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移植

太阳又一次升起，驱散了这漫漫长夜，却无法驱散那烙入人心的伤痛。

尽管说奇迹不是商店之中的促销品，然而仍然是太多太多人最后的救命稻草，也不清楚这到底是可悲，还是一种壮烈。

这一夜仅仅是小眯一会的王霞落睁开眼，穿上手术服，戴上口罩，但是似是她蓦然不由得想到了什么，落座握着笔，在空白的一页纸上写道。

生命再短暂，再卑微也无比珍贵，无可替代，独一无二。

最后的最后，在那个虚弱的孩子面上，阿滨注意到了那一张能够洗濯一切黑暗的笑脸，那是这个昏暗的世界，创造出来最伟大最伟大的杰作。

守了整整一夜的阿滨，姗姗来迟赶来的李般若，攥着颤抖着的拳头的周肖虎，这三个男人就这样目送着周亦儿被推进手术室。

随着红灯亮起，放佛有些东西在无声之中熄灭了一般。

这是一人漫长的等待过程，但是那被牵动的心，像是在祈祷着，那红灯永远都不要熄灭，也许是对那个冥冥之中未来的惧怕。

周肖虎走了了，说是要去打最后一场拳，阿滨跟李般若两人没有阻拦，也许是此物伟大的父亲，即便是到了最后，也要想跟她一起战斗，这是她的战斗，也是他的战斗。

走廊之中，两人坐在座位上，李般若两条腿不停抖动着，额头上也冒出一生冷汗，阿滨同样深深低着头，像是这生命的沉重，就这样全然不留余力的压在了两人的身上，这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感觉。

手术室之中，移植手术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王霞落熟练的进行着手中的动作，她业已经历了无数次这种场景，然而这一次，她异常的惶恐，她怕她苦苦建筑出来的坚不可摧，会随着这个会笑着喊她一声王姐姐的孩子生命的消逝而崩塌。

拳场上，呐喊声，叫嚣声，似是冲淡了一切的压抑，周肖虎挥动着拳头，一拳拳落下，眼神异常的坚毅。

阿滨渐渐地闭上眼，脑中回荡着一个画面。

夕阳下，他背着那轻盈的孩子，身后方跟着一条雀跃的狗儿。

「滨哥，外面的世界怎么样？」小虎牙抱着那不算宽阔的背，说着。

「很大很大，很美好很美好。」阿滨回答道。

她笑了，露出一脸向往的表情，他虽然看不到那向往的表情，然而他似乎能够想象到，微笑道：「小虎牙，等白姨的病好了，我们一起出去好不好？」

她使劲微微颔首，出声道：「滨哥，听霜姐说，外面的世界有不少不少的坏人，是真的吗？」

「也许会有不少坏人，但不过只是沿途的风景罢了。」他有些神伤的出声道，似是不由得想到了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那是他那想要变成一团白晕的回忆。

「那么滨哥会保护我吗？」小虎牙小脸红红的说道。

「滨哥会保护你一辈子，小虎牙只负责看那最美最美的风景就好了。」阿滨说着，声音异常异常的坚定。

她笑了，那是多么动听的嬉笑声，就如同一道光，救赎着他那残缺的灵魂。

然而一切，戛然而止了。

夕阳，染红一切，血腥的红。

「不要！」他惊慌的睁开眼，嚷道。

李般若直勾勾的盯着业已满脸泪水的阿滨，疑惑道：「怎么了？」

阿滨看了看李般若，摸了摸脸上的泪迹，挤出了那张阳光一般的笑脸，说了一句没事，然后起身走向洗手间。

李般若愣愣的坐在原地，他要是信了阿滨的才有鬼，尽管如此，他也没有打算深问下去，毕竟谁身上没有好几个沉甸甸的故事。

阿滨用冷水洗了几把脸，望着镜中的自己，揉了揉脸，轻声喃喃道：「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

拳头落在周肖虎的面上，让他一时的眩晕了一秒，紧接着拳头如同雨点一般落下，他只能做出防守的动作，承受着一切。

「给我打他！！」身后的老板喊着，然而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周肖虎被逼近了擂台角落，就像是一人靶子挨着打。

又是一记重拳，却是引来一阵欢呼跟雀跃，周肖虎的身体摇摇欲坠，此刻哨声响了，裁判才分开两人。

在擂台角落，周肖虎大口大口喘着气，视线业已朦胧起来，胖老板在他身边不停责怪着，但是那咒骂的声音渐渐模糊起来，他抬起头，望着观众席的人们，一双双眼睛在看着他，他就像是个一条野狗，拼命拼命撕咬着，仅仅是为了生存。

然而，他怎能倒下？这已经不是单单是他的战斗。

哨声又一次响了，他蹒跚的走到擂台中央，他的对手就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不停挑衅着，似是胜券在握。

他的步子已经凌乱，他的呼吸渐渐沉重，他的拳头如同千斤重，他摇摇欲坠，他的眼神，却胜于一切的坚定。

拳头，猛的落下，狠狠的打在他的脸颊，他的意识一片空白，就这样倒下。

手术室中，王霞落看着仓中那小小纤细的身体，望着那血红慢慢输入她的身体，表情无比无比的严肃，这时无比无比的敬畏。

如果说移植头部是嫁接灵魂，那么移植骨髓就是移植灵魂。是那种先无限濒临死亡再活过来的尝试，比直接去死还慷慨，还壮烈。

「一切正常。」身旁的小护士有些雀跃的说道，似是注意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然而下一刻，她的表情沉重起来。

供体存活率在下降。

走出洗手间，阿滨看起来就好似何都没有发生一般，李般若也没有追问什么，只是开始抽起了烟，一根接着一根，一根续着一根。

「般爷，要是当时我没有拦住你，你会不会直接去掉周肖虎一根手指？」阿滨在李般若身旁坐下出声道。

李般若看了眼阿滨，没有迟疑的微微颔首。

「是不是有点太过心狠手辣了点？」阿滨有些天真的说道。

李般若似是很厌恶阿滨这种天真，咬着烟头出声道：「有借有还，即便是有一天那人会是我，我也会接受这一切，因为人总得需要为自己所得到的付出代价，这个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阿滨默默微微颔首，他笑了，不是只因其他的东西，而是只因跟前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家伙。

「傻子。」李般若吐出两个字。

「你也是。」

「欠收拾了是不？」李般若扬起拳头，但是阿滨业已溜之大吉，李般若也只是象征性的比划了一下，继续抽着烟。

阿滨再次在李般若身旁坐下，随后说道：「她一定能够挺过去，她比任何人都要坚强。」

李般若没有吱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十...九...八...七...六...」

最后的读秒声渐渐地传入周肖虎的耳中，他毅然决然的霍然起身，尽管他业已感受不到了自己的拳头。

一阵欢呼声，似是这是给予他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这是找死！」对手看迟迟不愿认输的周肖虎，面露狠色，猛的又一次攻向周肖虎。

「我怎能倒下....我怎能倒下....」他喃喃着，很是惊险的躲过这么一掌，随后猛的挥出去拳头，或许这仅仅是身体所给予他的动作，只因他早已经感受不到这一切。

拳头落在对手的脸上，而周肖虎却支撑不住这力气给予他的冲击感，直接倒下。

对手也因为这冲劲十足的一拳，脑中一片空白的摔倒在擂台上，一时这两条厮杀着的野狗统统的倒下，观众席的人们看傻了眼。

裁判像是也是从未有过的见到这种情况，一时不清楚怎么抉择，只是开始读起秒。

「十...」

倒在地面的周肖虎动了，他似乎业已听不到了身旁吵闹的叫喊声，眼前是一片空白，身体如同有一千斤沉重。

「九...八...七...」

他尝试的动了动手指，但是只因过于麻木的原因，他什么都感觉不到，或许是因为体力彻底枯竭的原因。

「六...五...四...三...」

蓦然之间，脑中的一片空白，但是似是这空白之中，走来一人轻盈盈的人。

「爸爸。」孩子露出了那天真烂漫的笑容。

他猛的站起，腰杆突然之间挺的是那么那么的笔直。

一片哗然，那些全然不知冷暖的人们，似是对这个他们所认为的野狗露出了敬畏的表情。

手术室的红灯熄灭。

李般若跟阿滨这时起身，两人同时投向手术室那紧紧闭着的门，这是一个无比无比漫长，又无比无比短暂的过程，不管他们有没有准备好面对此物答案，现在业已到了定要要面对的时候。

看起来无比疲惫的王霞落走了出来，两人第一时间围了上来，然而王霞落的表情，让他们想不到的好的结局，也想不到坏的结局，还没有等焦急的李般若发问，王霞落开口说道：「供体没有存活。」

「什么意思？」李般若追追问道，然而他心中似是有了一人他无法接受的答案。

她摘下口罩，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出声道：「这是一个奇迹，供体没有存活，自身也没有复发，自身原有的免疫系统死灰复燃再次崛起。躲过了最危险的移植后复发、避免了移植后异体排斥、突破了骨髓抑制，连跳三级，绝地反击，突出重围。尽管此时还不能说已经接近治愈，却能够说正在远离危险，只因最危险的事情业已过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李般若原本无比悲伤无比的表情，露出一股笑容，一把搂过身旁的阿滨，激动无比的出声道：「听到没，她挺过来了！！」

阿滨同样也笑着，冲王霞落使劲微微颔首。

王霞落笑了笑，像是，这一刻，她才感觉到了活着的沉重，然而却无比无比的幸福，正是只因这个，她才需要更加更加用力的活着。

躺在休息室的周肖虎，接到了这么一通电话，或许是只因太过太过澎湃的原因，他的手是那么那么的颤抖，挂掉电话，他的心情仍然不能久久的平息，他流着热泪，浑身颤抖着喃喃着：「英子，亦儿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