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搏

监护室门外，一个双眼布满了绝望了的男人。

「周先生，这是我们整个血液科凑出来的，尽管不多，然而也是心意。」那有些英姿飒爽的短发女医生递向周肖虎一个信封。

周肖虎的瞳孔有些颤抖，就一人对于男人来说的尊严来说，他这一生几乎没有接受过任何施舍，即便是生在那么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十四五岁一无所有的踏上这么一人社会，穷到没有财物为他的亡妻办一场体面的葬礼，至今还拖欠着周亦儿校车的车费，尽管生活把他压榨的几乎滴不出一丝水来，然而他没有放弃过，所为的，只不过是那一张能够救赎他残缺灵魂的笑脸。

「拿着吧。」王医生说着，她尽管很同情周肖虎的遭遇，然而在此物充满了人性的血液科，她已经见过了太多太多悲惨的故事，甚至连曾满腔热血的她，都变的有几分麻木起来。然而再作何麻木，也无法对那个格外坚强的孩子，这个无比伟大的父亲，做到视而不见。

周肖虎接过了信封，像是此物信封有些无比沉甸甸的重量，让他感觉到无法承受这些。

此物脱掉那一身白大褂或许还算的上风韵犹存的女人，望着周肖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她已经三十岁了，至今仍然单身，没有任何原因。或许对于大多人来说她是无比幸运的，有着不错的家庭，从小没有忍受过任何疾苦，尽管选择了一条强烈遭受父母的反对的路，然而至少她还是踉踉跄跄的走了。在此物名叫血液科的地方，一待就是十年，尽管自己的最美年华就这样过去了，她却像是一点也没有后悔，对于每一个与死亡做着决断的人，她问心无愧了。

「要是一人人早生三十年，在七十年代得了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抱歉，绝症，无论你那会做什么，活不了三个月，然而现在如果你得了相同的病，你要放弃医生都会告诉你能够治好不要放弃。这么几十年就是通过科学让它由一种绝症变成可以治愈的癌症。这过程中又有多少像你的女儿这样的的人用生命换来的？或许过了三十年，ALL也会变成这样，我们都希望是变革后的受益者，然而谁去做变革中的牺牲者？」她感叹的出声道，她并没有给予周肖虎任何多余的希望，只是陈述了事实，对于一个满心希望的人突然面对让人窒息的绝望，这冲击太大。

对于每个白血病患者，即便是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又能怎样，失败了就是百分之一百，在你身上偏偏是那0.01，你愿意接受吗？

周肖虎很无力的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吵闹的踏步声打断了两人这几乎压抑到了极点的对话，周肖虎转过头，向那方向看过去，那是一个他一生都很难很难割舍的画面。

提着一人黑色塑料袋风风火火的李般若，身后方跟着那个抱着一个大熊的阿滨。

李般若走到周肖虎身前，看着此物被生活压垮的男人，把黑色的塑料袋直接甩到了周肖虎的怀中，气喘吁吁的说道：「二十万。」

周肖虎愣住了，打开塑料袋，是财物，那触目惊心的红，然而这突然发生的一切，尽管对他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但是他只是惊慌失措的不知道该说些何。

「别用那种表情望着老子，这钱是借给你的，以后都要还，一分不能少。」李般若很是不屑这些儿女情长的表情，他所认为的虚伪不说，或许是对这些莫名其妙的情感感到肉麻。

周肖虎就如同望着救世主一般望着李般若，提着黑色塑料袋狂奔出去，脸上终究露出了那喜悦的表情，似是这一刻，得到救赎的，不是病房之中的周亦儿，而是他。

「喂，你是那孩子的主治医生是不是？」李般若冲有些目瞪口呆的女人说道。

女人这才回过神来，望着这个随随便便甩出二十万的痞子，在血液科十年，她都没有见过这种景象，然而跟前这厮，却是那么那么的俗不可耐。

「我有名字，不叫喂。」她说道，像是很不满此物很不尊重人的痞子。

李般若咬了咬牙，要是男人敢这样跟他顶嘴，他早就一掌头甩上去了，然而他只是强压着心中的愤怒，瞅了瞅她胸前的胸牌，才露出一副好死不死的表情阴阳怪气的说道：「我说王大夫，你是不是那孩子的主治医生？」

「我是。」王霞落扶了扶厚厚的黑框眼镜回答。

「请问，这个孩子骨髓移植手术，成功率是多少？」李般若牙齿几乎咬的作响，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女人摆谱的模样，在他心中，这种精英人物，统统都不是何好人，只会压榨他们这些斗升小民。

李般若的表情呆滞住，阿滨也不笑了，只是紧紧抱住了怀中大熊。

被问到此物问题，王霞落的表情突然低落起来，尽管见到周肖虎终于凑齐了钱时一件好事。但是接下来所面对，才是真正的问题。虽然这种场合她已经经历了无数次，但是每当这时，她还是无法做到平静的道出那百分比，她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这个痞子说道：「百分之二十七，然而其实还要低。」

「到底有多低？」李般若不知道为何，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了。

「你不想清楚此物。」她摇了摇头。

「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就没有不赌命的办法？」李般若瞪大了眼出声道。

她仍然摇了摇头出声道：「以现在的医学条件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不赌命似乎就是保守治疗，其实不是，选择不同而已。其实，对于绝症病人，无论选择或不选择，选择这或选择那，无论作为或不作为，都是在赌命。主动赌命是与人赌命，被动赌命是与天赌命。」

李般若愣在原地，或许是因为王霞落的这一番话而震撼住了，似乎是接触到了一人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他只是弹出一根烟，渐渐地点燃，王霞落甚至都没有劝阻这个在医院走廊抽烟的男人，只是一脸的哀伤。

「再往后的时间，存活率极速递减，也不好统计了。只因，有人会告诉你，可能痊愈了，谁还会再来呢？事实是，不少在移植半年内复发，除了极个别有条件的选择破釜沉舟、破罐破摔、死马当活马医再次移植。很遗憾，移植后复发都很难有积极有效的作为，只能是四处救火，都只能在被动消极作为中苟延残喘，希望渺茫。那是真正的生命倒计时。一天天消瘦，厌食，失眠，腹胀，积水，咳嗽等等，生命防线就像一个大坝，出现了一个个管涌，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然后就是大坝垮塌，生命终结，治疗结束。白血病人要走的这条路就是这样，每一步下去都可能柳暗花明，每一步下去也可能万劫不复。没有人能给她代替，家属能做的是问心无愧。」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李般若感到了空前的绝望，无比无比的无力，只是靠着墙，就好似苍老了无数次一般，抽着烟，这一道道坎，似是在告诉着他，一人人活在这世上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阿滨抱着大熊，悄悄走进监护室，看着躺在床上小小的孩子，他轻手轻脚的走到她的身前，微微揉了揉她的脸颊，尽管动作是那么那么的轻，然而还是让她苏醒，通过她紧紧皱着的眉头，像是可以看出她的痛苦。

然而在她睁开眼的那么一刻，跟前是那棕色的大熊，这是阿滨挑的，付钱的是李般若，虽然那厮斤斤计较的说钱阿滨要还他，付账的时候却无比无比的痛快。

周亦儿望着那大熊，面上露出了花儿一般的笑容。

「喜欢吗？」阿滨把大熊放到她的身边。

她伸出小手，抚摸着，微笑言：「喜欢。」

「他叫阿滨，会永远陪在亦儿身旁，亦儿什么都不需要怕，他永远都不会离开。」阿滨微笑着，笑的是那么那么的单纯，没有掺和任何东西。

「阿滨...」她喃喃着，抚摸着他的柔软，就这么睡着了。

阿滨悄悄走了监护室，监护室外的气氛仍然那般那般的压抑，压抑的让阿滨格外的感觉到不适，那个做事风格格外潇洒的王霞落业已走了，只剩下很是颓然的李般若蹲在大门处，或许是此物对什么东西都不动情的痞子，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心几乎被撕裂的疼痛。

「她喜欢吗？」李般若见阿滨出来，问道。

「很喜欢很喜欢，她的笑容就像是弯月牙，很漂亮很漂亮。」阿滨说着，随着李般若蹲下，这么两个人就这样蹲在大门处，谁也不觉着此物场景多么的诡异，也许是在这个地方，太多太多这般的故事。

「般爷，为什么要帮周肖虎？」他看着雪白的墙壁，追问道。

自认为没心没肺的李般若没有回答，或许对于常人来说，对于他所认为的江湖之中，是绝对不会发生这种故事的，甚至李般若都有几分痛恨自己，作何会没有得到任何救赎的他，还会这般不顾一切倾尽所有的救赎旁人？他认为这是一种特别特别可耻的软弱，就好似这个江湖一般的抽象。

「后悔了？」阿滨问着，或许这是一场对于李般若来说毫无意义的豪赌。

李般若摇了摇头。

「只不过我觉着这样的般爷，很是帅气啊。」阿滨拍了拍李般若的肩膀，学着李般若常常自认为老气横秋的模样。

李般若无可奈何的笑了，念叨了一句找死，也只不过仅仅是念叨了这么一句，也许是对于跟前此物家伙，真的是没辙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