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海誓
沈婕瘫坐在肖尧的床上,双眸直勾勾地望着肖尧家的窗帘,肖尧则如同困兽一般在室内里走来走去。
实际上,少女一开始是一屁股坐在地面,还是肖尧把她扶上去的。
认识沈婕的时间虽然不长,可她无论是温柔善解人意的时候,还是不冷不热拒人门外的时候,都永远都是一副胸有成竹、从容不迫的模样。
可现在,肖尧清楚,原来她也是会哭的。
「你别哭了,」肖尧跑到厨房拿过来一条毛巾:「这是新的,我没用过。」
沈婕没有接,反而放声大哭了起来。这下子,肖尧可就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你小点声,等会给奶奶……给隔壁楼上楼下邻居听见了,还以为我欺负……」肖尧话说了一半,又闭上了朱唇。
现在此物时候,还是别惹她为妙。
他甚至担心,等沈婕哭完以后,就得开始迁怒于自己了。
「我们去找郁神父!」肖尧握紧了拳头:「他一定知道点什么。」
「没用的,」少女抽抽搭搭地说:「都是我的错……」
「你有何错?」
「可是我,可是我业已打定主意将来会和你结婚了啊!……」沈婕的哭声小一点了,可还是抽抽搭搭的。
诚然,在女儿失踪以后,肖尧也忧心过,沈婕的拒绝和沈天韵的不告而别存在某种因果关系。
肖尧倒以为,这个事情,未必和他与沈婕之间的关系变化有何直接联系。
然而,现在女儿整个连她的房子一起「没了」以后,他反而不这么想了。
毕竟,通往姚老师殿堂的镜子通道也被阻塞过一次,最后还是靠换了沈婕开道才解决的。
家里镜子通道的关闭,是否会和昨天在姚老师的「殿堂」的大冒险有关?是否是只因姚老师殿堂的倒塌产生的连锁反应?尽管他想不出这个地方面的逻辑关联在哪里,但……或许通道的关闭只是暂时的,或许还有其他人能够穿过这面镜子?
「我明明,明明业已同意了的……」沈婕还在重复这几句话。
肖尧脑子里想的是:「咱们还是先去找郁神父商量吧。」
脱口而出的却是:「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只是以为你同意了?」
「肖尧,」沈婕忽然狠狠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轻拍自己身旁:「你过来。」
「啊?啊。」肖尧愣了一下,乖乖走到沈婕身旁的床上落座。
下意识地,他空出了半人远的距离。
「肖尧,」沈婕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保证,会按照应该的时间,在那个时候嫁给你。」
沈婕的样子像是一个在婚礼上念出誓词的新娘。
「啊?啊。好。」
「你这是何态度?」少女的语气里带有一丝愠怒。
「我很开心,真的。」肖尧赶紧说。
然而,我希望,不仅仅是在遥远的「将来」。
「你呢?」沈婕把垂在床外的白袜小脚收了赶了回来,在床上盘起腿,瞪着一双红肿的双眸,炯炯有神地望着自己。
这种场面下,自然不能有任何迟疑,迟疑,或者别的答案。
况且,肖尧相信,自己已经彻底喜欢上她了。
「Yes,I do.」肖尧真诚地说。
沈婕把白色的小披肩一把拽了下来,往肖尧的枕头上一丢。
???
接着,她又两手交叉,捏住自己的上衣下摆,往上掀去。
「别别别别别别别……」肖尧血往上涌,下意识按住她的胳膊:「这也太快了,咱们还是一步一步来吧。」
「好。」沈婕没有任何犹豫地又把衣服下摆放了下来。
……
肖尧回想起,小时候春节的时候跟父母出去作客,亲戚要给压岁财物的时候,自己按照父母的要求礼貌性推辞:「哎呀,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呀!」
可没想到才推辞了一次,那亲戚就一面夸着这孩子就是懂事,一面把红包收了回去。
他有点郁闷,且蛋疼。
那接下来呢?按照电影里的演法,这时候亲一下总能够吧?
可是沈婕并没有闭上眼睛,仍然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双眸看。
与其说这是一人罗曼蒂克的场景,倒更像是两头互相瞪眼,想要吓跑对方的野兽。
肖尧落败,垂下了自己的眼睑,随意把目光落在了沈婕光滑的小腿上。
一排玲珑的脚趾在可爱的镂空短袜中动了几下。
肖尧听到衣柜门被缓缓打开的声线,他觉得有可能是风。
两个人谁也不敢转头去看,生怕只是一人海市蜃楼。
「爸?」那久违的声音从衣橱里传了出来:「妈?你也在?」
沈天韵探出圆圆的脑袋瞅了瞅,对着两个盘腿坐在床上对眼的少男少女说:「你俩干嘛呢……呃,我打扰到你们了吗?那我等会再来。」
接着,那两个人就闪电般地跳下了床,一齐朝着自己扑了过来!
「呃……啊!轻点轻点!」沈天韵觉着自己快要喘只不过气来了——要是你这时被一男一女紧紧抱住,你也会如此:「要憋死了……」
「你跑哪儿去了!」温情的全家人拥抱之后,就是异口同声地责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呃?」沈天韵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们车队去重明岛集训了呀,星期四晚上出发,星期天夜晚回来。」
肖尧的鼻子都快气歪了:「那你怎么会不跟我讲一声啊?!」
「临时决定的呀!」沈天韵的眼珠子一转:「我给你留纸条了呀!」
「纸条!我一直没有看到过何纸条!」
「就放在我室内的桌子上的!星期四夜晚我等了你两个小时你都没赶了回来,我就……」
星期四夜晚?肖尧和沈婕对视了一眼,都不由得想到了那天正是沈婕提出要「冷静冷静」的时候。
「哪有?哪有?你告诉我哪有!」肖尧拉着沈天韵的耳朵进了镜子对面的室内。
「我怎么知道!」沈天韵叫道:「被风吹走了要么!还是你拿走藏起来陷害我?」
「肖尧,沈天韵,你们俩出来一下。」沈天韵从镜子里伸出一人小脑袋,笑眯眯地说道。
回到肖尧的房间,沈婕的手里业已多了一根……长长的棍子。
「不是,不是,」肖尧赶紧上前去拦住沈婕:「这拖把还是湿的呢,到时候弄的乱七八糟,别用此物。」
沈天韵见势不妙,一跃而起,回身就要跑,没不由得想到肖尧反应更快,一把抱住:「孩儿他妈,沙发缝里,有鸡毛掸子。」
……
「啊!——」
少女尖利的哭叫声划过了夜空。
奶奶手里提着酱油,从楼下走过。
她刚跟小卖部的老板娘吹嘘了半天,说自己的孙子最近交了桃花运,现在正准备去金家老太家坐坐。
孩子的哭叫,男声和女声此起彼伏的怒吼,可以判断的出来,是男女混合双打。
「作孽啊。」奶奶随口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小孩子也是越来越不容易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听声线来的方向,似乎是自己家的隔壁或者楼上楼下。
管它呢,在弄堂里,隔三差五就会听到类似的声音。
奶奶摇了摇头,拎着酱油往金家老太的家里慢慢走去。
——分割线——
十时左右许,肖尧和沈婕并肩向弄堂外走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阵夜风吹过,肖尧打了个哆嗦。
「这到了夜晚还挺凉的。」肖尧看了一眼沈婕。
「嗯。」身旁的姑娘看起来也很冷,肖尧想脱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自己却也只穿着一件背心。
「不管怎么样,女儿回来了,就好。」肖尧说。
「嗯。」沈婕看起来有点放松。
「真是的,弄了半天是一场乌龙,」肖尧感叹道:「害得我惶恐了那么多天,真的是太不像话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过看在因祸得福和你妈确定了关系的份上,这事儿就这么着吧。
肖尧脑子里想起了刚才在床上,沈婕掀起衣服下摆的那一瞬间。
要是当时我没拦着她,会发生何事?
嗯……也会被沈天韵打断吧。
肖尧意识到,此时此刻,两个人中间还是有点小尴尬。
他此刻正琢磨作何活跃一下气氛,沈婕却停住脚步了脚步。
「我在想,」少女抱着自己的胸:「这事情没这么简单。」
「啊?」
「啊啊啊,你就知道啊。」沈婕叹了一口气:「哪有这么巧,我刚拒绝你,她就不见了,我刚和你订立婚约,她就回来了?」
「是说的确如此啦……」肖尧附和了一句。其实她能这么想,对自己也不是坏事。
「况且,要是只是她自己出去集训,那不是跟平时白天她去上学一样吗?为什么这次通道会关闭,房间会进不去?」
「是说没错啦……」肖尧牌复读机被沈婕瞪了一眼。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呃,好吧,」肖尧意识到,自己必须发表一些主见:「你说的此物,我其实也想到了。世界线的自我修正,对吧?」
「但是此物事情要怎么证实,或者怎么证伪呢?」少女把手背放在自己的下巴上。
「我们再拗断一次看看?」肖尧笑言。
沈婕噗嗤笑了一下:「走吧,这个地方好臭。」
「我刚想说,你干嘛要在倒痰盂的地方旁边停住脚步来。」
「噫——」
出了弄堂,二人并肩走在大马路上,一边走一边向街道两头张望,寻找路过的出租车。
肖尧和她走得很近,时不时肩头还会撞到一下。
「你别老挤我。」沈婕抱怨道。
「噢,不好意思。」肖尧说。
「我教你,以后和女生出去的时候,在没有人行道的地方,要主动让女生走在马路的外侧,」沈婕两手拢了一下自己的长发:「显得绅士。」
「请。」肖尧默默地走到外侧:「你是不是很冷啊,刚才出来的时候应该给你拿件外套的。」
「不错,尽管是马后炮,总比想不到好。」沈婕嫣然一笑。
唉,不管作何样,我终于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了,老婆孩子还都很漂亮。
肖尧幸福地叹了一口气。
……
「想牵就牵吧。」沈婕又一次注意到了肖尧手上不老实的小试探。
「啊?」肖尧吓了一跳。
「没什么。」沈婕掂起脚,朝拐过来的一辆出租车用力挥动着胳膊。
「那,下次见。」沈婕朝肖尧挥了挥手,拉开了车门。
「下次见。」肖尧有些怅然若失。
他想给她一人临别拥抱,但是沈婕已经钻进去了。
「再教你一个知识,」沈婕微笑道:「以后要主动帮女生拦车,拉开车门。」
「知道了。」
「女生坐进车里的时候,你可以用手掌放在车顶内侧,像这样,」沈婕做了一人示范性动作:「防止对方撞到头。」
「清楚了,骑士精神。」肖尧点点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早点睡,孩她爸。」少女俏皮地眨了眨眼。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到家跟我说一声,孩她妈。」肖尧帮她关好了车门。
出租车司机抬了抬眼皮,看了两位少年一眼。
肖尧望着出租车扬长而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往家里走的时候,他的脚步是跳跃的。
沈天韵平安无事地赶了回来了,这让他很开心,而回味着今晚方才的种种,他更是觉着嘴角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睡觉之前,肖尧又和沈婕发了半天短信。
在互道晚安之后,肖尧关上了灯。
他觉得自己枕头上,被沈婕丢过小披肩的地方,有一股淡淡的兰香。
脑子里想着沈婕今天的衣着打扮,少年在床上扭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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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来到学校的时候,肖尧觉着气氛有一丢丢的……活跃异常。
「听说了吗?周琦被找到了。」
「清楚,她现在还在医院里吧?」
「她怎么了?这段时间她到底去哪了?」
「不知道,反正据可靠小道消息谣传,」一位男生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线:「这事儿和姚老师有关。」
「啊?」一位女生不可思议地问道:「我刚才还看到姚老师呢,这要是真的,还能让他上课?」
「扯淡,姚老师不像坏人啊,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也没说是他绑架的啊,反正周琦失踪这段时间究竟去了哪里,她自己也说不清,警察也没查出来。」
「搞撒么子啦,这些警察都是干何吃的?」
「作业。」学习委员冷冰冰地拿一摞本子敲了敲肖尧的桌角。
「没带,」肖尧轻松地往椅背上一靠:「不,没写。」
「切。」学习委员翻了个白眼,走开了。
学习委员和郁璐颖擦肩而过,后者走到肖尧桌子前,面无表情把一人信封丢在桌上,一言不发离开了。
周围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议论的话题也从周琦与姚老师,转移到了肖尧和郁璐颖身上。
肖尧一头雾水地拆开了信封,带鱼伸头来看,肖尧赶紧把信笺塞进桌肚里,埋头看。
郁璐颖素来避免在校内,尤其是班级里和肖尧有直接的接触,怎么今日竟然当着全班的面……?
「我的移动电话被我妈妈没收了,她清楚我前天一天都和你在一起。
上次大提琴演出没能让你来看,我很抱歉。为了补偿你,我可以请你看电影吗?
明天夜晚妈妈不在家,所以时间上……」
肖尧呆呆地望着这粉红色的HELLO KITTY信纸,和上面娟秀的字体,以及被回形针附在信纸上的电影票兑换券,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情况,郁璐颖,约我,看电影,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