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模糊的条款

赫斯特的书房里。

收音机里罗斯福的话语已经结束，只剩下信号波的吵杂声。

可赫斯特却连上前关掉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动不动地坐在皮椅里。

他的手边，那根刚点燃的雪茄业已燃尽，烟灰落了一地，他甚至没有察觉。

摩根的豪宅里、洛克菲勒的客厅里、杜邦的办公间里……

同样的沉默，同样的灰败。

他们听完了全程。

他们听到了罗斯福怎么解释银行问题，作何宣布银行休假，作何安抚恐慌的民众，作何用那句‘自言自语’让全国笑出声来。

他们听到了那声线里的真诚。

他们也知道，那真诚，是赫斯特的报纸永远无法体现的。

白宫，外交接待厅。

罗斯福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红色的录音灯熄灭了，麦克风寂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刚刚完成使命的见证者。

室内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掌声暴涌了。

不是礼节性的，是发自内心的。

威廉·伍丁用力鼓掌，巴兰坦的眼眶有些发红。

路易斯·豪推了推眼镜，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斯蒂芬·厄尔利干脆没有掩饰，咧着嘴笑，朝罗斯福竖起大拇指。

那些工作人员，那些秘书，那些站在角落里从头听到尾的人，都在鼓掌。

费兰站在角落里，也在鼓掌。

赫斯特再怎么折腾报纸，也改变不了今晚的事实。

他清楚，这场关于民众舆论的暴风雨，已经过去了。

那就是数千万人亲耳听到了总统的声线。

那声音业已进入他们的耳朵，进入他们的心里，进入他们接下来几天的餐桌对话里。

路易斯走到费兰身旁，低声说：「还不清楚具体的反馈会作何样，但我个人认为，这场直接对话，毫无疑问是成功的。」

「赫斯特那帮传媒大亨，现在估计在砸东西，因为以后他们那所谓的报纸，民众将会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再相信。」

斯蒂芬也凑过来，笑着补充。

罗斯福的轮椅转过来，朝他们这边移动，他的面上带着笑意：「我这一生，从竞选州议员到今天，在纽约的广场上，在奥尔巴尼的议会厅里，在无数个小镇的集会上经历了无数次的演讲，但这一次，是我个人感觉最棒的。」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总统先生。」

费兰也表示认可。

「孩子，这几天你辛苦了，现在，我需要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次日，我们将会迎来真正的硬仗。」

费兰微微颔首。

他知道那场硬仗意味着什么。

不是舆论战，不是演讲，不是和赫斯特那些媒体大亨的隔空交锋。

是和那些掌控着美利坚半数财富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把那份法案摆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听着，这是新的规则！

这才是真正的硬仗。

费兰走了白宫时，夜业已深了。

回到住宅，他透过窗口望着外面的街道，空旷而寂静。

他在想次日。

也在想更远的以后。

这一夜，注定令不少人彻夜难眠。

第二天清晨，财政部大楼。

费兰推开三层起草室的门时，巴兰坦已经在了。

他显然又是没睡好几个小时，眼睛里布满血丝，领带歪在一边，但手里那份文件叠得整整齐齐。

「费兰！」

看见他进来，巴兰坦立刻迎上前，将文件递过来，「这是我们要给华尔街那些人的法案草稿，你看看如何。」

费兰接过文件，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翻阅。

巴兰坦站在一旁，观察着他的表情。

费兰一页一页看下去。

大部分条款都按之前讨论的框架推进得很好，措辞严谨，逻辑清晰。

但翻到第四章第七条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财政部经授权可在特定情况下，考虑通过购买优先股的方式参与银行重组，并可酌情获得相应的董事会席位、和监督权限……」

费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抬头看向巴兰坦：「这一条，界限怎么会这么模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巴兰坦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不多时恢复：「我和史密斯他觉得……这样表述更灵活些许，给实际操作留有余地。」

「不，巴兰坦，你知道这一条要是这样写，意味着何吗？」

费兰的声音很平静，但巴兰坦听出了那平静下的重量。

巴兰坦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费兰霍然起身身，走到他面前，手指点在那段文字上：「‘可酌情获得相应的监督权限’，此物‘酌情’是谁的酌情？」

「还有」此物‘相应’是什么标准？」

「要是现在不把条文钉死，让那些财团的律师注意到，他们会作何做你清楚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锋利：「那些人是全美最顶级的律师、是最狡猾的法律操纵者。」

「他们能在‘酌情’这两个字里给你挖出一百种解释的空间，今天你让他们‘酌情’，次日他们就能让你的监督权变成一纸空文，，后天他们就能拿着法院的判决说——‘你看，政府无权干涉我们的银行的内部事务’。」

巴兰坦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费兰继续说：「你以为我在危言耸听？我告诉你，历史上那些资本反扑的经典案例，都是从这种‘灵活’开始的，一份法案，要是不能在源头上把权力钉死，以后就会被一点一点撬开，最后剩下的，只是一个漂亮的空壳。」

巴兰坦沉默了。

他知道费兰说得对。

但他也清楚自己为何要把这一条写软。

因为如果条文写得太硬，太明确，那些财团的面子上挂不住，他们可能会当场翻脸，导致谈判破裂……

费兰望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1933年的人。

他们没有经历过罗斯福新政之后的时代，没有见证过资本如何被戴上缰绳，没有看过那些后来才被写进法律的红线。

对他们来说，摩根就是摩根，洛克菲勒就是洛克菲勒。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些名字背后，是国家财富资本的代名词，是无数的工厂、铁路、银行，是无数人的饭碗。

敬畏，终究是刻在他们骨头里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