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借你人头一用

吐谷浑人定要找到目标，临行前步萨钵可汗说过，得到此物汉儿，复国等于成功了一半，由此可见这个汉儿对吐谷浑的重要性。但让他们灰心的是，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谁知寻到地方却扑了个空，要寻之人业已闻风而遁，踪迹全无。

他们在周边吐谷浑人的帮助下，追进了沙漠，数次捕捉到对方的身影，哪料对方屡屡设计，一次次骗过了他们，一次次从他们的手底下成功逃走，尤其让他们颜面尽失的是，他们这群彪悍的雪山狼，竟然被一群软弱可欺的「羊」给咬伤了，丢人丢大了。

侥幸的是，且末水阻挡了「羊群」逃亡的脚步，这群两脚「羊」只能沿河而行，要么北上去婼羌城，要么南下暂避追兵。吐谷浑人于是化整为零，分十个小队，展开了拉网式的搜捕。

厉啸的鸣镝给吐谷浑人指明了方向，雪山狼从各个方向呼啸而来。

谁能抓到汉儿，谁就立了大功，立功就有赏赐，赏赐意味着财富。十队雪山狼眼见唾手可得的财富，人人争先，风驰电掣一般直射胡杨林。

第一个冲进胡杨林的吐谷浑人非常兴奋，猛催战马，激动得连声嚎叫，仿佛业已注意到了成堆的金银绢帛，成群的驼马牛羊，还有娇艳白嫩的美女此刻正向他招手。

蓦然，他的跟前出现了一个人，一人站在落叶飞舞的胡杨树下，手执一把六尺长弓的彪形大汉。六尺长弓，那是强弓，是弓手最强悍的武器。长弓动了，他仿佛听到了弓弦愤怒的嘶吼，接着就听到了长箭撕裂空气的刺耳啸叫声。他想躲，想竭尽全力移动身体，但他的身躯尚未做出动作，一支长箭已经在他跟前无限放大，冰冷而漆黑的箭镞就如死神的双眸，散发出恐怖的死亡气息。

「扑哧」，长箭射进了他的脖子，穿透了他的脖子，巨大的冲击力掀起了他的身体，他从旋即倒飞而出，随后撞到了从后飞驰而来的战旋即。他被撞飞了，坠落在厚厚的落叶上。痛疼像潮水一般侵袭了他的身心，他想叫，想吼，但发不出声线，他痛苦地挣扎着，他注意到鲜血喷了出来，喷射在洁白的箭羽上，喷射到空中，随后与火红色的树叶一起下落。

他不想死，他还有不少梦想没有实现，他还想牵着牛羊回家，想注意到母亲面上露出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战马在嘶鸣，奔腾，但马背上的人业已不在了，被一支长箭射穿了胸膛，钉在了粗壮的胡杨树干上。胡杨树剧烈颤抖，落叶缤纷而下。

他用尽所有的力气睁大双眸，转动头颅，举起手，想要呼喊自己的同伴，救我，快来救我。

战马在碰撞，两个同伴在疯狂叫喊，但喊声阻止不了长箭的攻击，两支厉啸的长箭带着片片金黄色的落叶，卷起一抹血腥的寒风，像破空而出的毒蛇一般，准确击中要害。两个同伴根本来不及反应，空有一身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长箭穿透自己的身体，只能无助、痛苦、大怒的嚎叫。

其他的同伴还在策马狂奔，杀声里充满切齿的痛恨。

刺向敌人的长矛断了，失去力气的矛头飞坠林中。两个同伴的头颅断了，血淋淋的脑袋在空中翻滚，洒下一路血珠。两具无头尸体带着满腔飞射的鲜血轰然栽落马下。

敌人飞起来了，拄着步槊腾空飞起，如鹰隼一般从落叶中冲天而起。两柄横刀夺鞘而出，森寒的刀刃在穿透树叶的点点阳光下发射出道道耀眼光芒。冲下来了，敌人就像展翅翱翔的雄鹰一般俯冲而下，直射自己的两个同伴。

那可怕的敌人也一头冲向了地面，而两匹战马正飞奔而至，瞬间就可以将其践踏于地。

两柄横刀刺进地面，直没入柄。借助反弹之地，敌人竟然倒飞而起，两道寒光更如闪电一般从其手中突然射出。两个同伴惨叫坠马，而敌人则像风一般粘上了其中一匹战马，随后如鬼魅一般飘忽而起，轻盈如猿，闪身上了马背。好精湛的骑术，神乎其技。

只剩下最后两名同伴了，他们怒吼着，从左右两侧举矛杀来。

又是两道闪电，匪夷所思的闪电，一击必中的闪电。

敌人在马背上腾空而起，抓住横伸半空的一棵粗大枝桠，如猿猴一把飞上了大树。两支长矛刺空，而两支长矛的主人连同长矛一起飞出了马背，轰然落地，溅起一地落叶。

风动，树摇，落叶缤纷，胡杨林深邃而幽静，梦幻般的生命力在它恢弘而豪迈的吟唱中进入轮回世界，生命不死，亘古永恒。

披散舞动的长发，雄壮伟昂的身躯，气势如虎的战斧，而最令人震惊的是那副华丽、高贵、威猛、尽显王者之气的金狼头护具。

金狼头，他就是金狼头，他就是那个杀人无数的金狼头，他就是那毁了我的家园抢了我们雪山圣女的金狼头。

「借你人头一用。」战斧抡起，风雷俱下。

我要死了，我要回到大雪山了，「妈妈……」吐谷浑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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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槊插进人头。

伽蓝从尸体上拔出五寸短剑，又从地面拔出横刀。就在横刀出地的霎那，跟前金星飞舞，头晕目眩，跟着一股剧烈痛疼从心底涌出。伽蓝一头栽倒，嘴里更是发出痛苦呻吟。

角号声愈发清晰而急迫，战马奔腾声越来越密集，更多的吐谷浑人正在飞驰而来。

伽蓝强忍痛疼站了起来，张嘴发出一声激厉长啸，像是要把肉体上的痛苦随着啸声一起泄出。

「伽蓝，你是守护神，你无敌于天下，没有人能够击败你，没有！」

伽蓝放声狂吼，雄壮身躯在林中疯狂奔跑。

他翻身跃上了一匹战马，跟着又抓住了第二匹战马，追上了第三匹战马，然后一人三马，风驰电掣，冲出胡杨林，冲进了茫茫沙漠。

驻马沙丘之上，伽蓝仰首向天，吹响了角号。

一股股沙尘在天际扬起，一队队吐谷浑人拨转马头，向号声吹响之处飞驰。

这是报警的号声，这号声告诉同伴，遇上了强敌，速速支援。

伽蓝的角号一遍遍吹响，试图把附近的吐谷浑人统统吸引过来。

不多时，一队吐谷浑人到了近前。

金狼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狼头。

伽蓝置于角号，高高举起步槊，上面的人头尚在滴血，狞狰而恐怖。

「杀！」伽蓝一声暴喝，战马激嘶，四蹄如飞，沿着沙丘撒腿狂奔。

「撤！撤！撤！」吐谷浑人毫不迟疑，拨转马头，调头就走。一队十骑，根本不是金狼头的对手，只有集结百骑四面围杀。

「呜呜呜……」角号声冲天而起，吐谷浑人一面打马飞奔，一边鸣号告警。

沙尘飞扬，在空中逐渐会合，灰蒙蒙的，遮天蔽日。

角号激昂，逐渐连成一片，响彻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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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泰和乔二望着飘扬在空中的沙尘，听着风中传来的连天号角和隐约可闻的厮杀声，心在剧跳，血在燃烧，杀意在喷涌。

「将军一人人在战斗。」

「还有俺们。」高泰冷声说道，「阿柴虏要来了，北边的归你，南边的归俺。」

乔二回头看看河边的人群，「俺留在最后。」

「要是俺死了，你有幸回到河北，就去俺家里看看，看看俺老娘还在不在。」高泰拍拍乔二厚实的后背，「拜托了。」

「郝孝德和刘黑闼都是好汉子，然诺仗义，他们会照顾你老娘，无须忧心。」乔二冲着他笑笑，「俺家里没人了，但你还有一个老娘，她天天都在盼你回家。」乔二指指放在河边的大树干，「那蛮重的，留点力气，否则拖都拖不动。」

高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然后用力搂住他的肩膀，「好兄弟。」说完他调头向南边跑去。

蓦然，他猛地停住脚步脚步，吃惊地望着南边天际。彼处升起了一股沙尘，是西岸，西岸的吐谷浑大军追上来了。

高泰调回身形，一面向河边发力狂奔，一面举起号角，放声吹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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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少女业已上了筏子，注意到此刻情势危急，当即抱着瓦罐要跳下来，「大哥，你先走，儿和七娘一起。」

薛家的人注意到高泰神色紧张的狂奔而至，又看到他的手高高指向南边，不禁齐齐抬头。完了，对岸还有追兵。薛家的人顿时色变，正准备上筏的白衣少妇当即叫道，「大郎，你快走，快走啊！」

「七娘快走。」灰发中年人情急之下，一把抱起白衣少妇，冲进冰冷的河水，直奔皮筏。

姜九也一把拽住了白衣少女，「小娘子不可，那边的人会杀了大郎君，万万不可。」

灰发中年人一面把白衣少妇放进皮筏，一面冲着姜九吼道，「吹号，快吹号！」

姜九一手按住挣扎的白衣少女，一手举号就吹。

「大郎……」白衣少妇泪如雨下。

「大哥……」白衣少女凄厉哭喊。

「七娘，小妹，相信那位将军，某和九郎马上就会过去，薛家的人不会死在这里。」灰发中年人和几个青壮一面用力推动皮筏，一边从容说道，「小妹，大人就在天上，他在救我们，他不会抛弃我们。」

白衣少妇抬头向天，哭着嚷道，「阿郎，快救救薛家，救救你的孩子！」

一支长箭厉啸而过，远远落入河中。

一队吐谷浑人冲出了胡杨林，跟着传来乔二的怒吼，战马的痛嘶，还有一声凄厉的惨嚎。

「杀！」乔二的铁棓雷霆劈下，吐谷浑人连人带马一起倒地。

「射，射，快射！」姜九疯了一般冲上河滩，朝着好几个青壮厉声吼道，「杀死他们，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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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候看到高泰鸣号报警，仰首南望，嘴里忿然骂道，「直娘贼，阿柴虏倒是追得紧，这么快就寻来了。」

凌辉和石羽此刻正驱驼拉筏，眼见追兵杀来，心急如焚。

「将军，快撤，否则就要折在这个地方了。」凌辉扯着嗓子嚷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江都候理都不理他，大步走到一匹骆驼边上，冲着骆驼招招手。骆驼很顺从地屈腿伏地。江都候从藤筐里抱出明光铠，飞速披挂。接着屈指于嘴，连发唿哨。黑色战马小跑而至。江都候从藤筐里取出一面圆盾，两把角弓，两壶羽箭，两支马槊，还有一些食物和水，悬挂于战马两侧。

暴雪走到他身旁，昂首望着，发出几声低吼，眼里露出森森杀气。

「乖儿子，伽蓝更需要你。」江都候俯身拍拍它的大脑袋，手指北方，「你带着烈火和刀疤沿河而上，接应伽蓝。去吧，现在就去！」

暴雪欢快嘶吼，飞一般冲到烈火和刀疤面前，连声低吼。烈火仰首嘶鸣，率先起动。刀疤则是懒洋洋地吃着骆驼刺，置若罔闻。暴雪一声雷吼，腾空而起，狠狠地撞击刀疤。刀疤惨叫，撒腿就跑，结果方向跑错了，又遭暴雪痛击。一獒一驼一马风驰电掣，沿着河滩向北狂奔而去。

皮筏到岸。翩翩和薛家人蜂拥而上，把筏里的人扶上沙滩。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白衣少妇的眼睛始终盯着对岸。两个大隋戍卒各守一边，与阿柴虏血腥厮杀。好几个薛家青壮加入了战斗。灰发中年人和姜九此刻正奋力拉动绳索拖拽皮筏。

远处天空依旧是沙尘飞扬，那位年少勇士以一己之力独自鏖战近百阿柴虏，掀起惊天狂澜。

江都候背挂两柄横刀，一柄战斧，手执八尺长的双刃长刀，单手扳鞍，飞身上马。

「将军……」凌辉和石羽飞奔而至，「我们与将军同去！」

「无妨，阿柴虏的前哨游骑而已。」江都候轻蔑冷笑，「咱一人足矣！」

凌辉的目光落在了盛装食物和水的皮囊上，清楚江都候决意要一人阻敌，旋即又看到正围过来的老弱妇孺，无可奈何暗叹，「将军，我在白羊窝等你。」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江都候微微颔首，「老人、孩子和女人先走，要快，迟恐不及！」

凌辉躬身一礼，转身去备驼马。

江都候望向石羽，长刀蓦然闪动，不待石羽做出反应，犀利的刀刃业已停在脖颈一寸之外，寒气袭人。

「栗特人，给咱一句话！」江都候目射寒光，厉声喝问。

薛家的人吓得骇然止步，面如土色，好几个孩子更是惊恐至极。

石羽肝胆俱裂，几乎窒息了，眼前一片漆黑。

「说！」江都候怒目圆睁，纵声狂吼，「说！」

「我留下，我把他们接过来，我与将军一起撤。」石羽颤声出声道。

江都候冷笑，从牙缝里挤出好几个冰冷的字，「白衣虏，若敢逃离，咱追到楼兰，屠尽商队，一人不留！」

「我发誓，我发誓！」石羽冷汗涔涔，扯着嗓子叫道。

「不要等咱，也不要等伽蓝。」江都候一字一句地说道，「把他们接过来，就去追赶紫云天的小鸟。」

「我清楚，我听将军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走！」长刀划空而过，黑骝发出一声嘶鸣，四蹄如飞，呼啸而去，只留下一道飞扬的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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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羽摇摇欲坠。翩翩冲上去一把扶住他，「我也留下。」

「不，你和汉儿一起走。」石羽一面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对围在身旁的薛家人出声道，「两岸都有追兵，形势万分危急，你们随紫云天的汉儿即刻进入沙漠。」

薛家人听不懂，一人个茫然无措。

「走，走！」翩翩只能说简单的东土话，她一边急促地说着同一人字，一面不停地比划着。

薛家人理解了翩翩的意思，但家里的男人都还在对岸，她们不能走，要死也死在一起。

「我们是一家人，我们要一起走。」白衣少妇感激地握住翩翩的手，然后指向对岸，连说带比划着。

翩翩急得面红耳赤，冲着凌辉连声叫喊，「汉儿哥哥，你快来……」

凌辉大怒，气势汹汹地跑了过来，「快走，如果你们被阿柴虏抓了，那就生不如死了。」

薛家的人听不懂他喊何，但从那张大怒的脸上就清楚他要表达的意思。

看到薛家人茫然的样子，凌辉这才想起来自己说的是突厥话。他在西土长大，虽然会说东土话，但太久时间不说，已经变得非常生疏。凌辉努力想说，但越急越难，情急之下，他一把抢过老妇人怀里的孩子，回身飞跑几步扔进了藤筐。

石羽豁然醒悟，一手抓一个孩子，双双扔上了驼背。薛家一群妇孺哪是这两个人的对手，数息之后七八个孩子都上了骆驼，跟着两人连拉带拽又把几个老人也送上了驼背。

凌辉唿哨吹响，头驼迈步就走。白衣少妇无奈，只好在翩翩的拖拽下，与家人跟在驼群后面，率先走了了河滩，穿过胡杨林，再一次走进浩瀚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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