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8章 娇花

「你说，我们一旦认定你不孝了，你如今所拥有的一切还能是你的吗？别说我们如何待你，便是府里的这些下人，也瞧不起你！甚至于克扣你的用度，让你吃不饱穿不暖。你若敢声张，你的恶名立刻会传遍整个京城，到时候，丢脸的不止是你，还有我们整个襄宁侯府！

「这样不孝的女儿，我们襄宁侯府还会留着么？

「那时……你想想街头的儿乞丐有多可怜吧！」

宁老夫人闭着双眸继续训话：「你要知道，没有襄宁侯府，便没有你顾倾城；而没有你顾倾城，襄宁侯府照旧是襄宁侯府。我们可以把你捧上天，也能把你踩进泥淖里。

「是以你要乖顺听话，听话的孩子才有吃。

「你不要怪你父亲对你要求严格，要清楚，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父亲的苦心，你如今不恍然大悟，终有一天也会恍然大悟的。你如今所学的这一切将令你终生受益。

「你如今所拥有的这一切都是我们倾尽所有为你求来的，你的那些先生，教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西席，都是名动一方的大儒；教你女工针黹的先生，不是普通绣娘，那女子也是学富五车的高门贵女，否则她的绣品怎会那般有仙气？

「还有，教你舞蹈音律的嬷嬷曾经在宫里做过教习。四位教引嬷嬷，在宫里时都是皇上或者皇后身旁得宠的人。

「这些人可不是光银子就能请的动的。这中间所动用的人情关系，数也数不清。你父亲光是为了还这些人情，便头痛不已。可你还不领情，怎叫你父亲不伤心灰心？所以对你要求也就更严了。

「方才，当着华儿，我没有说实话，不是我不愿意将华儿培养得同样优秀，实在是我们襄宁侯府业已负担不起了！」

顾倾城脑中嗡嗡作响，宁老夫人这样颠过来倒过去的说，无非是要自己做一个任他们摆布的牵线木偶罢了！他们能够把这木偶油漆彩画得光鲜亮丽，穿上名贵丝绸做的衣服，拿去给达官显贵观赏，求得赏赐。

一旦这木偶失去控制了，便会毫不留情地将它拆毁、丢弃！

若她还是九岁的顾倾城，宁老夫人这样连哄带吓，再加上她原本就柔弱的性子，必会绵羊般顺从。

可她不再是九岁的顾倾城！

她是惨烈死去又死而复生的、已经被顾家弃若敝屣的顾倾城！

何倾尽所有！何名师！

不过是用来唬她的谎言罢了！

骗子！

无非是骗她心甘情愿为顾家牺牲而已！

顾倾城思潮起伏，面上却仍旧是恭顺柔婉的模样。

宁老夫人语速越来越慢，声音也越来越低，渐至不可复闻。

顾倾城却不敢动，天清楚她动一动会有怎样的大帽子扣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双腿都开始发颤，宁老夫人轻微的鼾声也业已起来了。

锦绣蹑手蹑脚走过来，悄声道：「大小姐，您请回吧，老夫人这是睡熟了。」

顾倾城抿唇一笑：「祖母这样睡着容易受凉，我帮姐姐一起把祖母扶进去吧？」

锦绣是宁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丫鬟之一，闻言不由多看了顾倾城两眼，心中纳闷，平日没嘴的葫芦一般的大小姐怎的这样机灵起来？

不过她还是笑着拒绝：「大小姐身子弱，还是奴婢们来吧。」招手叫过彩绢，微微在宁老夫人耳边请起。

顾倾城眼望着宁老夫人更衣睡下，亲手替宁老夫人掩了掩被角，这才起身和绮罗、烟霞、锦绣、彩绢四人打过招呼，带了莲心和周刘氏回水之湄。

宁老夫人睁开惺忪的睡眼，眼睛里却一片清明，见顾倾城殷勤地在一旁护着她，重又把眼睛合上，任由锦绣和彩绢服侍着进房去睡了。

宁老夫人等顾倾城的身影消失在门边，忽然把双眸睁开了，沉声吩咐：「把张妈妈顾妈妈请来。」声线清醒，没有半分睡意。

*****

顾倾城回到水之湄已经三更天了。

周刘氏催着小丫头们去提了热水，服侍顾倾城沐浴。待脱了衣服才注意到顾倾城的双腿微微有些发肿，心疼得眼泪都掉了出来，老夫人也太狠心了，竟让大小姐站了两个更次！

顾倾城苦笑：「黄嬷嬷给人调理身子的手艺可真是高超！」把她调理成了一朵娇嫩却脆弱的鲜。

莲心一面往水里放着各色瓣，一面嘟嘟囔囔道：「老夫人就是太偏心了！」

「莲心！」顾倾城皱起了远黛一般的双眉，「我晚膳时便已经说过你一次了！你这算何？祖母也是你能议论的？我和倾华一样都是祖母的孙女，祖母待我们的心都是一样的！」

莲心手一顿，委屈地咬紧了唇。

顾倾城由周刘氏服侍着泡进了浴桶里。此刻黄嬷嬷早已歇下了，而这几位嬷嬷一旦歇下是不能惊动的。

「以后，若再让我听见你说这样的话，可别怪我不念着昔日的情分！」顾倾华闭上眼睛，冷冷说道。

莲心的眼泪围着眼圈转了几圈，到底没敢落下来。大小姐自打从随园回来之后便跟变了个人似的，连以前最亲厚的百合也说撵就撵了。

周刘氏微微出声道：「莲心，尽管咱们都在外头服侍，可里头老夫人说的话你也该听见了。如今小姐给老夫人和侯爷的印象都不好了，若再不小心谨慎，万一触怒了老夫人和侯爷……那后果，你敢想吗？」

莲心一哆嗦，忙道：「我……我再也不敢了。」

周刘氏便问顾倾城：「小姐，后日去赴会，需要准备些何？」

张孙刘黄四人便是襄宁侯府替顾倾城请来地教引嬷嬷，对外声称是今年春天进府，实际上，替顾倾城调养身体的黄嬷嬷四年前就已经住在水之湄了。

顾倾城皱了皱眉：「张、孙、刘、黄四位嬷嬷都是宫里出来的，明日请她们拿个主意吧。」

次日，顾倾城照旧是卯时末就起床了，洗漱已毕用了早膳，便去西席那边学习，今日的课业安排是一个时辰学习汉赋，一人时辰学围棋，半个时辰学画理。其中练习书法和学习汉赋归在了一起。

午时赶了回来，吃了黄嬷嬷安排的膳食，歇了半个时辰，起来便是跟着张嬷嬷学习规矩礼仪，休息的间隙跟着孙嬷嬷学习着装和首饰搭配。

申时，跟着刘嬷嬷练习舞蹈，练琴。

申正，用晚膳。

晚膳后，顾倾城才向四位嬷嬷请教，明日赴宴该注意些什么。

才说了没几句话，外面一片吵嚷，顾倾城却仍旧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四位嬷嬷都满意地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