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兄弟会和姊妹会

林蔚玥觉着他们的笑很诡异。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猎人注意到猎物上套后的会心一笑。

可不清楚作何会，她却对这种笑不反感，她业已察觉到了这个地方的气氛不是她想象中那样，属于精英们的交流沙龙，而更像是一群既得利益者在瓜分他们的蛋糕。

她是蛋糕吗？她不知道。

但她打定主意继续看下去，好不容易加入了这里，她不想就此轻易放弃。

女生艰难地走下楼，看见林蔚玥正好奇地望着自己，她掀了掀嘴唇。

像笑，又像哭，林蔚玥从她面上读出截然相反的两种情绪。

女生经过林蔚玥身旁，趿着棉拖，棉拖是白色的，有点像宾馆里的那种一次性拖鞋。

她走到餐台边，王吉仍在啃着鸡翅，面前业已积起了一堆鸡骨头。

他一面啃，一面盯着女生的脸庞嘿嘿笑，笑容中充满了下作的意味，在这里所有男生中，他表现得最为露骨。

林蔚玥想，要是这个地方真是她想象中那样的话，那么他们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接纳王吉的呢？

女生被他盯得俏脸通红，仿佛那灼热的视线能透过衣物看到里面一样，尽管穿得严严实实，可也下意识地捂住了前胸。

「放心，你跟她们不一样。」

男生注意到林蔚玥不断变化的脸色，笑着说了一句。

林蔚玥转头看他，什么叫她和她们不一样，她不恍然大悟对方的意思。

她们又是什么样，如果她们就是那块蛋糕，难道她就不是了吗？

只听男生又说：「上去吧，二楼左转，第一人室内，有人在等你。」

听到「房间」二字，林蔚玥心头一突，联想起刚才那女生艰难的走路姿势以及双颊挂着的两坨酡红，还有王吉那不加掩饰的下作笑容，所有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她想要后退，可身体却向前走去。

没有人在她身后方拦她，可她却无路可退，生活就是那只最大的拦路虎，逼着她不得不向前，向上，哪怕前面是她曾经最鄙夷的事。

缓步上楼。

林蔚玥还在思考，男生刚才那句「你跟她们不一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终于，哪怕她走得再慢，也不可避免地来到了二楼。

左转，第一人室内，门是关着的。

林蔚玥咬着下嘴唇，犹豫了一下，敲响了门，等了不一会，里面传出一声：「请进。」

听语气，不像是急不可耐。况且，对方嗓音温醇，连带着林蔚玥心头惶恐都淡了些许。

拧开门把手，她微微地推开门，她清楚，当她打开这扇门的瞬间，她的命运就将发生改变。

门后。

出乎林蔚玥所料，是一间书房，她原以为会有一张夸张的大床呢。

一人男生坐在书桌后面，两手平放在桌上，背后是巨大的、摆满了书的书架。

他眼神温和地看着她。

林蔚玥茫然地向前走了几步，迟疑着来到书桌前。

是以，是她脑补过度了？这个地方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

「介绍一下。」

男生微笑着说，「我叫姜温心，羊女姜，温柔的温，开心的心。从未有过的见面，林蔚玥同学，很高兴见到你。」说着，他稍稍探过身子，手越过书桌，想要和林蔚玥握手。

林蔚玥连忙出手，和他握了握。

她的握手仓促、冰冷、甚是短暂，就好像是在手心里飞快地触碰了对方一下，仅此而已。

握手的同时，她敏锐地观察到，对方的手甚是漂亮，手指很白，很长，慢慢变细变尖，像是很少晒到太阳。

「那有张椅子，你可以把它搬过来。」姜温心坐定后歉意地说，「抱歉，我这个地方很少有人来，是以椅子上可能会有点灰，请你见谅。」

林蔚玥挽了下鬓边发丝，这是她不知所措时的下意识动作。

然后，她扭头四望，终究在室内一角找到了那张木椅。

它就那么孤零零地摆在彼处，正如姜温心所说，很久没有人搬动过了。

林蔚玥吃力地把它搬到书桌前，不顾上面薄薄的一层灰尘，连忙落座，她忧心姜温心会因为她的动作过慢而不耐烦。

过程中她又在想，这时候不应该是男生帮女生搬吗，为何对方毫无动作的意思。

自始至终，姜温心都是在温和地笑，他的笑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可他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屁股就像是被烙在了底下的座椅上一样。

林蔚玥坐定后，心神慢慢变得镇定下来，双手放在双腿上，手指由不安的划动逐渐消停住脚步来。

看到眼前的女孩儿由一只慌张失措的小鹿变成了一位似乎可以迎接任何挑战的战士，姜温心微微颔首，而后开口出声道：「你理应业已见过我的弟弟了吧？」

「啊？」林蔚玥飞快眨眼。

「就是之前让你上楼的那男生。」姜温心继续说。

是他啊。林蔚玥心里恍然，嘴上道：「嗯，见过了。」

「他就是群里的那个‘我爱学习持之以恒’。真名叫姜学衡，你理应听过他的名字。」

说出这个昵称的时候，姜温心笑得很开心，眉眼弯弯，他拥有一双笑眼，看上去人畜无害。

不知为何，林蔚玥却突然感到一丝违和，她原以为对方会和她大谈理想、未来和野心，可是，他的开场白却是如此简单，第一句话居然是先提自己的弟弟。

林蔚玥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对方现在说这些是何意思，这场对话的走向究竟是哪里。

「他是个很不错的人。」姜温心说，「就是不爱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上次年级月考才考了五十多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姜温心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听得林蔚玥云里雾里。

二十多分钟后，林蔚玥晕晕乎乎地走出了这间书房，姜温心整整说了二十多分钟他弟弟的事，那副关切姿态，宛如白帝城托孤，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想把姜学衡托付给她一样。

更准确地来说，是想要让她辅导姜学衡的功课。

这还真是符合「高一年级精英学生互帮互助群」这个群名的真意。

可林蔚玥要的不是此物，当家教能赚多少钱，能让她大富大贵吗？能让她在有生之年在这里买下一栋别墅吗？能让她摆脱那场噩梦吗？

林蔚玥走下楼，脸色阴晴不定。

姜学衡注意到她以后，向她走了过来。

「见过我哥了吧？」他问。

林蔚玥点点头。

「他是不是又和你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也不能算是有的没的，就是——」

「别理他，因为我爸妈都在外地工作，他就以为自己长兄如父，总喜欢管我这样那样。」

「……」林蔚玥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别这么说，他也是为了有礼了。」

「知道吗？」

姜学衡突然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

「什么？」

「你是此物群里的第一位女生。」

「……那她们呢？」林蔚玥看了眼客厅，之前那些精致的面孔此时已少了一两张，同样的，也有些许男生随之消失不见。

整个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三两个窝在餐厅吃东西聊闲天的男男女女。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王吉和刚才那女生也不知去向。

「她们不是我们学校的。」

「这就是你刚才为什么和我说我和她们不一样的原因？」

「自然不只是这样。」

姜学衡带着林蔚玥来到沙发上落座，对她说道：「不瞒你说，自从你从未有过的发起入群请求起，我就对你进行了调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嗯？」

「结论是你很有野心，很少有女生加那群，准确来说，你是第一个。」

「那个群，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林蔚玥不解地问。

「起初，的确是如群名所说，是一群精英学生的互帮互助群。是我哥建的。」

「他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林蔚玥问，「我怎么一直没见过，一点印象都没有。」

姜学衡摇了摇头：「他不是。」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等等！」

林蔚玥似是想起了何，「据我所知，那个群不是——」

「哈哈哈……」姜学衡大笑起来，「你是不是也听到了那些传言，那本来就是我传出来的。」

「所以说，都是假的！？」

「倒也不全是。」姜学衡说，「我说了，这只是起初的目的，而现在，我打算把它发展成类似于兄弟会那样的学生社团。你理应清楚兄弟会是什么吧？」

林蔚玥点了点头。

兄弟会，美国大学的学生社团，同理还有姐妹会。

起初仅仅是学生们用来私下褒贬自己老师的秘密小集会，也曾以讨论学术为主题，后来就演变成一种扩张人脉，有的还演变成男女放荡形骸的公关场所。

「你想让我发展姐妹会？」林蔚玥冷不丁问。

联想到姜学衡说她是此物群里第一位女生，剩下的可能只有这一种。

姜学衡颔首：「人在这世上无非就那么几种需求，而在我们这个年纪，需求的种类就更加少了。财物和美色。以后兄弟会有我，姐妹会有你，大家互帮互助，互惠互利，岂不是两全其美？」

「怎么会会选择我？」林蔚玥冷静地问，语气中透着几分意动。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姜学衡笑了笑：「我说过，我调查过你，清楚你以前遇到过何事，说句实话，我很同情你的遭遇。然而，正是这些遭遇塑造了今日的你。你变得更有野心。我想，纵观整个海棠高中，你都是最适合担任姐妹会会长的人选。」

「姊妹会。」林蔚玥冷笑了两声，「说得好听，不就是想让我把她们往你们这个火坑推吗？」

「怎么能说是火坑呢？」姜学衡仍是老气横秋，「互帮互助互惠互利，就像你刚才看见的那女生一样，我们拿财物，她付出自己的价值。平等的交易。一人道理。再说，兄弟会可不全是渣滓，你刚才也看见了，也是有不少人才的，说不定能产生几对真挚的爱情呢？

况且，即便你不这么做，也总会有人愿者上钩的。而如果你这么做了，这件事反而会变得更有纪律性。

说起来，林蔚玥同学，其实你是幸运的，考入了海棠高中，觉醒了灵文，甚至觉醒的还是少见的【赤鲤】，不愁未来。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们，这些没有觉醒灵文或者觉醒了灵文却没有人资助发展下去的人，除了外貌和身材有被人利用的价值外，几乎一无是处。要是不这么做，在这个到处都是妖怪、海兽和邪恶灵能者的危险世界里，她们该作何生存下去？我想，她们需要你。」

说着，他将手搭在了林蔚玥光滑雪白的大腿上，缓慢摩挲。

林蔚玥压抑着眼底的厌恶，没有拍开他的手，而是出声道：「你就是这样用价值来衡量每个人的吗？」

「这是个精英的世界。」

姜学衡感受着掌心的滑腻，理所自然道：「没有价值榨取的垃圾，自然就要被丢弃。」

「要是有一天我也没有价值了，你也会毫不留情地把我踢开，是吗？」

「当然。」姜学衡直白道，接着补充了一句：「所以啊，林蔚玥同学，我们都要好好学习持之以恒，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自己的价值得以存续。」

从他口中听到「好好学习」四个字，林蔚玥不禁感到几分恶心。

「很抱歉，你说的确有其道理，可我拒绝。」林蔚玥起身就要走，她走得不快。

姜学衡在她身后方懒洋洋道：「其实内心是想要答应的吧。只是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良知，放弃了摆脱烂赌鬼的父亲的机会。不会后悔吗？」

「不是只因良知。」

林蔚玥停下脚步，轻声说，「那种东西我早就没有了。而是只因你表现得太轻浮了。我不希望我的合作搭档是这种人。」

姜学衡陷在沙发里，望着被重重合上的房门，虚握了握手掌，感受那分像是还存在着的滑腻，颇感兴趣地挑了下眉。

说完，便快步走了了别墅，没给姜学衡半点挽留的时间。

「还真是匹烈马。」他语气笃定地出声道，「不过我相信你还是会回来的。你可是那种把脑袋削尖了的人啊。」

林蔚玥大步走在别墅区里。

林蔚玥随即回了一条：「没事。」随后就把移动电话塞进了兜里。

此刻正这时，叮的一声，她掏出移动电话，是江晓语发的消息：「小玥，你妈她没事吧？」

她哪还有什么妈，她妈早在她十一岁那年就被她爸杀了。严格意义上来说，要是不是附近邻居随即救援，连她也会死在她爸手上。林蔚玥不为已死去的母亲感到惋惜，甚至，她还有些后快。

十一岁那年的事对她来说就是场每逢午夜梦回时都会梦到的噩梦，像条恶犬一样不断撕咬着她看似平静的生活。

那时她小学五年级，刚放学，蹦蹦跳跳回到家，饭桌上父母两人沉默不语。就这样到了夜里九点，她做完了作业准备上床睡觉，睡得迷迷糊糊间，她蓦然感受到有人在拿绳子绑自己。她害怕地睁开眼，看见她的母亲拿着麻绳将她四肢都绑得结结实实。

「妈你在干嘛？」她怯生生地问了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女人听见女儿的声线，抬起头，看着她，脸色变得慌张，紧接着，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了？」屋外的男人听见动静跑了进来，看到了床上被五花大绑的女儿，可面上却没有什么惊讶之色。

「爸爸，妈妈弄得我好痛。」小林蔚玥动了一下，麻绳扎得她手腕、脚踝生疼。

「小玥你忍忍，不多时的。」男人安慰了一句后便又走了出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女人一边流泪一面说：「小玥，是爸妈抱歉你，下辈子……」

后来的事，林蔚玥不愿再回想下去了，稍微一回忆，就是铺天盖地的火焰。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直到林蔚玥逐渐长大，她才想通了那一晚发生的事的前因后果：她父亲欠下了巨额赌债，她妈为了还债业已借遍了所有亲戚，还是没能堵上此物巨大的漏洞。逼不得已之下，他们决定一死了之，走了此物世界，作为逃避。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带上她呢？

她想不通。

都说虎毒不食子。

原来人一旦狠起来比恶虎都要狠。

火苗在屋子里飞速蔓延，邻居们嗅到烟气的味道，惊觉着火了。恰好他们中有一个灵能者，他一脚踢开大门，冲进来将林蔚玥和她的父亲救了出来，而她的母亲，由于营救已晚，永久地离开了此物世界。

林蔚玥是在亲戚们的讨债声和地下赌场追 债人的拍门声中长大的。

她做梦都想让自己变得有财物，摆脱这两种声线编织成的噩梦。

她想，她已经遇到过这世界上最恐怖的事了，妖怪再吓人，也不会有那一晚她的爸妈吓人。

她想拥有只属于她自己的生活，她也向往甜蜜的爱情，向往那些美妙的景色，就算是那些凶名昭著的妖怪，她都想看上一眼。

叮。

移动电话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原来是江晓语又给她发了个红包，不多，对江晓语来说不多，就两千，祝语是「希望阿姨早日康复」。

林蔚玥没有收，她眉眼低垂，脚下一顿，接着，转向，回到了第三单元306。

叮咚。

门铃摁响。

五秒后，门被打开，姜学衡望着门外的林蔚玥，笑了起来：「我就清楚，你一定会赶了回来。」

林蔚玥面无表情：「想要我加入你们，有两个条件，一，姐妹会的成员定要是我亲自挑选，你，包括兄弟会不得插手。二，姐妹会不是你们的附庸，我要它和你们平起平坐，我不是开青楼的，也当不了老鸨，情投意合的随他们去，要是你们中有人想要强迫我的成员，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这些都好说。」

姜学衡仍是笑，「日后有的是时间能够详谈。」边说边将林蔚玥迎入屋内。

突然，林蔚玥问：「你哥他知道这件事吗？」

姜学衡关门的动作一顿，随即出声道：「他不知道，他现在还以为你们是来给我补课顺便交流学习经验的呢。」

「他房间隔音那么好？」

「你刚才也去过了，理应有所体会。」姜学衡解释说，「我哥他从小身体就不太好，不宜激烈运动，适合坐着或者躺着，需要静养，是以他的室内的墙壁我都特地改装过。」

林蔚玥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如此一来，她就算入伙了，她希望这是个正确的打定主意，希望此物决定能够帮助她摆脱越发让她感到窒息的困境，或者说，绝境。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想过放弃这个机会，她不可能放弃此物机会。她想要的只不过是以退为进，获得更多的谈判余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