好好学习,你若是能考上秀才举人,你娘我还用担心那丧门星成器?」
纪三叔脸色也不好看。
「县城那绸缎铺业已谈妥当了,他们缺个会识字的学徒,老账房年纪大了,需要有人接手。跟着学三四年,就能有月财物。当学徒平日里包吃包住,虽说没有银财物,但也不错了。」
纪三叔说完,纪利先不服,他已经十三了,这活他去才合适啊!
「爹!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那小子才八岁,这学徒的事,应该我去才合适啊。」纪利直言道,「您当初不是说,这就是给我找的?」
送纪利去上学,其实为的就是给他找个活计。
快过年的时候,纪三叔三婶还送了节礼给老账房,想让他考虑考虑纪利。
纪利在私塾不认真也是此物缘故。
他可是要去县城当学徒的人。
考科举?这些人里面,谁能考上啊。
过个年,怎么就要变卦了。
纪三婶也叹气。
不由得想到纪元的学业,还有夫子跟安村长一贯夸,她这心就不安得厉害。
要真让纪元考上秀才。
那他们家就完了。
所以就算再舍不得,也要把当账房学徒的机会让给纪元。
别的方法,怕是不成了。
纪元今年不知道作何回事,着实聪明,不给点好处,他不会撒手。
「不要闹,这事关乎咱们全家。」纪三婶道。
只要想到他们对纪元家做的事,再不由得想到纪元冷淡的表情,他们一定会被报复的。
而且介绍这么好的活计,他们做的事就算揭发出来,大家也会劝纪元不要计较了。
纪元伤痕累累,起早贪黑干活,还有他家的情况。
加上他真的要考科举,还能上县学。
只要一想这些,纪三婶跟三叔就觉着心慌。
这夫妇俩并非不知他们对纪元做过何,只是以前欺负小纪元不开口,便往死了欺负。
小纪元,也确实死在他们手中。
怪不得他们惧怕纪元的报复。
不管纪利如何哭闹,这事就算定下。
纪三婶又道:「要是你成绩好,那我们就不用这样做了。」
「上了两年学也比上纪元,等他上了县学,看你怎么办。」
纪利不服,可不由得想到夫子每日的夸奖,没事还带着纪元,安大海,安小河私下听课,他就只能恨恨地望着。
「他可不是什么好学生!你们今日就等着看热闹吧!」纪利把脸一抹,直接去私塾。
平日他都不想去的,今日却要早早过去,他要看热闹!
不出半晌,私塾果然出事。
纪元望着课业上的王八,还有王八上的字,面露难色。
赵夫子更是气得发抖。
竟然做出不顾体面的事。
还在想如今同纪元说让退学,再去县城当账房的纪三婶三叔,忽然被打断思绪。
「快去私塾吧!赵夫子喊你们去呢!说纪元那出问题了!课业上画了个写赵夫子名字的乌龟!」村人忙道。
竟然对夫子这么不敬。
还喊家长,有纪元好受的了。
纪三婶三叔却跟前一亮,这不就是瞌睡遇到枕头。
劝纪元退学的机会来了。
两人刚到私塾,看到安村长也在,立刻道:「纪元!让你来上学!你做的什么事!竟然在课业上画乌龟!还敢写赵夫子的名字。」
「有你这样读书的吗?!」
「别读书了!正好你叔给你找了个账房的活,今日便退学,去当账房学徒!也算有个出路!」
纪三婶怕纪元能言善辩,直接继续道:「画乌龟这事实在不应当,必须退学,旋即退学。」
纪元插嘴:「你的意思是,谁画乌龟,谁退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然呢?!」
安村长实在看不下去,这俩糊涂夫妇,总是做这些自以为聪明的事。
「闭嘴吧!」安村长道,「画乌龟的不是纪元。」
那是谁?!
纪三叔看向纪利,不会是?
脸色铁青的赵夫子道:「好,谁做的事,谁退学。」
「纪利,安正飞。从今日起,不用再来了。」
纪利还想狡辩:「那是纪元课业上的,跟我们俩有什么关系!」
安正飞也跟着喊:「您不能偏袒纪元啊,他方才偷偷说了何,您就以为是我们了?」
纪元个子虽然最小,眼神流露出鄙夷。
「字迹。」纪元指着乌龟跟夫子的名字,「不若你们再写一次,再画一次?」
纪利本就蠢,安正飞也才九岁。
两个人被这么一说,下意识后退半步。
到底是谁做的,一目了然。
赵夫子也不相信纪元会做出这样的事。
纪元这个学生,是难得的真正尊师重道。
他紧赶慢赶,想要再誊写一遍,却被安小河打断,让夫子注意到这样有辱斯文的画面。
纪元心里也懊恼,他理应早点发现才是,交课业前才发现作业的问题。
赵夫子最是重读书人的体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羞辱。
对纪利跟安正飞的行为,他是讨厌到极点。
纪元转头看向纪三婶三叔还有安村长:「今日便退学吗,我帮他们收拾东西。」
说着,纪元直接去两人座位,帮他们把所有东西都打包。
看得其他学生大吃一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两个人,一个是他三叔的孩子,一人是村长的孙子。
他竟然这么做?
安村长先慌了,连忙道歉:「赵夫子,这次是安正飞的错,您不要生气,回头我们肯定狠狠教训他们。」
「作何会要回头教训。」纪元捧起戒尺,「现在打吧。」
啊?
这也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赵夫子瞪纪元一眼,跟村长较什么劲:「胡闹,回去。」
安村长无奈地看了眼纪元,此物孩子,还真是有仇必报。
这一幕看在纪三婶纪三叔眼中更是不同。
他们本就觉着纪元会报复他们,现在更是了。
连村长孙子惹到他,他都要当场打人。
在纪元眼神下,两人下意识对赵夫子道歉,直接给了纪利大巴掌,连连对着赵夫子行礼。
赵夫子看着鸡飞狗跳的模样,赶紧让他们住手。
那边安村长也无可奈何,只好也给了安正飞几下。
等那两人正式道歉,再罚抄作业,这事算是了了。
只不过赵夫子却并未让纪三婶纪三叔走,他皱眉道:「你们打算让纪元去当账房学徒?」
方才虽然一片混乱,但赵夫子还是听到了。
原本要走了的安村长也道:「这怎么能行,纪元如此聪颖,以后必然前途无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纪元的功课安村长看过,更清楚连着几次小考,纪元都是私塾的头名。
这等有天资的人,理应好好培养才是。
赵夫子跟安村长一说,让他们夫妇俩哑口无言,但还是道:「账房先生的学徒,无数人争着要当。我们还是送了不少礼才有此物机会。」
「元哥儿过去,不是刚刚好。」
纪元心中的怪异感又一次涌上。
业已不是第一次了。
他们的所有做法,像是都想让他不要考科举。
「三叔三婶,做账房学徒是机会,但当官也是机会。」
纪元又一次道:「以后我当了官,一定不会忘亲戚们的。」
赵夫子看了眼纪元,同样不悦,在其他人面前没有表现的太明显。
一听到纪元当官,这两人吓得够呛。
纪元肯定心中的想法。
看来他们对小纪元做的事,不止平日打骂苛责。
必然还有什么事,是不能见官的。
也怕他记仇的。
难道是纪元家里剩下的家产,全都被他们弄走了?
用一个耳熟能详的词便是。
吃绝户。
纪元爹娘离世,走的时候家里明面上确实没何东西,却也不至于一点家底都没。
想来,他家的房屋的木板都能给拆了。
其他东西,肯定也被他们家搜刮走。
这也能解释。
为何他家在小纪元爹娘走之后,又是盖新屋,又是买牛犊,还送了纪利去上学。
明明这两人最是好吃懒做。
纪元握紧拳头。
若真是如此。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小纪元的死,说不定还是他们故意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毕竟人死了,就没有人再来追究前尘往事。
是以他们拼命要阻拦他的前程。
是以他们要在寒冬腊月,不许小纪元取暖,不许他吃饱。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就是要把侵吞小纪元家业的事,彻底隐藏。
不然不能解释,当账房先生「学徒」的好机会都能给他,肯定要隐藏别的秘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今日是第二次试探,再次肯定他的想法。
真是黑心肠的两个人。
小纪元只不过八岁。
便死在这样的人手中。
既如此,他就偏要过得好。
过得比这两人好很多。
那两人七嘴八舌还要再劝,纪元道:「别劝了,我是不会去当账房学徒的。」
说罢,又道:「我要考科举,考秀才,举人,进士,一步步地考。」
在今日之前,纪元从未这么坚定过。
但他就是要考。
一路考上去。
上天给了他此物机会,他一定把攥住。
一定要完成小纪元的心愿。
一定要这两人,自食恶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