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感激

蒋世天对我说完感激的话，他示意我出去等着，他和张泽有话要说。

于是，我依言出去。

张泽关上了门。我听到他和蒋世天在里面窃窃私语，像是在沟通病情。

不多时，张泽便出来了。

床头柜上，照旧留下一些蒋世天惯常用的药。

我不曾看清他服用的到底是何药。这回不等门又一次关上，我便挤了进去。

我走到床前，看望蒋世天。我特意留意了一下药的名字，随后默默记住。

我俯身，体贴地替他拉了拉被子，然后细心地叮嘱他说：「好好休息，别着凉了。」

蒋世天不清楚我进来的目的，他颇为欣慰地望着我，虚弱地对我露出一丝感激的笑。

「嗯，谢谢你，周莉。」蒋世天有气无力。

我想起我嫁到蒋家那天，健步如飞的蒋世天。那是犹如一座大山般的存在。

可是现在，山却倒在我面前。

时移世易。

我心一酸，眼里不争气地溢出泪水。

可我不想被蒋世天看见。于是，我干脆蹲下身子，直接把头埋在床沿的被面上。

好一会，我感受到，蒋世天温柔地摸着我的头，一下又一下地顺着我的头发。

「别哭了，傻孩子。」蒋世天声音沙哑地说。

我抬起头来看他，他平躺着。可他的眼里，分明也有泪意。

我知道，他也在难过。

走了蒋世天的房间之后，我便用移动电话搜了一下我记下的药名。搜索结果反反复复地提示好几个字——心脏衰竭。

再结合蒋世天两次晕倒。我深知，蒋世天的情况不妙了。

……

本以为蒋世天这次卧床，还不清楚要休息多久。结果，才休养了两三天，蒋世天便急着下床。

跟上次那样，他在公司忙活了大半天，便又提早赶了回来了。

蒋世天一回来，便念叨着要教我开车。

我对蒋世天说：「爸，我能够报驾校的。不用你太操劳。」

蒋世天却坚持道：「无妨，答应你的我便会做到。」

我无可奈何地笑。

之后一连十几天，蒋世天都是在外面忙完，就回来教我开车。而我学得不多时，已经到了报个名就能考到驾照的水平。

这大半个月的时间，蒋俊并没有赶了回来。他不赶了回来，家里倒是难得的平静。

这期间，我每周都带李萍去张泽那边复查。复查的时候，我向张泽探听蒋世天的病情。

我直接问张泽：「爸是心脏衰竭对不对？」

张泽有些讶异地望着我问：「你都清楚了？」

张泽的话，证实了我的想法。

果真……

我低垂着头，问：「严重么？他……还能活多长时间？」

张泽叹了口气说：「这说不准。病人不能有大的情绪波动。否则的话，随时……」

张泽的意思是，蒋世天随时会死。

我心里一阵黯然。

我不敢想象，往后没有蒋世天的日子，我在蒋家作何生存？

「别告诉爸我知道这事。我也是根据你开的药猜的。」

张泽点了点头。

跟张泽在园子里逛了几圈。我进去诊室找李萍。

李萍还躺在床上打点滴。她边打点滴，边和万叔滔滔不绝地聊天。

每次过来复查，张泽为李萍治疗完，都会交由万叔看顾，然后他自己则和我在园子里散步。

李萍是个话唠，她治疗的过程中，喜欢谈天说地地和万叔聊个不停。

从她南下打工，再到被男人抛弃，反正杂七杂八的，她都说上一点。来来去去都离不开她的人生琐事。

然而，万叔爱听。

每次万叔总是咿咿呀呀的，还配合着手语回应李萍。也不清楚李萍能不能看懂手语，反正她总能自圆其说。

因此，即便是我在外面逛着，仍不时听到李萍的笑声。

或许是李萍生性乐观，或许是有万叔的陪伴。像是那痛苦的治疗过程，也变得不再痛苦了。

我很替李萍开心。

回去的路上，李萍感叹了一句：「你说我年轻的时候，怎么就遇不到老万这样的男人？」

「看得出你很喜欢他。」我说。

李萍羞红了脸。她摸着发烫的脸说：「嗯。其实我清楚，他对我也很有好感。尽管他不会说。但是我知道的。哈哈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望着李萍少女怀春的模样，「噗嗤」地笑出了声线。

李萍追打我说：「笑起妈来了，是不是？」

我笑得越发欢脱。直至笑出了眼泪。

真好呢。在人生的最后阶段，还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蓦然，李萍不追我了。她摸着自己日渐稀薄的头发，伤感起来：「我的头发不多时掉光了。丑死。老万作何会喜欢我？刚我说的，都是开玩笑的。哄我自己开心呢。」

我心里一阵难受。

于是，我走过去，怜惜地摸了摸李萍的头。

李萍个子小，她比我矮上一截。

我对李萍说：「没事，就算光头了，你也很美。我长得像你呢。你作何能这样说自己？」

「你要是真介意了，我帮你买顶假发戴着，好不好？」我的语气像哄小孩子。

李萍怆然欲泣，她点了点头，又摇头叹息说：「算了，年少的时候就没有男人愿意爱我。更何况现在。帮我买顶帽子吧。我戴帽子就好。」

说着，她居然从衣兜里给我掏钱。

她掏了二十块财物塞我手里。那张钱，还带着温热。

李萍说：「市场上的帽子也就十几块一顶。你别买太贵的。能戴就行。我就当你给我送礼物了。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收到女儿送的礼物。」

李萍揉了揉眼睛。

我才想起，原来之前，我都是直接给她钱，就当还她生下我的恩情，却从来不曾用心为她挑过礼物。

我恨过她，嫌弃过她，也讨厌过她。却一直没在她身上花过心思。

我甚至讨好过蒋世天，也没尝试过哄李萍开心。

或者以前我觉得不值。现在我却觉着一切太迟。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生我的母亲只有一人，李萍死后，我就没有母亲了。在此物世界上，我就是个没妈的孩子。

我和李萍上车之后，开了一段路，进入市区。

我让司机在商业街靠边停车。

我把二十块塞还给李萍，然后对李萍说：「等我一下。」

接着，我下了车，直奔向帽子专卖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