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尽管沈树人在一家人吃饭的台面上，随口就说出这一番大道理来，颇有些不合时宜。只不过沈廷扬显然业已对儿子的深谋远虑早已习惯。

过去一年半里，儿子每每拿出奇谋妙想，一再刷新他的认知，现在无论再发生何，都不足以让他惊讶。

「那咱就由易及难，先说说如何让地方上交钱的人服软，别闹出乱子来。」沈廷扬毫无心理压力地不耻下问。

沈树人：「要解决大问题，不能泛泛而谈定性分析，只要拆解、定量，分成一堆小问题，就没什么难办的。

陛下要厘金改革，本质上只是针对东南地区的商税征收办法改革，我们先梳理一下涉及到哪些省，然后逐一拆解就行了。

理论上，厘金实施后，南方九省加南直隶都有影响。但实际上云贵这些年苗乱一贯未平，两广则僻处边陲，与其他各省少有内河水路交通，被五岭隔绝，海贸又不好设卡征税，是以这四个省不用考虑。

剩下四川、湖广、江西、南直隶、浙江、福建。四川是相对最难控制的，也有一定被土司苗乱等波及，还有张献忠如今盘踞熊山（神农架古称），是以四川腹地的商税，将来数年内，估计都只能暂时保持旧制。

不过，四川商旅要水路出川，却能够保证征收厘金，只因他们只有从长江三峡进入湖广，朝廷实施厘金后，可以在秭归或者夷陵设卡，一律统筹征收。

如此，无心远途、不做跨省贸易的四川小商人，不会被新法盘剥，能盘剥的至少都是有大船能出三峡的，四川人的态度也就没那么重要了，大部分人也犯不着反对厘金。

人都是自私的，如果一人法盘剥不到自己，只能盘剥到比自己有钱得多的对手，那大部分人就会明哲保身。」

这些思路，显然沈树人回苏州的一路上，就趁着坐船无聊那十天，细细打磨想好了。他轻描淡写一通拆解，就先把好几个不用考虑的省排除掉，看上去问题一下子就容易了不少。

随后，他又推而广之，分析出对付四川的思路，也可以适用于江西和福建——

江西目前是沈家可以渗透和影响比较弱的一人南方邻省，没什么政坛上的盟友在那。偏偏沈树人之前到黄州上任时，打击当地些许吃相特别难看的豪绅时，还得罪了不少坐镇九江、渗透湖广南直的江西家族，是以指望在江西找到愿意配合的势力，那是不太可能了。

不过，江西的地形和四川差不多闭塞，大部分贸易要走九江的鄱阳湖口，然后沿长江。

只要把一东一西的湖广和南直隶口袋扎紧了，确保「江西人在省内短途贸易不会被征厘金，而只要从九江出鄱阳湖，无论逆流去湖广还是顺流东下南直隶，都会被收厘金」。

那么，江西占八成以上的本地小商人小士绅，暂时也不会积极起来反抗。

至于福建，的确没什么内河水路通外省，但沈家要搞定郑芝龙家，让郑芝龙也能支持厘金变法，这就等于顺带搞定了整个福建。

郑芝龙一年能收一千多万两银子的船旗银子，福建等于就是郑家的福建。

「……是以，要想收取厘金，朝廷完全能够采取少试点几个省、夹一人设一个，把湖广，南直隶，福建拿下。剩下的四川、江西、浙江被夹在其间，只要走江河水路出省就会被征收。

如此一来，问题就简化了一半。况且理由还非常充分：湖广，南直隶都是有流贼波及的省份，所以才采取了特殊的战时商税管理。江西四川浙江暂时没有流贼入境，是以理论上没推行。」沈树人最后总结道。

「南直隶如今还算有贼乱？」沈廷扬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觉着南直隶业已太平了。

沈树人却非常敏感地指出：「怎么会，安庐巡抚史可法的辖区，难道不算南直隶？在安庆府庐州府靠近英霍山的那一点点山区有流贼，就等于南直隶有流贼，朝廷全然占理。」

沈廷扬一愣，连忙表示自己说错话了。

南直隶最西北角边缘地区，可是以大别山为界的，是以大别山区有流贼，就能说南直隶是战区。

虽然有点小题大做，但法理上没毛病。

沈廷扬便继续往下分析，如何解决那三个重点省份的厘金支持率问题。

「对于福建，还是那句话，我们要给点好处，把郑芝龙进一步拉到自己的战船上。去年一年，我们跟郑家的关系比较正常，但也比较冷淡。

那是因为之前咱毕竟帮杨阁老把郑成功骗到南京国子监了。郑芝龙事后想恍然大悟，心里肯定会有点疙瘩，所以过去一年我们基本上没有和郑家缓和关系，最多只是我跟郑成功本人结交。

如今风头也过去了，我们能够用郑成功的仕途前途为切入点，绕过郑成功，靠郑鸿逵直接和郑芝龙交易。比如，让郑成功以监生身份，直接捐官做文官。

我如今业已是五品知府，全然可以想办法跟杨阁老打招呼，自己安排些许属官。等父亲您将来回了南京，也能够在南京户部想办法。总而言之就是给郑芝龙许诺。

我清楚郑芝龙还是挺希望他儿子洗去‘海寇世家’的恶名，改行做文官的。只要出身正经，不怕被士林看不起，郑芝龙愿意付出些小代价的。

郑家有‘山海五路’的商会，海五路负责对外夷的海贸，大海茫茫咱收不到厘金。不过山五路却是负责进货，所以，只要把郑家在长江内地各埠进货的各路商家的厘金收一点，也就大功告成了。

咱还能够承诺，问郑家收的厘金，全部花在南直隶和浙江，绝对不会花到湖广那边。如此本地收本地用，还让郑家的人参与到财物的用法分配中，给他们一定的话语权，他们肯定愿意出。」

沈树人这番话，也是结合了此后几百年对付有财物人的经验：你要直接问超级富豪征遗产税，刚立法的时候肯定会遭到严峻的反对。

但你要是说「你能够捐款抵税，况且捐给信托基金的钱将来怎么花，你儿子也能插嘴过问」，那抵抗力度就要小得多了，算是暗合了「无代表，不纳税」的资本注意思想。

搞定福建之后，沈树人继续往下分析：

「剩下的湖广和南直隶，在湖广要推行厘金，关键是杨阁老和方巡抚力推，那边贼乱蔓延甚是广，军政为先的氛围浓厚，只要领兵将领、督师都支持，商人豪绅翻不起何浪。

杨阁老那边，我自然会动用之前的关系，跟他申明利害，厘金是利于剿贼的，对杨阁老有利。而方巡抚那边，我年后归任时，也会按您之前的交代，去回拜一下，合理地给点好处。

南直隶这边，我们沈家本就是将来纳厘金的第一大户，我们自己肯带头交，就能把苏州府的反对压下去。松江那边不用打点，我们跟徐阁老家这两年合作得很不错，一起卖新式织机，大家都各自多赚了至少数十万两。

剩下的，就是南京周边好几个府，抗税豪绅云集，况且百年勋贵极多，都是之前享受免税待遇的，有些连正常的钞关税都能减免。

南京周边，江北数府的阻力，我会去找安庐巡抚史可法套套交情，那边如今也是军事为先。南京周边的江南部分，就需要拉拢南京户部的尚书、侍郎，以及一些有势力的勋贵了。

这也是元宵节后，我们去南京要重点解决的难点。把这块硬骨头啃下，地方上就没什么人能抗拒不缴了。」

……

沈树人抽丝剥茧，不多时把问题精简到最后一小块：只要把南京地区的变法反对者势力啃下来就能够了，其他地区都业已有应对之策。

那架势，颇有几分诸葛亮运筹帷幄、「安居平五路」的挥斥方遒。

沈廷扬听得目眩神驰，竟也不下于刘禅听诸葛阐述对策。一时之间，父子智略高下，竟有逆转之态，儿子像诸葛，父亲像刘禅，不得不说是甚是喜感。

呆滞半晌之后，沈廷扬才想起一人问题：「那年后去南京，咱主要该拉拢谁呢？可曾有想过？」

沈树人当然有想过，他这些天在船上闲着也是闲着，所以毫不迟疑抛出一人名字：

「孩儿业已了解过现任南京各部的官员了，孩儿觉得，南京户部左侍郎张国维，可以拉拢。元宵节后，父亲能够与孩儿设宴，款待张侍郎，陈明利害。

张侍郎也算公忠体国之人，而且他曾经巡抚南直隶十府、广督三吴水利，父亲理应也读过他前年从离任后，写下的《吴中水利全书》吧？

张侍郎在南京户部、工部都有很深根基，在三吴主持兴修水利时，多与勋贵豪绅摊派，他最有‘让三吴豪绅捐钱给本地人用’的经验和信用。

由他出面，豪绅才会相信他们多缴的厘金，是确保让本地人受惠的——其实三吴豪绅抗税最严峻那些年，也不是真的不想在本地做善事，他们抗的主要就是江南的财物被拿去养北京。

而父亲既然打算将来抽身南下，完全能够跟他说：倡议变法的恶名，由父亲您承担，而执行变法得力的好处，由张侍郎承担。

最后事情做得好，让张侍郎去北京当户部侍郎，父亲您表示自愿被贬南方，回南京接张侍郎的差事，各取所需，岂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