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河东三凤

刀疤伏地。伽蓝跳下驼背，迅速解氅脱袍。

江都候久经战事，凌辉、石羽也是行走丝路的老江湖了，对渡河之事当然驾轻就熟。高泰、乔二虽是河北悍贼，举旗之前也是河北的绿林好汉，但此是西土，「水土不服」，与其越帮越乱，不如到对岸辅助伽蓝阻杀追兵。

紧随刀疤之后的十一匹驼先后伏下。江都候、凌辉、石羽三人直扑所载辎重，从中寻取各种器具。

翩翩要去帮石羽给浑脱充气制作皮筏，却被伽蓝喊住了，「准备些许衣物和食物以防不时之需，老人和孩子过来后，多照顾一下。」

翩翩恭敬答应，双眸却被伽蓝上身的强健肌肉所吸引，而密布其上的一道道醒目伤疤和背上的几块青瘀更是让她悚目惊心。翩翩很难想像，在伽蓝帅气的外表下竟隐藏着这样一副「满目疮痍」的身体，这个男人曾经经历了多少可怕的血腥厮杀，杀了多少人，又曾被多少人所伤。

伽蓝无视翩翩惊惧的目光，一边脱下乌皮靴，一面追问道，「会说东土话吗？」

「会说一点。」翩翩答，「我在于阗的时候，府内有位乐师曾去过东土长安，还在长安待了几年，东土话说得很好。我觉着新奇，就缠着她学了一点。」

「行！」伽蓝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容，「不要怕，我们一定会活着到楼兰。」

说完他扔下翩翩，快步走向高泰和乔二。这两人也脱得只剩一件蔽体下衣，正打算捡取兵器，注意到伽蓝走来，两人立时被伽蓝身上的伤痕所震惊，对他的敬佩更重三分。就凭这一身恐怖的伤疤，就足以让伽蓝赢得无上尊崇，足以证明他的骁勇威猛和累累功勋了，但这样一员百战悍将，今日却沦落到孤守烽燧的地步，不能不让人为之嗟叹。

「我先泅水过去架起绳桥，之后你们再过去。过去的时候把自己系在绳桥上，以防脱手被河水冲走。」

伽蓝细细嘱咐了一番，然后拍拍跟在身后的暴雪，「去帮助刀疤看住驼群，不要惊吓了陌生人。」

暴雪似乎清楚伽蓝要去对岸厮杀，缠在伽蓝身后方不肯离去。

伽蓝背上两柄横刀、两柄战斧、一面钩镶（手盾），一把巨阙长弓，一支牛角号，宽厚的腰带上还插着十二把五寸短剑，抱着捆扎一起的五支步槊，在两岸众人的注目之下，大步冲进了冰冷的河水。

暴雪之后飞奔，高声厉吼。伽蓝猛地回头，冲着暴雪怒叱一声。暴雪无可奈何停下，扬首咆哮，依依不舍。

江都候抱着几捆绳子跑到河边，看到高泰和乔二还在光着膀子傻傻地望着河里的伽蓝，当即火冒三丈，「直娘贼，你俩痴看甚？还不快去拿绳！快！」两人吓了一跳，回身就跑，这时也顾不上怨恨江都候了，能快一分或许就能多救一条性命。江都候跟在两人后面兀自怒骂不止，鸟贼之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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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男女老幼站在河边，凝神屏气，目不转晴地望着在河中劈波斩浪的伽蓝。此刻他们的面上充满了期待，生与死都在这咫尺之间，然而，风中传来了角号声，阿柴虏正在疾驰而来。

灰发中年人闭目仰首，向天上的亡父无声求助。白衣少妇面带残泪，低声祷告，「阿郎，保佑我们。天上的神灵，儿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只请庇护儿的亲人。」

伽蓝两脚踏实，从水中狂奔而出，水花四射，犹如出水蛟龙。

河边待救人群注意到一个赤着上身的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地狂奔而来，虽然相貌英俊，但眼神冰冷，身上疤痕道道，背上刀斧森然，其凛冽杀气扑面而至，让人望而生畏。本想迎上去的灰发中年人骇然止步，中年少妇更是花容失色，一个三四岁的孩童吓得倒撞进老妇人的怀里，咧嘴就哭。

姜九却是喜形于色，飞一般冲进水里，一面接过伽蓝手上的步槊，一面澎湃地叫道，「将军高义，来日衔草结环，必报活命之恩。」

伽蓝看他浑身血迹，眼角余光更注意到其两手长满老茧，知其也是一员武技出众者，当即冷声打断了他的感激之辞，「多少人？」

姜九知道形势危急，对方人少却不顾生死过河救人，这业已是奇迹，今日能逃多少算多少了，「老小三十七口。」

「几人能战？」

「尚有七人。」

「可有伤者？」

「伤者九人，其中两人伤势较重，但他们和我一样，不会过河，誓死护主。」姜九知道伽蓝的意思，毫不迟疑地表明了必死决心。

伽蓝上岸，探手抽刀。姜九眼明手快，把手中步槊凌空抛出。伽蓝陡然加速，身形如电，刀光闪烁间，皮索断裂。横刀回鞘，步槊入手，一声虎吼，长槊插入地面竟达三尺有余。姜九惊怖，本想上前相助的脚步顿时停止。

「退后三丈！」伽蓝冰冷的声线蓦然爆响。

众皆骇然，纷纷避让。

姜九意识到此人非同寻常，又志在救人，而时间又极其紧张，唯有全力配合为佳。或许老主人在天之灵保佑，今日能绝处逢生。他一边退了几步，一面与灰发中年人和白衣少妇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示意主母和少主人务必遵从此人的安排，不要无端生事激怒对方。此人彪悍，凶神恶煞一般，我们惹不起。

伽蓝站于槊下，举钩镶，吹角号。

对岸江都候已持弩待发。角号一响，弩箭厉啸而出。「咻」一声，弩箭瞬间飞越七十余步，正中钩镶。

伽蓝急退数步，卸去冲击之力，嘴里再度发出命令，「上前六人。四人拉绳，两人卷绳。」

姜九和六个青壮飞身上前，帮助伽蓝拖拽由弩箭送过来的细麻绳。四人拉，两人执木槊卷收。

「麻绳少，只能架一条舟道。」伽蓝戴着皮套的手一面上下翻飞，一面对姜九等六人说道，「浑脱也不够，所制皮筏一次只能载四人。三十七口全部过河需要不少时间。」

「将军不要考虑某等，只要主母一家平安，某等死不足惜。」姜九急忙出声道。

「后面有多少阿柴虏？」伽蓝问道。

「至少百骑。」

伽蓝略感吃惊，两只飞舞的手稍有停滞。

姜九忧心伽蓝只因阿柴虏的实力太强而惧怕，扔下他们独自跑了，接着又出声道，「不瞒将军，阿柴虏穷追不舍，是只因他们想捉拿某家少主。」

「某家少主薛德音，原是当朝著作佐郎，曾辅佐著作郎魏澹重修《魏史》，为当今中土名儒，河东三凤之一，人称鸑鷟（yue/zhuo）。」

伽蓝面无表情，专注于手中绳索。姜九看他那样子就清楚对薛德音一无所知，也没有兴趣清楚薛德音是不是中土名儒，是否辅修过《魏史》，更无助于说服其不惜代价拯救薛氏一家。

「某家老主人是河东薛道衡，中土鸿儒，三朝元老，名扬天下。刚才将军在对岸所唱之词即为某家老主人所作。」

伽蓝两手不停，眼睛却转向了姜九，略露诧色，旋即目光投向了站在附近的灰发中年人和白衣少妇，又从白衣少女等人的脸上一一掠过。中土鸿儒的门第果真不同凡响，细细看看这些人，不难发现其迥异于常人之处。在目前这种绝境下，这些人尚能保持理智，发挥智慧，其仆从尚能舍身护主，足以说明姜九所言不虚，这一家的确来自中土大族。

河东薛氏是关陇地区六大世家望族之一，几百年来长盛不衰，人杰辈出，而薛道衡更是当朝鸿儒，声名显赫。老帅薛世雄就出自河东薛氏，是薛道衡的子侄辈，对这位师长可谓尊崇有加，行军之时常常吟唱薛道衡的诗赋，刚才所唱之辞就是老帅教授予军中将士。

薛道衡既为当朝鸿儒，其家人怎会流落至此？老帅为何不告及西北军亲信给予照拂，竟让其一家陷入今日之绝境？

「三年前，老主人遭御史大夫裴蕴诬陷，被皇帝下旨缢杀而死，妻儿流放且末。」姜九唯恐伽蓝不相信，说到了薛氏一家败亡始末，「老主人含冤而死，死不暝目。某等恳请将军拯救薛家，为薛家留些许血脉，将来也好为老主人昭雪沉冤，让他老人家瞑目于九泉。」

伽蓝只扫了一眼便继续做自己的事，面如寒霜，一言不发。

姜九迟疑了不一会，本想再说两句，但这时细绳之后的粗绳业已出现。伽蓝将粗绳系于腰间，冷冰冰地吼了一个字，「拉！」

姜九等人齐挽粗绳，如同拉纤一般，步步向前。对岸粗绳已挽上健驼。两边同时用力，绳索浮起于水面。高泰、乔二各带武器，缘绳泅水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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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的角号声逐渐密集，阿柴虏正从各个方向聚集而来。

对岸的皮筏已经制成，绳索各系一头。江都候吹响号角，高泰、乔二挽住大绳，向胡杨林方向奋力奔跑。

姜九等人正要上去帮忙，被伽蓝阻止了，「列队！老人和孩子在前，女人居中，青壮伤者居后。其他青壮先帮助他们渡河，如果阿柴虏杀到了河边，则阻杀阿柴虏。」伽蓝两眼冷森，杀意腾腾，不容置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某不渡河。」一名腿部重伤的中年汉子大声叫道，「将军，求求你了，让大郎君先渡河，薛家需要他。」

话音未落，所见的是伽蓝怒吼一声，横刀出鞘，一道寒光划空而过，直奔中年汉子而去。

「不！」姜九骇然惊叫，腾空而起，一掌砸向伽蓝的后背，试图阻止伽蓝。

「将军不可！」白衣少妇距离中年汉子只不过三步，手中正好拿着长剑，看到伽蓝暴起杀人，当即举剑阻挡。

「当」一声，金铁交鸣，白衣少妇凄厉惨呼，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姜九的拳头瞬发即至，但伽蓝更快，身形骤然扭转，反手一拳，正中姜九的肩胛。姜九张嘴厉嚎，削瘦身躯就像落叶一般，翻卷着倒飞而起，轰然坠落水中。几乎在同一时间，中年汉子被伽蓝一脚踢飞，栽落十几步开外，当场晕死。

薛氏一家肝胆俱裂，人人自危。

「谁敢抗命，斩！」伽蓝横刀胸前，厉声嘶吼。

薛氏一家再不敢有任何忤逆，依次列队。姜九和好几个青壮把晕死的中年汉子抬到了河边。

白衣少女面色苍白，战战兢兢地扶起白衣少妇。灰发中年人咬咬牙，说话了，「此乃生死之刻，关系到薛氏一家的存亡，大家务必齐心协力，同舟共济。将军仗义援手，舍身相救，恩同再造。将军一言一行都是为了救我薛家性命，将军的命令不可违抗。」

「这就是目下最快的渡河之策。」伽蓝站在河边，指着逐渐靠近的皮筏说道，「对岸靠驼马拉拽，以加快渡河迅捷。人过去之后，这边旋即把皮筏拉过来，是以……」伽蓝手指灰发中年人和姜九，「你们定要留到最后。」

灰发中年人和姜九躬身唱喏。

「一次四个人，孩子可多加两个。记住，把自己固定在皮筏上，这样皮筏即便翻了，凭借浑脱的浮力也一样可以把你们送到对岸。」伽蓝的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不要怕。我可以承诺，今天你们都能安全抵达对岸，要是有一人人过不了河，那人就是我，而不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人。」

伽蓝这句话让薛氏一家人既感激又惭愧，白衣少妇眼圈泛红，泪水情不自禁地滚了下来。

「即便阿柴虏杀到了十步之外，你们也不要乱，按次序渡河。」伽蓝手指对岸，「要是谁敢抢先渡河，那我告诉你，你即便过去了，我的袍泽也会一刀砍下你的脑袋，不管你是谁。」伽蓝的目光盯在了灰发中年人身上，「不要逼我杀人。」

灰发中年人再度躬身，「将军请宽心，某和九郎誓与将军同生死。」

伽蓝摇摇手，「不必了，你们自己走吧，我自有脱身之策。」

高泰和乔二跑了过来，「将军，阿柴虏越来越近了。」

皮筏到。姜九和两个青壮冲进水里把皮筏拉到了岸边，开始载人渡河。

伽蓝点点头，「你们两个守在胡杨林边上，从胡杨林里冲出来的敌人都归你们。」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将军要进胡杨林阻敌？」

「我竭尽全力争取时间。」伽蓝出声道，「另外我告诉你们，绝对不能丢下他们先撤，要是你们先逃了，即便到了对岸，熊霸也会杀了你们。」

高泰和乔二轰然应诺。

「乘着现在还有时间，砍一棵大树，削枝取干，危急时刻你们抱着它往河里一跳，或许能逃得性命。」

高泰望着伽蓝，担心地问道，「将军如何撤？」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俺与将军同生死共进退。」乔二豪气冲天地出声道。

「你们走了，我一人人反而容易脱身。」伽蓝拍拍两人的肩头，「遵从命令，我们都有活命的机会。」

高泰和乔二再不说话，躬身答应。他们业已见识过伽蓝的神勇，也听说了他的传奇，他们相信伽蓝的实力，如此人物不至于栽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伽蓝拿起一根步槊，拎起两壶羽箭，健步如飞，直冲胡杨林而去。

薛氏一家人望着他雄壮的背影，披散的长发，一往无前的气势，无不心神震颤，有人甚至热泪盈眶。

灰发中年人的眼眶悄然湿润。从父亲倒下的那一刻开始，亲朋故旧大多避之如虎，唯恐牵连遭受池鱼之灾，而庞大的河东薛氏竟然视若无睹，尤其权势显赫的薛氏主支更是令人齿冷，不但不予以援手，反而为保全自身的权势阿谀皇帝落井下石。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过去的几年里表现得淋漓尽致，如果不是好几个好朋友在暗中出力，这一家子人恐怕早已尸骨无存。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可，今日，就在一家即将坠入深渊的霎那，好几个陌生的大隋戍卒却挺身而出，一个与薛家毫无瓜葛的勇士竟然舍弃自己的性命出手相救。这世间不是没有道义，也不是没有公正，而是它早已被贵族士人所抛弃。贵族士人用礼仪的华丽外衣隐藏自己卑鄙无耻的虎狼之心，他们只清楚吃人，所谓的礼仪、道义，不过是他们用来饕餮（tao/tie）大餐的手段而已。

「他很像一个人。」白衣少妇仿佛想到何往事，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双眼。儿早已忘却，直到今日看到那张似曾熟悉的脸，才清楚自己的记忆依旧清晰，昨日的一幕幕仿佛就发生在眼前，让人肝肠寸断，黯然魂伤。

灰发中年人微微皱眉，忽然记起什么，两眼蓦然睁大，紧紧盯着伽蓝逐渐消逝的背影，像是想看得更清楚些许。

「太久远了。」灰发中年人低声感叹道，「某业已忘记了，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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