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二十年前的事件结束后，维斯林柯瑟尔波德二世确认死亡。

在浸泡过‘绝望’河水的骨制匕首带来的‘背叛’之下，本就不怎么强健的身躯生命力无法挣扎的消散了。

但他的灵魂却并未消散……而是在那之后第四年开始，重新捡回了模糊的意识，并在那之后，对世界的认知变得越来越清晰、同时也慢慢找回了生前的记忆。

这或许有柯瑟尔波德家传秘宝[黄金之书]在其中起效，也或许是只因美德星座的缘由……再或者说，它也可能是一场并不能算美妙的巧合？因为某种原因，死去的人无法安息，而定要要在这令他痛心的人世长存……

……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继续‘活着’，也不算毫无理由、毫无动力。

雷哲看了一眼不极远处悄悄躲藏的好几个光源。

尽管这片空间里并没有‘风’，但当‘修’到来时，他身旁的气流活动也就掀起了轻风。

借此，他感知到了那个方向的情况：虽然在他的视界里那边足有十五个目标，但‘风’却只得到了一大一小两个实体反馈。

也就是说，彼处本质上只有两个活人……其余十三个，都是死魂。

「那是我的学生们。」柯瑟尔波德用那绝对不是从一开始就那样嘶哑的声线说。

‘修’歪头想了想，转头看向柯瑟尔波德。

「你和我一样语言能力受损了吗？」拟声法术古井无波的声音问。

「是的，」柯瑟尔波德说，「在我死后，他们用一人仪式处理了我的尸体。」

他没有细说的意思，但大家也能想象得到，恐怕他头上那很可能摘不下来的铅冠与这嘶哑可怕的声线，都是那帮为人亏心到甚至害怕一人死人的混蛋做的好事。

【呜……】

【我好难过……好家伙，加上没头没脖子的安德烈，这十米范围内的三个npc凑不出两个完整声带了属便……】

【自信点，指不定一个都凑不出来】

【？你岂敢擅自论定安德烈领口那一片黑里到底有没有半个脖子】

【半个脖子笑死，安德烈这就红名给你看啊！！】

【安德烈：太坏了，这就跳劈】

【是以说……一人都还要‘凑’这种说法，其实是比凑不出来更草的东西吧！！】

【但它是个写实文学……（悲】

「你这样说话很疼吧，要我教你拟声法术吗？」‘修’直白的问。

「……」柯瑟尔波德微笑着摇头叹息，「非常感谢你，孩子……但那不是属于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就是忍受苦难吗？」

「不。」柯瑟尔波德耐心解答，「不是忍受，是感受。」

至于作何会要‘感受’、具体又是在感受些什么……

此物问题的答案，落在了那十五个人身上。

「柯瑟尔波德陛下……」一个小心靠近的、大些许的魂灵小声问，嗓音与柯瑟尔波德同样嘶哑可怕，「请问，这几位……」

她的声线哑到可怕。当人听到这样的声响时，本能的就会意识到，与它同来此人身边的，究竟是多大的苦难与绝望。

雷哲心中出现了一人猜测：这个地方的死魂很可能都是这样与‘安抚’、‘宣教’等事务再不可能有任何关联的嗓音。不管他们是曾经的神职人员，还是……

……还是可怜的、遭了罪的幼童。

而这，或许就是柯瑟尔波德选择不找方法修复嗓子或代替发声，而是打定主意‘感受这份痛苦’的原因。

在这世上无数种面对他人痛苦的方式里，他选择了最困难、最可怕、最难为自己的那一种。

要是说，生前的他是个‘学者’与‘教皇’……

那死后的他身上，还要再加一个关键词：‘苦修士’。

「是外来的朋友……」柯瑟尔波德温和的道，「不必忧心，瓦莱丽修女，今日的故事，我也会为孩子们讲完的。」

果真是‘孩子们’啊……

而且……修女？

众人看向那魂灵，惊讶的发现，虽然身形因力气不够强大而有些模糊透明、不像柯瑟尔波德这样凝实稳定，但谁都能看得出来，那真的是一位修女。

而更极远处，那一大一小的两个活人更是各穿着一身圣辉教士袍……这么说，这里简直就是个小型修道院了。

不，连这教会历史上或许是最配得上那赞誉的‘教皇’本人都在这里——

或许，这个地方可以被称为‘真圣辉教堂’？

「很抱歉，尊敬的天选者们，我们耽误了一些时间……」柯瑟尔波德说着，依然微微垂头任长发遮蔽自己的容貌，飘身将众人引去一面。

最终，他带众人停在一片虚无的光里，回头盯着‘修’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很开心认识你，我叫‘维斯林柯瑟尔波德’，这个名字与我的祖父相同——你叫何名字？」

‘修’愣了一下：「……修昂希斯。我叫修昂希斯。」

之后，柯瑟尔波德转头看向玩家们，而玩家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对他自我介绍过。

他的身上似乎带有一种奇异的亲和可靠感，令人一见就觉着‘这不是个陌生人’，因此，有些本应必要的环节，就这么被省略了。

玩家们纷纷踊跃自我介绍——自然，他们说的是‘角色真名’，而不是‘角色id’。已经有无数人试探过了，自我介绍时如果说的是‘id’而不是‘真名’，‘npc’们会无法理解这个词汇。

互相自我介绍过后，柯瑟尔波德没有多说废话，只是对修追问道：「孩子，你清楚，你的灵魂残缺有多严重吗？」

安德烈蓦然转头盔转头看向‘修’，仿佛忽然对他感兴趣了一样。而玩家们则是一惊，转念一想：[破碎]此物debuff早就说明了一切……

便五匹彩虹独角兽就飞快冷静了下来，甚至在评论区和自己直播间的观众互动着骂起了做设定的策划。

而被问了问题的‘修’竟也没何大反应，只是道：「清楚。」

「……」柯瑟尔波德顿了一下，又问：「你知道，灵魂残缺的人，只要还没有经历过‘升华’，就不可能知道自己灵魂残缺了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回观众和玩家们是真的来精神了。

【不是，这何意思？难道修酱也是个升华者？可我看他才五十多级啊……】

【我懵了】

【我tm直接绕晕。。】

而对此物问题，雷哲也早有准备。

「不知道。」‘修’坦然道，「但我的确恍然大悟，我的灵魂是残缺的……从九岁时开始。」

「……」柯瑟尔波德的气息严肃了起来，问出了一人有些奇怪的问题：「你的‘九岁’，是哪一年？」

「……」

‘修’愣了一下，这简单的问题竟让他呆了半天。

「…………环历7086年。」他说，「我今年……」

他愣住了。

在这一刻，像是有一层昏暗迷雾被透彻的光彩照亮，悄然从他心中拂去。

「‘我’今年……十八岁……」他喃喃道，「那么，7086年，‘我’理应是……十三岁？」

「……」

柯瑟尔波德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轻声问出了对修的最后一个问题：「你清楚，你能‘意识到自己灵魂残缺’，是因怎么会吗？」

‘修’下意识仰起头，茫然的银眼睛和一双被亚麻色长发缕缕遮蔽的淡金色双眸对视，心中恍然诞生了一丝震动与惊惶。

那样的金色……带着神光的金色……

‘修’下意识摇了摇头，避开柯瑟尔波德的眼神，小声问：「……何？」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只因那不是属于你的认知。」柯瑟尔波德轻声道，「你能恍然大悟吗？你目前的灵魂是由三个部分构成的……」

「它的主体是你自己的淡青色，也是最大的一块，但满布裂痕且夹杂了大量杂色。而另两部分则完整且强大，包裹稳定了你。紧贴着你的那一层是纯银色，拥有古羽人皇族的力量，与你的血脉同出一源……」

‘修’怔怔的望着柯瑟尔波德，嘴唇微微颤动。

结合他此前的部分言行——显然，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不是那‘恩修’……或者说，不全然是。

从他离开那座山间庭院开始，他就偶尔会说出不应属于他自己的见识、做出不应属于他自己的行为、发生不应属于他自己的变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但‘修’并没有细想过。

只因……因怎么会？

只因，主导他思想的灵魂，早在五年前，就已经破碎不堪。

「……而另一部分，它……我无法形容，只能说：它是红色的，况且，比我生前最强的时候都更强大。」

柯瑟尔波德叹息道：「虽然无法感知它的具体状态，但之前，我与你身边这位……」

他看向‘迦伦’，而早在与玩家的交谈中得知了所有情况的安德烈下意识补充道：「迦伦昂希斯，这位‘修’的父亲。」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非常感谢，我清楚了——我是说，我与这位迦伦昂希斯先生小小的配合了一下，救下了一个可怜人。」柯瑟尔波德说。

「是的，是的，」安德烈小声嘟囔着，「就像当初的我一样可怜……」

「那都过去了，安德烈。」柯瑟尔波德温声道，「重点是，我注意到，这位昂希斯先生的秘能，也是那种……罕见的、血一样的红色。」

说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是的。是那样的红色。」他说，「不属于正常自然元素的红色，很罕见，我不会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