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猛烈的一击,来自纽约证券交易所。
下午三点,纽交所的交易大厅刚刚收盘,一场临时记者会便在交易所大门处召开。
站在话筒前的,是理查德·惠特尼。
纽约证券交易所主席。
华尔街摆在台面上的道德楷模。
1929年股灾时那个英雄般买入股票托市的人。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衬衫白得耀眼,领带是纽交所标志性的蓝色,下巴微微抬起。
他开口了。
声线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记者的录音设备里: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必须站出来说几句话,就在今日早晨,白宫向国会提交了一份咨文,呼吁立法规范证券发行与交易。」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讽刺:「这本身,没有何问题,任何一位总统,都有权提出自己的立法建议。」
「但是,这份所谓的立法,甚至连一个完善的立法框架都没有,就被仓促地抬了出来!」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惠特尼继续说下去,语速加快,气势如虹:「我问诸位:你们见过立法草案吗?你们知道具体条款是何吗?你们知道这项改革会如何影响市场运行吗?」
「没有、没有人见过、只因根本就没有!」
他抬起手,指向华盛顿的方向:「他们手里只有一份咨文,只有几句空洞的口号,只有一堆听起来很好听、但根本不清楚作何落实的‘原则’!」
「然后他们就想立法?就凭这些?」
「先生们、女士们,这不是立法,这是儿戏!」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惠特尼等掌声稍歇,继续说下去:「我经营纽约证券交易所十几年了,这十几年里,我见过牛市,也见过熊市;见过繁荣,也见过崩溃。」
「但我始终坚信一点,联邦政府不理应插手股票市场。」
「怎么会?」
他自问自答:「只因股票市场有自己的生命、有自己的规则、有自己的——‘自我监管’。」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那座巍峨的建筑:「纽约证券交易所,成立至今一百四十一年,这一百四十一年里,我们靠什么运行?」
「靠的是交易所会员之间的互相监督,靠的是行业内部的自我约束,靠的是市场本身的调节机制。」
「这不是某些人坐在办公间里,画几条线就能替代的。」
「政府能够制定法律,可以打击欺诈,可以保护投资者——这些,我们都不反对。」
「但是——」
他直视镜头,一字一顿:「请你们不要用一纸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咨文,去摧毁一人运行了一百四十年的体系。」
他说完了。
台下,掌声雷动。
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闪光灯将惠特尼的身影照得通亮。
他站在那里,微微颔首,接受着那些掌声和赞美。
那一刻,镇定,从容,正义凛然在来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就是华尔街的天使!
……
华盛顿,五月花酒店。
佩科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他无心欣赏。
台面上摊着几份报纸,每一份的头版都在报道同一人消息:全国各地对白宫立法倡议的反对声浪。
纽约的律师、费城的商人、芝加哥的教授、旧金山的前法官,一人接一人站出来,抨击这项没有完善框架、纯口嗨的立法。
最醒目的,是理查德·惠特尼的演讲全文。
【这不是立法,这是儿戏!】
那行标题,像一根刺,扎在佩科拉心里。
他知道,这一切会发生。
当费兰在听证会休息室里告诉他,要引导民众喊出立法的时候,他就隐约预感到了当下的局面。
现在,舆论此刻正转向。
那些头天还在喊立法的人,今天开始疑惑:这项立法,到底有没有成熟框架?
那些本来就不信任政府的人,开始附和惠特尼的言论:政府的手,不应该伸进股票市场。
而那些中间派,正在观望。
要是白宫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不仅白宫输了、他也会成为全国最尴尬的人。
「费兰,你到底知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佩科拉停住脚步脚步,望着窗外,喃喃自语。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听筒:「喂?」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佩科拉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一人陌生的声线,平静而礼貌。
「我是。」
「费兰先生请您到……」
那边报了一个地址,在华盛顿市区,离这个地方不远。
「好,我旋即过去。」
他置于电话,抓起外套,快步走出房间。
华盛顿市区,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建筑。
大门处没有挂牌,没有任何标识,但停在附近的那几辆轿车和安保人员,说明这里不简单。
三楼的一间宽敞的会议室,费兰业已在此,表情轻松靠在椅子上,仿佛外界那些喧嚣跟他毫无关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踏步声。
路易斯·豪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人。
四男三女,年龄从三十岁到五十多岁不等,都穿着得体的西装,面上带着那种学者特有的专注而内敛的气质。
路易斯走到费兰身旁,侧身示意:「这都是你点名要的人。」
注意到费兰满意点头,路易斯这才转头对着众人介绍:「先生们,这位是费兰·罗斯福。」
那些学者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费兰身上。
费兰·罗斯福。
此物名字,他们有人最近听过,据说是总统的侄子,很得信任。
但他们也就仅知道这些不清楚更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人年少人,一人出身显赫、被委以重任的年少人。
仅此而已。
费兰迎上那些目光,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他走上前,向其中一名男子出手:「法兰克福特教授,久仰,您在《哈佛法律评论》上那篇关于州际贸易条款的文章,我读过,非常精彩。」
法兰克福特愣了一下,随即握了握他的手,面上的好奇更浓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费兰转向另一名男子:「兰迪斯教授,您在证券法领域的研究,让我受益匪浅。尤其是关于信息披露的那部分。」
兰迪斯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说话,但那双双眸里的审视,变得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