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英雄母亲沈婕的一天
「噫,这什么啊——」吃饭的时候,沈婕用两根手指捏过那捆袜子,仿佛提着一只死老鼠的尾巴,又甩回了肖尧的肚子上:「我才不要穿呢!」
「你干嘛——」肖尧有点不高兴。
「你买的这是什么啊,连包装都没有,一看就是劣质三无产品,」沈婕没好气道:「天韵,你干嘛?」
肖尧扭头一看,沈天韵不清楚什么时候把那捆肉色袜子拿了过去,正把其中的一只抽出来往脚上套:「伱不穿我穿——哎呀,挺好看的啊。」
「好看?」沈婕难以置信道。
「还挺舒服的,」沈天韵穿好一只袜子,还特意将袜筒向上提了提,又用两根指头提起脚背上的袜面,搓了两下,再啪一声松手放开:「质量不错。」
肖尧透过晶莹剔透的丝袜注意到,沈天韵的脚趾也是食指最长,与沈婕的一样。她的指甲上涂着红红的指甲油。
「妈你什么表情啊,」沈天韵注意到沈婕的眼神,不以为然地撇嘴道:「现在行的呀!(注,魔都方言,「行」hang意即「流行」)」
「现在行的呀?」沈婕重复了一遍。
「对啊,这叫复古风,2034年的新风尚。」沈天韵得意洋洋道:「肖尧眼光真好!」
「册那,」肖尧一拍桌子:「我爱死2034年了。」
「那你也不能穿这种地摊货呀,尤其是这种贴身的衣物,回头我给你买——」
「对了,沈天韵,你作何会要涂指甲油,体校生就不用遵守《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吗?」
沈婕和肖尧同时开口了。
「一人一人说,一人一个说,」沈天韵捂住自己的耳朵:「一起说话我是要听谁的?」
「我是说,你此物指甲油——」肖尧开口道。
「哎呀,你们俩烦死了,我吃好了,要去跳广场舞了。」沈天韵拉开橱门就往镜子里钻。
肖尧眼睁睁地望着那只包裹在丝袜中的可爱小脚最后消失在镜面中。
「哎,老婆,」肖尧说:「我们也去跳广场舞吧?」
「十三点,阿姨跳舞那么好看的吗?」沈婕没好气道:「你不要复习准备考试啦?」
「哎呀,我稳的,我稳的。」肖尧说。
「你稳你稳,我看你到时候——」
「哎呀你也好烦啊,」肖尧吐槽道:「哎,我问你啊,你居然认识郁璐颖的表妹?」
「啊,」沈婕呆了一下,闷闷不乐道:「不是很熟,算是认识。」
肖尧一面收拾碗筷,一边看着沈婕托着自己的腮帮子娓娓道来:「郁家也是家族型企业,和我们集团有过些许商业上的往来,但不算多。」
「昂。」肖尧说。
「我和郁雅歌也是在一场商业酒会上认识的,仿佛是初中……小学……对,初中预备班的时候。」沈婕说。
「预备班是啥?」肖尧问。
「预备班就是预备班呀!」沈婕莫名其妙道。
「?」
「初中预备班,随后初一,初二,初三呀。」
「魔都的初中是四年制的?」肖尧一惊。
「昂。」沈婕理所自然道。
「那你们上高中不是普遍比我们晚一年?」肖尧说。
「哎呀不是啦,」沈婕一拍桌子道:「我想起来了,你们小学是六年吧?」
「对啊。」
「我们是五年,是以加起来还是九年。」
「好怪喔。」肖尧说。
「你来魔都都快一年了,作何还跟……」沈婕吐槽道。
「还跟个乡毋宁一样。」肖尧笑道。
二人对望一眼,一起笑了起来。
「不是,我就是觉着,」沈婕说:「你这人,仿佛一直不观察周遭的环境和生活,就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一点儿。」肖尧承认道。
「是以呀,你这样就很容易读不懂空气,是以你们班那些人才那样对你——作何了,不开心了?那我不说了。」沈婕微微吐了一下舌头。
「没有,」肖尧不动声色地拉过椅子,在沈婕面前落座:「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感谢你不嫌弃这样的我,以后多教教我。」
沈婕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肖尧:「只不过我觉着,你最近好不少了——是有进步没错。」
「嗯,好事。」肖尧淡淡地说:「所以继续说郁雅歌?」
「也没什么好说的呀,哦对了,郁雅歌此物人,给人感觉有点……神叨叨的。」沈婕回忆道。
「神叨叨?她也是天主教?」肖尧说。
「他们郁家整个都是,」沈婕说:「其实我刚认识郁璐颖的时候,我就应该不由得想到她可能是郁家的人了——姓郁,信教,可我就是不知道作何了,硬是一点儿也没往那上面想。」
「那也很正常,」肖尧想了想说:「人都有思维盲区,何况你和郁雅歌也不熟,无非就是上流社会的人互相都认识,对吧?」
「哎呀,什么上流不上流社会的啦……」
「你说神叨叨,就是跟郁璐颖那样呗。」肖尧问。
「哪有,郁璐颖很世俗很正常好伐,」沈婕摇头道:「郁雅歌就全然不一样,我觉得她更接近……出家人的样子?」
「这样……好像是有点内个味儿。」肖尧回忆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啊,我想起来了,」沈婕一拍脑袋说:「她也练空手道的,以前在道馆碰到过几次,她很厉害的,我不是她的对手。」
「比你还厉害?空手道是不是你们大小姐的祖传技艺啊?」
「长得高而已,泰森也打不过大高个不是?」沈婕面上闪过一丝懊恼之情。
「打不过可以咬耳头啊——没事儿,你看看天韵那子,就是我的功劳,你们家的基因以后就由我来改善。」肖尧笑言。
「嘶——」沈婕剜了他一眼:「我刚还在夸你最近情商有所提高呢。」
「哎呀,这不就开个玩笑嘛……」肖尧有点小不好意思。
好在沈婕并未真的在意,而是继续回忆道:「只不过后来就很少在道馆碰到她了,可能也是去另一家训练了吧。」
「哎你说,」肖尧忽然不由得想到了什么:「你说这郁家很有钱是吧?」
「昂,还能够。」沈婕一仰头。
「那此物郁璐颖家作何过的这么……拮据啊,也住在那种破房子里,家境从任何方面来看都很一般啊。」
「我怎么清楚啦?」沈婕道:「魔都人都是各过各的,小家庭,不像北方人一大家子的——难道你就没有特别有钱的亲戚?」
「嘶,这话倒也有理,」肖尧点头道:「这就是我很不喜欢你们魔都人的一点,人情冷淡。」
「我们魔都人,」沈婕把重音落在了前两个字上:「你又是哪里人啊?」
「我——」
「你的身份证户口在这里,你的父母也都在这个地方出生长大,你和土著一样,会说一口流利的魔都话——要是你自己都把自己定义为外乡人,你作何好怪别人让你融入不进去呢?」沈婕的身体微微前倾:「有些时候,会不会是我们自己选择让自己格格不入的呢?」
「……」肖尧沉默。
沈婕伸手摸了摸肖尧的胳膊。
「没事儿,」肖尧笑了笑:「话说,她和她那有财物的修女妹妹好像关系不太好。」
沈婕耸了耸肩,意为「我怎么知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们扯太远了,」肖尧站起身来道:「其实我就是忧心,要是那个郁雅歌认出了你,然后她们家又和你爸爸有联系的话——」
「这个事情我白天的时候业已想过了,」沈婕轻叹了一口气:「首先我们两家的来往,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密切,其次就算,就算她把我给卖了,我爸和张正凯也只是坐实了我和你在一起而已,他们还是不知道你住哪里。」
「郁璐颖知道我住在哪里,她理应不会出卖我——我们,」肖尧说:「不过保险起见,我还是再提醒她一声。」
「嗯,」沈婕点头道:「还有就是,继续做好反跟踪工作,反正没几天就放假了。」
「嗯……」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还有你那三个好朋友——」
「我知道,我知道,」肖尧摆摆手道:「我刚在想,要是我是你爸爸,清楚你在我家,我理应会去找圣方济各校方索要这个家庭住址。」
沈婕的心头蒙上一层阴云:「就算是……我爸爸,学校方面也不好随便透露学生个人资料的吧?」
「按理来说是这样,但你是未成年人,如果你爸爸报警呢?让警方出面去找校方,不,警方应该直接就有我的地址吧?」
「头疼哎,」沈婕双手抱住脑袋:「要么我们想办法出去找个短租房?」
「Emmmmmm」自己出去租房子这种事,还是微微有些超纲了:「我,研究研究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嗯,我也找信得过的朋友打听打听,」沈婕点头道:「还可以找个有抽水马桶和浴室的地方住。只是这样,就不能每天和沈天韵在一起了……」
「这,头疼。」肖尧说。
二人各怀心事,当天夜晚并没有讨论出一个明确的结果。沈婕说等天韵跳舞赶了回来和她也讨论讨论,肖尧则一个人抱着枕头入眠。
这样的美好生活,随时随地可能被突如其来的闯入者给打断和破坏。
一旦意识到了这一点,肖尧便陷入了一种难以自制的焦虑情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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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
少女今日起得很早,这时候临近七月的天才刚蒙蒙亮。
前天之所以睡到日中,实在是只因过于疲惫,以及大姨妈所致。
生理期既然业已结束,头天又是正常时间入眠的,便没有理由再放纵自己的懈怠。
元气满满的一天从晨跑开始,少女在做好了护肤后,戴上口罩,拿上保温杯,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在周围踩了一圈点。
出于满足新鲜感,昨天的晨跑路线是小马路小弄堂,对于现在天还蒙蒙亮的时间,感觉不太安全。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毕竟淹死会水的,打死犟嘴的,套死追高还不止损的。
少女低头看了一下时间,四十五分钟的有氧运动,时间方才好。
今日就试试看走大路边上的人行道吧,现在刚好还没什么人,戴个口罩也理应不会被认出来。
对于少女来说,自己还处在发育期,跑步有利于增高。
毕竟,除了对自己身高的不满,少女什么也不缺。
话说,肖尧学校旁边是不是有个公园绿地来着?
运动结束后,她摘下口罩,拿起保温杯,喝了口盐糖水补充水分,缓解了一下方才的疲劳,准备回家。
是的,家,她的新家。
在回家的路上,她买了两客生煎,一碗葱油拌面和一碗小馄饨,随后回去试图唤醒还睡得呼啦呼啦的男生。
仿佛,不太容易呢。今日没有昨天乖,自己搬来以前,他是怎么做到每天自己去上学的?
「起,床,了!」少女返身回到厨房,拿了一人平底锅,然后,对着那扁扁的脑袋,不轻不重地,砸下去。
Duang!!!
「杀人啦!」肖尧一跃而起:「此物国家还有没有人管家暴了?」
少女笑得直不起腰。
「刷牙刷细细一点,上面,下面……」皂片间中,少女一手叉腰,另一手指着那少年。
「有礼了烦啊。」肖尧嘴里含着泡沫嘟哝道。
「胡子该剃了,」少女端详着那张说不上英俊帅气但也勉强看得过去的脸:「鼻毛露出来了。」
她把他按在沙发上,单腿跪在已经堆得乱七八糟的杂物中间,用电动剔须刀刮了他的脸,又拿剪刀伸进鼻孔简单修剪。
肖尧觉着痒痒的,很不习惯:「别剪到肉……」
这样就清爽多了。
少女歪着头,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她更满意的是,少年对她的工作感到满意。
对少女来说,满足他人的期待一直是一件快乐的事。
而「未来丈夫」的身份则让她认为自己有义务这样做。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肖尧吃着生煎馒头,眼里终于闪过了一丝警惕。
「作何,对你好还不愿意了?」少女故意撅起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沈婕……」少年的眼睛里,好像有星星。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这架势,下一秒好像又要抱上来了,少女赶紧扯过一张抽纸——这还是她之前自己买的——轻柔地擦了一下少年的唇角:「该走了,不然迟到了。」
「急什么,这不才——」
「该走了。」少女不容置疑地强调了一次。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给自己选了一条舒服的运动裤,在女儿的房间换上,拿上空手道训练用的手套,又走到家门口,蹲下,把脚往黑色运动鞋里塞。
少女注意到,少年的目光在自己的灰色棉袜上打了两个转。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她不是太喜欢对象有这种特别的……爱好。
只不过,姑且还在能够容忍的范围内。
少女系好自己的鞋带,霍然起身身,跺了跺脚:「走了啦。」
今天的天气不错。
当你在快7月时说「天气不错」,指的往往是阴天。
和头天一样,肖尧没有选择自行车。她任凭少年牵着自己的手,俩人并肩走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
「肖尧,你们到底何时候考啊。」少女问他。
「次日后天和周六,然后就放假啦。」少年告诉她。
等红绿灯的时候,边上站着一位微微秃顶的中年胖大叔,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带着情欲。
少女松开了少年的手,抱着他的胳膊躲到另一面。
「作何了?」少年不解地问——他此刻正低头发送短信,因此浑然不觉,全然没有注意到。
「现在的中学生啊……」那大叔小声地感慨了一声。
少女把脸埋在了少年的胳膊上。
「好啦好啦,走啦。」少年推了她一把。
少女拉着少年的手,一路跑过人行横道线。
「作何啦作何啦,还来得及,别跑。」少年说。
「你是猪吗?」少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郁璐颖刚才回我信息了,」少年说:「她跟我保证,说我们不用担心她的表妹。带鱼他们几个,我等会到班上也会跟他们再强调一下的。」
「行的。等等,带鱼他们清楚我是我了?」少女一惊。
「人家又不是傻子——对了,」说到带鱼,肖尧想起了何:「带鱼跟我说,希望你能给他介绍一人七中的女朋友……」
少女瞪了他一眼:「随后你答应了?」
「没有,我就是答应帮他问你一声,仅此而已。」
「那你现在问完了。」少女冷着脸说。
少年出手,在空气中画出了一个问号。
这男生……该说他是天真到可爱,还是贪婪到没脑子呢?
明明自己才方才靠着……超自然的优势,得以「脱贫」,就想着帮自己的狐朋狗友鸡犬升天吗?
那个带鱼,一看就不是什么老实人,少女想。
何况,肖尧和他混熟是不是也没几天?
上了一座桥下来,看见一个三角岗亭,左拐就进了南寻路。
这条路上全是穿着圣方济各中学校服的学生,自己穿着常服混迹于其中,又和少年手牵着手,自然吸引了一部分目光。
少女垂下头,看着自己的黑色运动鞋鞋尖。
或许,出于安全起见,自己该提前撤退了。
不清楚少年是不是和自己心有灵犀,居然主动松开自己的手。
少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恶作剧般地扣住了他的五指。
还在他的掌心划了一个圈。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幼不幼稚。」
少女站在圣方济各中学的门外,眼看着少年汇聚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迈入了学校。
脸上的微笑一点一点垂了下来。
她找到学校周遭的那片绿地,开启了今日份的练拳计划。
少女感觉微微有点寂寞,这是她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在没有陪练的情况下练拳。
不过,她不多时就振奋了起来,把那点小情绪不知道丢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圣方济各中学的第八套中学生广播体操音乐声响起,为少女伴奏。
之后晨跑要不要拉上他一起?只不过,早晨六点他还没睡醒吧!
肖尧会好好地做操吗?看他那个样子,一看就是平时不锻炼的,少女想。
约50分钟后,太阳拨开了阴云,开始普照大地。
少女提前结束了锻炼,钻进阴影处,撑开早已准备好的LV伞,往自己的脸蛋、脖子和手上涂抹兰蔻「小白管」,补一下方才运动化掉的防晒霜。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打车去了一家名为「massimodutti」的品牌商店,为自己选了一套黑色的西服西裤,外加一双黑色的中跟皮鞋。
选的全都是店里面打五折以上的款式,这一套才花了1400元。
自己带出来的财物最多五六万,可得精打细算着花。
结账的时候,她用的是肖尧那张建设银行龙卡生肖卡。
少女弹指在那只小猴子的脑门上弹了一下,自语道:「你哦,你哦。」
接着,她又去了两条街道以外的falke,拿了三双天鹅绒短袜。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两双肤色,一双黑色,共计不到两百元。
想了想,又给沈天韵买了三双。真是的,别穿那种三无袜子呀。
沈天韵提到过,未来有一部电影里面说「我就是为了这点醋包的这顿饺子」,今天自己是为了搭个袜子买了这一身行头,也算是半斤八两。
真是的,下次可别再提什么奇怪的要求了喔?
八块财物一捆的三无地摊袜子,连个包装都没有,也亏他买的下手,还拿赶了回来叫自己穿。
穿那种劣质袜子,皮肤一定会过敏的吧?
……
不由得想到这里,少女心念一动——只给自己和女儿买东西,仿佛有点不太对。
她来到AJ的旗舰店,买了几双好的男式运动袜,又顺便挑了一双黑色的篮球鞋。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是43码没错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果真,无论什么时候,消费都是快乐之本。
带着这样的快乐,提着大包小包的纸袋子,少女又精打细算地坐地铁回了海伦路。
刚才又花了两千多块,真得省点儿了。
她撑着阳伞,渐渐地朝家里走去。
旧商业街的拐角处有一间书报亭,里面坐着一人老头,耷拉着老花镜,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阿爷,阿爷。」少女微微拍了拍书报亭伸出来的外沿。
「啊,啊,要何?」
「《时尚芭莎》有伐?」少女探头往报亭里面看。
「有,刚到的。」
「还要《体育科学》和《舞蹈》。」
老头把《时尚芭莎》和《体育科学》递了过来:「《舞蹈》没有。」
「哦,对了,」少女心念一动:「《科幻皇帝》、《小众网络报》和《电脑商业报》呢?」
少女拎着一塑料袋报刊杂志继续往回走。
那家伙回来以后,注意到我买了他爱看的杂志,一定也会很开心吧?
到家之前,少女又绕了一点路,去了一家她早就看好的鲜花市场。
生活的地方总是要有一些生活情调的。
即便是打着遮阳伞,回到家里的时候,她也业已香汗淋漓了。
第一件事情是打开空调,选择强力运转。
接着,一边吹空调,一面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来。
检查了一下窗帘和门锁,把裤子和袜子脱在地面。
接着,脱掉上衣和内衣,只剩一条内裤。
最后,继续吹空调,直到身上黏糊糊的感觉消失。
不能随时随地冲凉的生活,是一种对意志的磨练。
少女赤裸着上身,拿出自己刚买的悬挂式花盆,拿上刚刚从花市上淘来的花花草草,把花盆挂在窗边。她先拿出来十二束爱之蔓,做了一人上下参差的框架,之后插了四枝雪柳为中束,从花盆中央散开,准备从下至上依次摆上绣球、百合与月季,又在最上层插了三朵扶桑花。
对了,肖尧上次送自己的蔷薇还没有凋谢枯萎,可以把它们插在……
插花时,室内里很寂静,只能听到空调嗡嗡的响声,还有窗外的蝉鸣。
虽然在他人的眼中,少女是一个喜动不喜静的人,但其实她并不排斥适度的,在安静的、密闭空间中的独处。
这多少会令人……感到心安?
「修理煤气灶,修理电饭锅,煤气灶修理……」一人男人喊着号子从弄堂中走过。
少女能够听到他的自行车铃铛碰撞所发出的声响。
车轮压到一块翘起来的石砖,发出了响声。
这么大的太阳,还要讨生活,真是不容易,少女暗自思忖。
这朵月季插的角度仿佛有问题。
少女拿出那支月季,操起台面上的剪刀,又一次悉心修剪。
好了,这样就好多了。
插完花以后干什么呢?一时有点无聊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中午吃何呢?还要出门,好麻烦喔……
她想去打保龄球,打高尔夫,还想滑雪与骑马。
眼下也只有先想想了。
离家出走或许不是个好主意,说服父亲或许还有别的,更温柔的方式。
就算订婚了,将来也可以找合适的机会再解除。
少女摆弄着心爱的花,忽然感到一阵惆怅。
她拾起自己的手机——自从前天开始,她就设置了白名单系统。
拦截名单中,今天上午4个来自父亲,5个未知号码,7个张正凯。
姓肖的竟然破天荒没有给自己打电话发信息,好乖?
QQ上也没有,他的头像是灰的。
少女忽然有点不习惯。
好几个弄堂里的孩童大吵大叫着从楼下跑过,留下一地的嬉笑声。
沈天韵和肖尧都去上学了,只留下自己被关在这里,无所事事。
大好的青葱年华,她本应忙于学习、运动、购物、娱乐、锻炼以及和小姐妹们的社交。
如今却坐在这里插花,等着老公孩子回家。
少女的语文不好——这简直像一人……那话怎么说来着?深幽……阁……怨妇?
少女忽然有了一种被世界抛下的惶恐感。
不行。
去道馆练练吧,应该不会那么刚巧就被老头子抓个正着吧?
她必须按部就班做自己的事情,过自己的生活。
还是算了。
少女扎好头发,走到房间正中央,摆出一个实战架。
离家出走第四天,这会也许是老头子最大怒的时候,稳妥最重要。
「哈~!」一人上段踢。
五斗橱一阵颤抖,橱顶的小圆镜倒下来,坠向地面。
少女眼疾手快地接住:「册那……」
这么小的室内,到处都是瓶瓶罐罐,玩毛啊。
所以说,自己是不是理应洗一下衣服,扫个地,整理一下房间什么的?
要说洗衣服……这家里面又没有洗衣机。
就算有洗衣机,她也不一定会用。
难道手洗?少女看了看自己的两手,面露难色。
少女躲在窗帘布后面,悄悄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
外面的竹竿上晾了一排。
那些女式内衣裤是谁的?红与黑……
少女有点脸红。
这家伙……还挺贤惠的?嗯,或许会是个合格的上门女婿?
那就整理一下室内吧,这到处堆的乱糟糟的,跟狗窟似的。
……作何感觉越收越乱了?
算了,先把这些,这些,还有这些统统堆到床底下。
好了,起码看起来清爽一点了,赶了回来可以去超市找找有没有什么装饰品。
……哈哈哈,还是算了吧。
少女拉开卧室的门,往皂片间走去——扫帚放在彼处。
一道炽烈的阳光射进她的眼睛,使她注意到皂片间的窗口正大开着,况且那上面没有窗帘。
近乎全裸的少女赶紧躲回了卧室。
回头还要帮皂片间买个窗帘……
少女拉开穿衣橱的大门,准备回沈天韵的房间去。
她看了一眼落地镜,没有动弹。
捏捏胸前那二两肉,又捏了捏肚子。
马甲线是不是变淡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少女向左侧身,向右侧身,欣赏着自己曼妙的身材。
除了身高以外,可以挑剔的地方并不多。
那家伙理应会喜欢吧?
……作何会要不由得想到那家伙?自己又不是为了他……
少女穿过镜子,赤身裸体地躺在女儿的床上,又打开了这边的空调。
她翻阅着手中的《时尚芭莎》,却没能看进去多少。
作为童年时的资深过家家爱好者,既然业已决定了和肖尧的未来,少女就业已开始进入了「妻子」的角色。
她自认为做得不错——自然,主要是社会学意义上的。
至于物理和生物学意义上的……
真是抱歉,这么短的时间内,还是适应不了。
少女告诉自己,她并不喜欢肖尧凝视她的时候,那种火热的,不加掩饰的眼神。
她一贯认为,在那眼神里面,情欲的火焰远远超过了爱情的火花。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虽说爱情与性不可分,张正凯或者别的追求者看她的眼神里,一样也会有这样的成分。
但至少人家够专一,不会一部电影看两遍?
肖尧必须要用更多的行动来证明自己,或许这样,她才能全然进入一个妻子的角色。
更何况……
沈天韵,你也不想自己一觉醒来,发现忽然多出好几个年长十几岁的哥哥姐姐们吧?
自然,还有一种可能,以上的这一切全都是借口。
她不想,仅仅就是只因,她不想。
没有感觉,就是没有感觉。
倒不是说,对他肖尧没感觉——迄今为止,她对哪个男的也没有过感觉。
有一位诗人说过:哪个少年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是普希金说的吗?仿佛不是。
凡事都有例外,总之,她沈婕就是那位不怀春的少女。
周晓莹曾经半开玩笑地揶揄过自己的性取向问题,但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思考,少女觉得自己亦没有对哪个女生心怀憧憬过。
家境优渥的她,一直没有憧憬过何爱情。少女在边界内享有很高的自由,而边界外则是一片禁地。
「具体地来说,」老头子是这么给她解释的:「现在随你玩,随你开心,只要你守住底线,但是未来,你必须要听从家里面的安排。」
简单,粗暴,明了,就和姚老师的阴影所说的一模一样。
此物边界少女是很清楚的,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要是不是沈天韵的出现,她毫无疑问会接受父亲的安排,遂了张正凯……或者随便哪个父亲所指定的候选人的心愿。
然而,在那位姚老师的内心世界大冒险的时候,少女觉着自己受到了些许潜移默化的感染。
该怎么形容呢?对自由的向往?某种本不该有的不甘心?
少女认为,家庭在她的身上,更多是对于她的束缚,而不是温情。
不,她只是不想看见父亲的期待不被满足时,那失望的眼神罢了。
少女没有爱上过谁,要是说有,那就唯有沈天韵一人而已了。
从她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她就沉沉地地爱上了她。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不需要亲子鉴定,不需要细节问答,少女就清楚,这不会有错。
这是来自母性原始本能的直觉,强烈的爱意亦是从中涌动而出。
尽管此物女儿不太令人满意。
但她也不允许女儿有半点闪失。
出于某种反抗的快意,少女开始了人生中首次的离家出走。
从一个桎梏人的家逃出来,逃到另一人不自由的家。
心若是就那么大,全世界都是一座监狱。
肖尧无时不刻的关注,让她多少有些喘只不过气来。
在他去学校之后,自己尚可得到一个昼间的清净与安宁。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三天以后呢?他放暑假以后呢?
少女有些想象不出来,也不愿意去想。
一边胡思想乱着,一边就这么手中握着杂志,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少女发现自己正紧紧抱着被子卷,肚子发出了咕咕的叫声。
看了一眼时间,业已十二点多了。
调高空调温度,看到移动电话里有两条肖尧的信息。
一天之中,属于自己的自由时光已经消耗了一半。
「老婆,你在干何?要按时吃午餐喔。」
「今天有好多人问我,送我上学的女孩子是谁,都说你漂亮。」
真是的,不是让他用手机QQ吗?
隔着冰冷的屏幕,少女都能够想象到对面那头,发件人的沾沾自喜。
男人无聊又低俗的虚荣心。
少女打定主意不予回复。
还有,不少人是多少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真的没问题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令人不安。
少女慵懒地打开纸袋子,把今日新买的衣裳一件一件穿在身上。
她站在镜子前,重新打量着自己。
雪白的衬衫,笔挺的西服西裤,露脚背的黑色正装鞋,脚面上露出了肖尧心心念念的肤色短袜。
还行吧。
未来作为公司高管的自己,每天都会是以这幅面目示人吧?
突然觉着法令纹都深了。
少女摇了摇头,拿上自己的随身听,出了门。
午饭是随便在附近找快餐店解决的,这么热的天,少女也实在没心思在「吃什么」上耗费太多的心气。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面吃午餐,一面听英语广播剧。
只有让自己意识到,自己有在做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才能减缓对于时间流逝产生的焦虑感。
少女拿定主意,下午要去游个泳。
从餐馆出来,少女直接打车去了魔都游泳馆——虽说上午打定主意了要省钱,可她实在不想再挤地铁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离家出走的时候,没有带泳衣出来,少女在游泳馆随便挑了一件望着顺眼的。
藏青色的连体死库水,肖尧这种人应该会喜欢吧?
一跃下水的时候,少女感到一阵清凉直冲脑门。
她仰起头,闻着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
这才是夏天理应有的味道啊。
游泳是一项甚是棒的运动,尽管只因在水中的原因,游泳一贯是最好的减肥运动之一,然而对少女来说,游泳的意义并不止于此。
在过去,游泳是她为数不多的,能够让她感受到「自由」这种东西依然存在着的运动。
只有在水中,被一片无际的温柔包裹托举时,她才可以暂时忘记自己从出生时就无时无刻压在肩头的无形重担。
相比魔都游泳馆这种公共场所,少女其实更习惯于自家健身俱乐部的地下泳池。
好在,今日是工作日,而且大多数学生还没有放假,因此这里的人不算多。
人少,可自由伸展的空间就大,况且没有熊孩子的吵闹。
少女的心情有了些许好转——或许是出于一时兴起,她扶好泳镜,一个猛子扎进了池底。
在水下,少女望着水中的蓝色波纹,双腿自然并拢,全身肌肉放松,腰部用力扭转呈一字型,两手默默展开。
「一、二、三,开始。」少女心中默默数着,两臂开始带动肩膀扭动发力,来自肩头的力量带动着胸、腰、臀在水下倒立旋转起来。
她全身笔直,在旋转中开始自然上浮,双脚率先冲出水面。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浮力的帮助下,她从脚尖到臀部的洁白半身与水平面呈现出完美的九十度夹角,配合着阳光照耀下弥漫在空气中的细小水滴,宛如古希腊神话中诱惑水手的绝美海妖一般。
好久没练花游,肌肉记忆都有些生疏淡忘了。
少女把头露出水面,用力甩了甩头。
她想起自己初中时期,在校女子花游队的情形。
那段时间,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依然是无比的快乐。
不清楚她们现在还好吗?
少女打定主意,一会穿上衣服以后,要给队长她们打个电话。
也许,还能约出来一起饮杯下午茶?
这时,少女听到一声清亮的口哨。
她抬起迷离的双眼,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一人古铜色皮肤的帅哥半蹲在池边,朝自己挥了挥手。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