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阿尔伯特呆住了。
他的手尽管还拿着草案,但却在微微颤抖。
至于他的眼神,如果熟悉他的人就能看出来,那是一种被击中要害的慌乱。
他不明白,作何会费兰会知道这件事。
而要是费兰清楚了,那么是否意味着罗斯福、财政部、乃至是整个政府都知道了呢?
但威廉注意到了,总统的手指捏住了轮椅的扶手。
罗斯福缓缓转过头,望着费兰,他的眼神里没有震惊,至少表面上看不出。
作为认识多年的朋友,他清楚,那是总统极度震惊时才会出现的状态。
巴兰坦张着嘴,休·约翰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呼吸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他们都是从未有过的清楚这件事。
但如果费兰说的事情是真的,这可就不单只是阿尔伯特一人人的事情了,在这种时期,那将会是整个华尔街巨大的丑闻。
「恕我冒昧,能告诉我,你叫何名字吗年轻人?」
小约翰·洛克菲勒开口打破了宁静。
但他的语气,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他想用年龄、资历、出身,把一人蓦然冒出来的威胁,压回他理应在的位置。
费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费兰·罗斯福。」
杰克·摩根等人的的目光本能地转向坐在主位的那个人。
小约翰的眼角则跳了一下。
罗斯福家族的人?
他快速在脑海里搜索,可无论是西奥多那一支、还是富兰克林这一支,他似乎都从未听说过此物名字。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收敛了几分,但依然保持着那种居高临下的距离感:「好的费兰先生,关于大通银行的事,这是华尔街银行内部的事务,涉及商业机密,我想暂时不便对外透露太多。」
阿尔伯特终于回过神来:「洛克菲勒先生说得对,关于这件事,我暂时不会做出任何解释或回应,但我可以保证,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美利坚合众国法律框架内进行的,是全然合法合规的。」
最后一句,他特地加重了语气。
「合法的吗……」
费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好啊,阿尔伯特先生,那你去跟那些因为股票市场崩溃而破产的人说啊、去跟失去毕生积蓄、失去房子、失去亲人的人说啊。」
「去告诉他们,你做空自己银行股票赚的那四百万美元,是合法的,看他们听不听你的解释!」
阿尔伯特再次愣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忘了现在的美利坚处于什么局面。
猛然间,他突然想起1929年秋天之后股市崩盘的一些新闻。
匹兹堡有个银行间在自家大门处被人堵住,差点被打死。
芝加哥有人朝金融家的豪宅扔炸弹。
更想起了当年法国大怒的民众冲进巴士底狱,将那群贵族们拖出来吊死在路灯上的景象。
如果这件事被捅出去……
要是他现在这所谓‘合法’的交易被那群压抑到极致的民众知道……
他不敢想下去。
阿尔伯特低下头,不再说话。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随后,另一个声线响起。
「好了,关于大通银行的事情,我想并不是我们今日主要讨论的内容,我们来谈正事。」
杰克望着罗斯福、望着威廉、望着那张长条桌对面所有的人:「没有华尔街的信用背书,没有我们的联合信贷支持,政府承诺的‘银行假日’之后重新开业的计划,只是一句空话。」
「所以政府现在需要我们,这是事实,这一点,我想在座的各位都不会否认,但是,你们甚至不让我们从正门进来。」
「如果政府真的需要我们,那就给我们应有的尊重,而不是用这种方式,把我们当成来乞讨的人。」
杰克的话,戳中了在座每一人财团心里的那根刺。
他们习惯了被邀请、被咨询、被奉为上宾。
习惯了坐在会议上充当主角。
而不是‘你要这么做’、‘你要接受’、这种毫无尊严的谈判话术。
「摩根先生,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费兰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1933年3月的华盛顿。
阳光很好,但街道上空荡荡的。
「麻烦你们出去看看,看看这个国家现在是何样子。」
费兰转过身,面对着那一排华尔街的巨头们:「现在救济站大门处,队伍排了好几个街区,有人凌晨四点就去排队,就为了一碗汤,一块面包。」
「工厂的烟囱,百分之四十不冒烟了;火车站的候车室里,睡满了无家可归的人;芝加哥的农民,在烧卖不出去的玉米,只因运费比玉米还贵。」
他的目光落在杰克面上:「摩根先生,你们华尔街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现在纽约证券交易所的成交量,只有1929年的十分之一,上市机构里,每三家就有一家拿不出分红。」
「银行间拆借市场,已经停了,这并不是不想借,是不敢借,只因不知道对方次日还在不在。」
他的声线越来越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让人喘只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你们华尔街,那座高高在上的宫殿,脚下业已出现裂痕了。」
杰克·摩根的脸绷紧了。
「你刚才说‘政府需要我们’,是的,我们需要你们的信用,需要你们的资金,需要你们的网络,但摩根先生,请你现在要认清一件事。」
「现在,不是政府需要你们去施舍何。」
「是你们更需要政府,帮你们修补那座宫殿的地基,好让你们能继续坐在里面,安然享用你们的红酒和牛排!」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摩根没有再说话。
洛克菲勒没有再说话。
杜邦、梅隆、所有那些掌控着美利坚半数财富的人,都没有再说话。
只因他们反驳不了。
他们可以不理会外边救济站的情况、能够不理会民众的死活。
然而,华尔街那些下滑的数据、那些崩溃的指数、那些停摆的市场,是他们反驳不了的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