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7章 敲打

顾倾华抿了抿唇，笑言：「我看姐姐瘦了呢。」

宁老夫人却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理会她。

顾倾城从莲心手里拿过一只锦缎缝制的袋子，含了一缕得体的微笑：「祖母，孙女闲来无事，给祖母绣了两个额帕，手艺粗糙，本来拿不出手，可到底是孙女的一片心意。」

宁老夫人并不接，目光在袋子上一落，脸上残存的笑意也消失不见了，淡淡追问道：「你的课业可都完成了？」

顾倾城忙站了起来，恭声回答：「回祖母的话，都业已完成了，已经差人送去给父亲检阅。便是只因生病落下的功课也都补齐了。」

宁老夫人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又盯了那袋子一阵，袋子的做工十分精巧细致，一人用来装东西的袋子业已这般完美，更不要说里面装着的额帕了。

但宁老夫人只是语气平淡地叫身旁的大丫鬟绮罗：「把大小姐的礼物收起来。」

绮罗走过来接过袋子，直接放进了内室的箱笼里，自始至终都没有打开过。

顾倾城只当作不清楚这是何含义，脸上的笑容未曾消减分毫。

室内的气氛有些沉闷，宁老夫人微合双目，老僧入定一般。

顾倾城面含微笑，姿态优雅从容。

反倒是顾倾华，到底年纪小，坐不住，更加耐不得寂寞，才静了这么一会子，便有些不耐烦起来，扑进宁老夫人怀里，扭股似的扭着，撒娇撒痴：「祖母，人家好闷啊！」

宁老夫人慈爱地摸了摸她黑漆漆的头发，却抬头对顾倾城道：「你可有去看过你母亲？」

「这……」顾倾城略一犹豫，「孙女本打算明日一早来给祖母请安的，至于母亲彼处……母亲说过，让孙女不要去打扰……」

宁老夫人平日说自己喜静，只初一十五才让顾倾城过来请安，今日才九月初六，本不必过来。

宁老夫人略一点头：「清楚了。后日昭容长公主府举办菊诗会，说要起何‘东篱诗社’，你准备准备，后日辰时过来，打扮的素雅一些，但也不要过分素净了。」

「是。」顾倾城霍然起身来听她说完，才又坐下。

顾倾华不依了：「祖母，华儿也要去嘛！为何姐姐每次都能跟您去诗会、会，华儿就不能去？我也要去玩！」

「乖！」宁老夫人温声安抚，「你年纪还小，又不如你姐姐懂得多，你去做何？乖，等过几日重九登高，祖母带你去东山寺游玩。我问过了，丹宁郡主、陆夫人、周夫人都去，到时候你又能和你那好几个小姐妹见面了。」

顾倾华这才欢喜起来，抱着宁老夫人的脖子，在她面上「吧唧」亲了一口。

宁老夫人欢喜地笑出声来。

顾倾城脸上神色自若，心中却很是苦涩，这样的场景，前世也曾见。

每当她跟着宁老夫人出去应酬一次，宁老夫人事后必会带着顾倾华出去游玩一次，还跟她义正词严的说何「你玩得够多了，也该让华儿出去见见世面」。

可是她结交的都是皇亲国戚，或是皇亲国戚的亲友，时时处处都要加着一百二十个小心，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触怒了贵人，简直可以说是如履薄冰。

而顾倾华呢，结交的都是和襄宁侯府地位差不多甚至是地位略低些许的官宦人家，相处时的心情是自然而欢乐的。

这，怎么能比？！

祖孙二人笑闹了一阵，顾倾华像是才想起来顾倾城，抬眼一看，顾倾城仍旧是那副身姿笔挺而优雅端庄的样子，不由得又是嫉妒又是羡慕，娇声道：「祖母，我也要跟姐姐学嘛！姐姐何都会，可华儿何都不会……」

宁老夫人严肃地道：「你姐姐是咱们襄宁侯府的嫡长女，她定要要出类拔萃，所以学得好是理应的，若是学不好便不配做我们襄宁侯府的女儿！」

这话说得很重了。

顾倾城心中凛然，忙又站了起来，洗耳恭听。心中却在腹诽，别人家光耀门庭都是靠的男子建功立业，襄宁侯府却要靠卖女儿！

「可是你就不同啦，」宁老夫人的语气蓦然柔和下来，「你将来有你姐姐帮衬着，有祖母和你父亲照应着，什么都不用担心。你现在年纪还小，只管玩乐就是了。将来祖母自会给你找最好的先生教你最有用的东西！」

顾倾华喜笑颜开，满脸得色。

顾倾城心中却是一动，宁老夫人这番话本可私下里单独跟顾倾华说的，为何要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还没想恍然大悟，宁老夫又对她说：「倾城，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有些话也该叫你知道。你是咱们家的嫡长女，也是咱们家倾力培养的人。你可清楚，你父亲和我怎么会会舍了老脸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也要给你找最好的先生和嬷嬷吗？」

顾倾城等她一开口便站了起来，垂首回答：「孙女愚钝。」

「不是你愚钝，」宁老夫人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一向不与我亲近……你父亲那人又是个闷葫芦，是以这些事情……」她忽然打住话头，低头一看，见顾倾华已经在自己怀里睡着了，便含笑招呼顾倾华的乳母，「把华儿安置在我房里，今晚就跟我睡了。」

等绮罗、烟霞陪护着顾倾华在内室睡下，宁老夫人这才继续出声道：「有时候说话也是需要寻找时机的。我听说你父亲罚了你，你颇有些怨言，还故意作践自己的身子……」

顾倾城不吭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此时辩解只会雪上加霜。

「你自小性子就有些左，」宁老夫人示意锦绣给自己拿一个大迎枕过来，半眯了双眸，神色却更加严肃，「我生怕你误入了歧途。」

顾倾城忙上前接过锦绣手里的迎枕给宁老夫人倚在腰后，然后退了几步几步，恭恭敬敬站着聆听教诲。

「你要知道，当今皇上是最讲究孝道的人，曾经有一位大臣，才华卓著，连中三元，可是他为了做官，父亲病故了都不去奔丧，皇上一怒之下，令他永世不得做官。

「还有一句俗话儿，孝子贤孙人人敬。便是没有才能，只要大孝，照旧让人们尊敬。

「比如你，你父亲和我疼你看重你，你才是襄宁侯府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吃穿用度，还是服侍的下人都不敢怠慢。

「可你违逆你父亲的话，不好好完成课业，甚至糟蹋自己——你是读过书的人，该清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糟蹋自己便是不孝。

「咱们不说忤逆不忤逆的。你父亲说你一句话你都不肯听，我们还指望着你长大以后回来看我们孝敬我们？

「不孝女，我们襄宁侯府是不会承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