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审讯

夜色笼罩了这座欲望丛生的钢铁森林，万家灯火的闪烁使得星月的光辉都隐没不见。外环高架上，一辆桑塔纳出租车以一百码的时速在飞驰。

出租车的后座上，一位少年此刻正低头发着短信，他的身边坐着一人披着毯子的少女。

少女把两只赤裸的小脚放在了皮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都偏向外侧。

她望着窗外的景象，神色木然。

「你的丢的东西真的不是我拿的，我和你的耶稣基督保证。」

短信发出去一分钟，都没有收到「对方已接收」的提示，这说明自己多半是被拉黑了。

肖尧烦躁地合上手机，转向身旁的姑娘。

「感谢你，」肖尧说：「刚才的事情。」

「嗯。」

「那个女的，周琦，就是我跟下午你说的那，只因别人孤立我，就也不理我的人。没不由得想到她现在竟然越来越过分……」

沈婕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你还冷吗？」

「嗯。」少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抱歉，我不该拉着你玩那的。」肖尧说。

「你总是事后才这么说。」

「你说何？」肖尧一愣。

「没什么。」

「你生我气了？」肖尧意识到，现在他需要安抚的可不是郁璐颖一人人了。

「没有。」沈婕抖抖身体，把放在她后背的那只手弹开。

「……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

「没生气，我就是有点累了。」

凝固的空气像是一时半会很难化开，肖尧放弃了。

他闭目养神，却作何也睡不着。

「肖尧，」不知过了多久，沈婕忽然开口了：「你真的放下郁璐颖了？」

肖尧一怔，没不由得想到沈婕会忽然有此一问：「是，是的啊。」

「你是那种会知难而退的人吗？」

「它不是难不难的问题，它是那种……」肖尧边想边慢慢出声道：「总要尊重女生自己的意愿，对吧？」

「肖尧。」沈婕转过身来，双眸盯着肖尧看：「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何，何机会？」看沈婕的表情严肃，有点像刚才对周琦的那般，这让肖尧不由得紧张起来。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定要说实话，否则我就不和你做朋友了，听明白没？」

这压迫性的气场是作何回事？她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肖尧艰难地点了点头。

沈婕意味深长地说：「我其实清楚一点你们的纠葛——你别问我是哪儿听到的，我就是想听你说实话。」

空气死一般寂静。

「第一次表白被拒以后，我是缠了她一段时间，」肖尧吞下了口中的唾沫：「只因她直接不肯跟我说话了，我觉得不至于，就想和她说清楚，觉得大家还能够做朋友……后来我们学校对面教堂那神父，很热心地帮我们做了‘调解’……」

沈婕嘴角弧度微微上扬：「神父还管这个啊，又不是老娘舅。」

「此物嘛，的确是她的……小娘舅来着。」

(注：魔都方言中，娘舅=舅舅)

沈婕在绷不住笑之前转脸转头看向了窗外，等回过头来，业已又是一脸严肃。

「她作何会拒绝你？」

「这我哪清楚？你理应去问郁璐颖。反正都是你们女生的弯弯绕绕……」说起这个，肖尧还稍稍有些愤愤不平之意。

「不知道，和不承认，是两码事。」沈婕微微扬起了下巴：「你的所谓告白，真的给人家留了选择的余地了吗？」

她作何仿佛什么都清楚啊？肖尧心里发慌。

但是自己干的事情其实也不是何秘密，继续装傻充愣只会把现有的关系也搞砸，实话实说吧：「可能是吧，当时我听了小熊那王八蛋的馊主意，在校园广播电台给她点了一首歌……」

沈婕的惊讶不似作伪：「《我们的爱》？」

「啥我们的爱？」肖尧莫名其妙地说：「歌？《模范情书》。」

「噢……没听过，」沈婕往沙发背上靠去：「只不过，我真替你那位叫小熊的朋友感到难过。

最后一人问题——」

「……」肖尧闭紧了朱唇，这次他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打算说了。

沈婕把脚从沙发上置于来，露出了颇有兴味的表情：「你，更喜欢女人的……贴身衣服？」

出租车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

「噗——绝对不是！没有！断乎没有那种变态的爱好！」肖尧瞬间把刚才闭紧朱唇的决定抛诸脑后。

「你是不是只因喜欢郁璐颖，是以拿走了她的……」

「no。」肖尧望着前排的椅子背，正襟危坐地答道。

「我觉得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还年轻，这不是何不能原谅的大错误。只是，基于……沈天韵所说的那未来，我希望你不要对我撒谎。」沈婕循循善诱。

肖尧清楚这种熟悉的感觉是作何回事了：沈婕现在说话的方式，简直和他母亲在的时候，还有小学的那女班主任一模一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NO！」肖尧有点生气了，转过脸盯着沈捷的眼睛，呼吸也粗重起来。

沈婕垂下头，没有再说话。半明半暗中，肖尧看不清她的表情。

「尽管我们认识的时间还不长，我也不清楚该怎么证明，」终究，肖尧从紧绷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但是我请求你，给予我你的信任。」

这句话说得很不口语化，然而沈婕轻轻微微颔首。等到她又一次抬起头来时，那班主任一样的面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少女惯常的微笑。

「我相信你。」沈婕宣布了她的裁决。

「感谢。」

「对了，郁璐颖其实是喜欢你的。」

话题转换得有点……太跳跃了吧。

「这又是哪一说啊？你之前不还说——」

「之前是之前，」沈婕分析道：「一人女生，还是性格那么内敛的女生，被你当众广播表白，又被你死缠烂打，最后竟然还愿意和你做朋友，无非两种可能，第一种，她想吊着你当备胎。」

「她不是这种人。」肖尧自信地说。

「我同意，」沈婕扬了扬下巴：「所以咯。」

「那她为什么一贯……」

「这你就别问我了，」沈婕笑言：「反正此物世界上呢，喜欢你的人不一定答应你，答应你的人不一定喜欢你，结婚也是一样——」

「我说你啊，」肖尧打断了她：「不是没谈过恋爱吗，作何分析起来一套一套的，这腔调都快赶上我那个干妹妹了。」

「熙桑，小架。(先生，小姐)」司机师傅回过头来：「前面小转弯对伐？」

「对的对的，」肖尧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周围业已是熟悉的街景：「这个地方转……随后靠边停就可以了。」

出租车平稳地靠边停下。

「那么……」肖尧像是还没有下车的意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怎么了？还要我陪你回家？」沈婕眼波流转。

「嗯，不是，我是想说，下次我们什么时候……」

「下次，下次电话再约吧。」

「嗯，那……」

出租车司机业已不耐烦地回头转头看向这边了，肖尧这才讪讪地打开车门下车。他刚要转身关上车门，却见沈婕从另一侧下了车。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啊？」肖尧一愣。

「我忽然觉着饿了，」沈婕的脚上穿着公园买来的塑料拖鞋，面上笑嘻嘻的：「就陪你回次家好了。」

肖尧愣了一下，随即猜到了沈婕的用意。

他高开心兴地把沈婕带回了家。

奶奶像是不在，在煤气灶上留下了炖菜。

运气不错，沈天韵竟然在家。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轻轻打着呼噜，像是睡了一整天的样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沈婕换了一身沈天韵的衣服——绿色的T恤，米白的中裤。不算太合身，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但总比穿半湿不干的好。

「沈天韵，你昨天夜里干嘛去了？！」吃饭的时候，沈婕神色不悦地问道。

「没干嘛呀……不在家待着嘛，我不就午觉睡得久了点吗？」沈天韵揉了揉眼睛，支支吾吾道：「不信你问我爸！」

「哦，这个——」肖尧注意到沈天韵对他挤眉弄眼。

「你别说话！」沈婕强硬地对肖尧进行了预打断：「吃完饭你去一趟郁璐颖家，跟人家好好解释一下。」

「后天到班上再跟她说呗。」肖尧其实也正有此意，只是不想在沈婕面前表现得太过积极。

「……」沈婕对肖尧投来了一瞥。

「啊，对对对，我现在就去，这事儿拖不得。」肖尧把碗一撂，站起身来：「你们娘儿俩好好说，别吵起来啊。」

肖尧踢踏着拖鞋往郁璐颖的家里走去，边走脑子里边琢磨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

说来也巧，他刚走到郁璐颖的家大门处，就注意到她家的门开了。

随后，郁璐颖提着那痰盂走了出来。

「郁璐颖！」肖尧高声叫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郁璐颖全身一个机灵，转身就要进门，却被肖尧一把拉住了。

「放！」郁璐颖用力把手往回抽。

「你听我说，你的内裤不是我拿的，」肖尧急切地说道：「我跟你的天主发誓。」

「放！」郁璐颖气急，用力踢了肖尧一脚。

肖尧倒也顾不上疼，却见郁璐颖「嘶」了一下，弯腰摸了摸自己的小腿。

「作何了？」肖尧关心地追问道，却见少女神色古怪地转头看向了他。

随后，又用力踢了他一脚。

「干嘛呀，」肖尧这次知道疼了：「都跟你说了，真的不是我拿的！——」

郁璐颖抱着自己的小腿蹲了下来。

就在此时，门再一次被打开了，这次走出来的是肖尧最怕见到的那「舅舅」。

「又是你。」郁神父的镜片在月色下闪过一片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