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洗手间里,芮蕤定神转头看向镜子。
很巧,这张脸与她原先的面容有八分相似,只是皮肤更白皙细嫩。
但怎么看作何别扭。
明明刻意板着脸,可杏核眼框湿润,微红,蹙一蹙眉都仿佛在哀怨撒娇。
自然,更让她不满的还是这具身体的体质,刚才动手那一下,从胳膊到手腕都在酸痛。
一切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可话说赶了回来,要是换作以前,那种货色又何须她亲自动手。
芮蕤叹了口气。
但曾经从社会底层出了来的经历,让她习惯快速接受现实。
既然回不去了,就要立足当下。
只能说,如何扮演好这样一个娇娇明星,算是不久前刚被授勋的芮上将,从军以来遭遇的最棘手的事。
好在她倒也不是全然没有接触过娱乐圈。
作何说当初也是有导演带着手撕虫族的剧本托人联系她的。
甩了甩头发,重新戴好口罩和墨镜,她刚迈出一步,移动电话响了。
是原主的经纪人杨尖打来的。
由于芮蕊的恋爱脑,本对她的美貌寄予厚望的经纪人其实业已半放弃她了,这还是这一周以来的第一个电话。
接起电话。
那头懒得跟她废话,开门见山:「你现在在哪儿?」
芮蕤想了想,看了眼洗手间上的牌子,报上了会所的名字。
「你去彼处干嘛?」想到什么,他拧眉说:「别告诉我,又交了新男朋友。」
芮蕤没说话。
果真。杨尖的声线有些疲惫,拉长了音调:「那你给我个准话吧,是不是又不打算工作,要跑去跟你男朋友相亲相爱了?」
芮蕤摇头:「不会,分手了,就在刚刚。」
杨尖沉默片刻,不算震惊,言语间也没多少开心:「那接下来,我是不是又要给你时间藕断丝连,挽回感情,或者直接快进到失败后治疗情伤?」
「你在说何,」芮蕤挑眉:「没流血,没断臂,这算何伤。」
这下杨尖愣住了。
回过神来,他不相信芮蕤真这么风轻云淡。
事实上,就在打这通电话之前,他刚被机构叫去谈话。
最耐人寻味的是,此物新人与芮蕊长得有还几分相像——但不恋爱脑。
机构挖来了一个势头正猛的新人,有颜,有实力,也有粉丝。
甚至她的粉丝,也大半曾喜欢过芮蕊,对她失望而转过去的。
机构自然更看好她,也想把人交给他来带。
他在迟疑。
这是他给芮蕤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她还是那样毫无事业心,他将会彻底放弃她,转而投入全副身心去带新人。
「有个新活,是档恋爱综艺,所以,要去吗?」
原主的人生就是从这个地方彻底走向下坡路,胸腔里似乎涌起了她残留的不甘。
芮蕤拒绝被这种情绪裹挟,蹙眉压下去,定定地说:「去。」
他愣了愣,芮蕤的移动电话收到了一条聊天消息,来自林昊。
她一眼扫过内容,接着说:「那明天有安排吗?我想请一天假。」
杨尖心中一沉,有种「终究来了」的感叹。
她每次恋爱和结束的时候,都是放鸽子的高峰期。
好事是,她的恋爱期不长,最多也就持续一人月。
坏事是,她特么一年能谈十二段恋爱。
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喜欢谈恋爱的人,他曾一度怀疑她的主业是假扮别人女朋友跟人回家过年。
「去做什么?」
芮蕤老实说:「打算去找一下那前男友。」
得,是他开心早了,她到底还是把去找前男友求复合放在第一位的。
刚才燃起的,她能听话认真搞事业的希望再一次破灭。
但杨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失望了,这次仍算是意料之中。
南墙撞够了,他也打算放弃拯救了,老老实实去带新人吧,「算了。」
杨尖捏了捏鼻梁,「此物综艺我还是直接推……」
芮蕤又一次瞥过那一大段气急败坏,满是威胁的污言秽语,细细斟酌着。
「不,还是半天吧。」
杨尖:「?」
「一天的话,可能会把人打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杨尖:「??」
「何玩意儿?打死谁?前男友?谁打?你?」
他顿了顿,意识到:「你们刚才分手的时候,闹起来了?」
芮蕤只说:「我们是和平分手。」
杨尖点头,自觉恍然大悟了,严肃道:「然而就算你不同意分手,也不至于要弄死人吧。芮蕊,哪怕你以后不当明星,只做个普通公民,你也得遵纪守法啊。」
芮蕤耐心解释:「我没有不同意,尽管他当众诋毁芮……诋毁我,说我是拜金女,但他和我是和平分手,彼此都认同。」
「不仅如此,我有分寸。」
「狗屁的分寸,他这么说你?!」要不是刚坐上车,杨尖差点站起来。
说芮蕊是草包、是废物都是夸她,说她拜金那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她哪次不是恨不得把统统身家送出去。
「新综艺那边你要真暗自思忖干,我就去回复了,然而次日不许去找你前男友!」
「天底下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你去挽留那种男人干何。」杨尖皱眉,语气中的气愤不是假的。
原主卑微的印象实在深入人心,听出他不信,芮蕤也不再多费口舌强调自己并不是想挽留。
交待归交待,但杨尖倒不是很忧心芮蕤真敢做何。
毕竟原主每次被甩,都是低三下四的那,他不觉得芮蕤有胆子打人。
何打死,大概也只是气话。
「你现在的位置发我,我去接你。」
芮蕤从军时没有何架子,不触及底线的时候,与底下的兵相处也一贯平易近人,没有计较经纪人的语气。
只不过待挂断电话,她也确实不打算主动去找林昊了。
她以前教训过的人里,还没有林昊这么弱的,就算只有半天,也怕控制不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而且他刚才被她打那么一顿,纾解了她尚未释放的戾气,也算有功。
她走出会所,一面等着杨尖来接,一边思考作何再一次和平地教训他。
会所的后门倒是不太平。
眼下,一人醉醺醺的酒鬼就被好几个壮汉堵在了大门处,低声喊着让他还钱,看样子是打算先礼后兵。
芮蕤远远望着,若有所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杨尖到得飞快,待芮蕤上车,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有一阵没见了,总感觉,她与上次见面不太一样了。
最显眼的就是坐姿。
她系好安全带后,脊背立即挺直,但看起来又格外自然。
迟疑了一下,他问:「你这段时间,去上体态课了?」
她侧过头:「那是什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看来没有,不过也是,芮蕊作何可能有那种上进心,他止住话题,「没何。」
「还是说正事吧。」
跟芮蕤大致讲了这档恋综的情况,也讲了最让他担心的一点——目前暂定的五个男嘉宾,有四个跟她有着匪浅的关系。
到现在他都依稀记得,那几段分手的时候芮蕊有多么痛彻心扉,大半夜满脸憔悴地蹲在街上哭,刚好被娱记拍到。
尽管以她的咖位,算不得什么大新闻,但他第二天注意到那人不人鬼不鬼的照片的时候,还是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杨尖观察着芮蕤听完的反应,可她表情平淡,没有任何波动:「好。」
就像接受一次普通的任务。
这反应不像她,让杨尖有些拿不准了,「你就没什么别的要说的?」
芮蕤想了想,「有。」
还是那熟悉的她。
芮蕤提高声线:「保证完成任务。」
又不熟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杨尖沉默半晌。
实在想不出来她又要整什么幺蛾子,他放弃了,「总之你有意愿最好,那我就去回复了。」
芮蕤点点头,「还有一件事,我想改个名字。」
原主身份证上的名字就是芮蕤,只不过她嫌此物字不好看,进圈时,艺名改成了芮蕊,现在芮蕤打算改赶了回来。
杨尖再次一怔。
改了名字,就好似一人新开始。
她侧过头,「还有,以后,我也会好好工作的。」
杨尖盯着她,看了许久。
她似乎不像以前那么固执了,也没有随心所欲使性子,没有讨价还价。
刚才几句话谈下来,像在做梦一样。
尽管日积月累的灰心不可能因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就消磨扭转,但杨尖的语气还是缓和了些:「改名这事我不干预。」
杨尖载着她回到了家。
临下车前又语重心长叮嘱:「你应该清楚,节目组能给你机会,就是只因你们几个的关系有话题性,是想让你去做丑角的。但到时候你在镜头前也尽量忍忍,别太丑了。」
芮蕤自然明白。
她也听得出来,眼前此物经纪人,恐怕是这个世界里唯一关心她的人了。
「谢谢。」她郑重说着。
杨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
两人搭档以来,这似乎还是芮蕤第一次对他说感谢。
心中有了一丝松动。
这一次,他可以相信她吗?
金石真的能够为精诚所开吗?
思及杨尖也是她目前唯一能信任的人,芮蕤有些怅然,低声说:「要是换做以前,你已相当于我的副官……」
副官对武力还是有要求的。
她改口:「相当于我的炊事兵了。」
「去你丫的!」他就知道不能对她这张嘴抱有什么期待!
吐出口气,杨尖不由得想到什么,「说到这个,这次恋综的导演以前就拍过军旅纪录片,还做过野外求生节目。」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挺会折磨人的,对嘉宾的体能要求也高,到时候环境肯定没有在城市里好,你提前准备起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唠叨:「趁这段时间办张卡,多去健健身,临时抱抱佛脚也好,看你那身板儿,走两步就喘,更不讨喜了。」
芮蕤顺势瞅了瞅自己纤细的胳膊,上头没何肌肉,只有薄薄一层脂肪。
尽管也匀称好看,但看上去一按就折。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对付个林昊都会酸半天,实在有违芮上将的威风。
就算杨尖没提,她也打算练起来的。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件事要做。
原主对那位前男友很是大方,尽管自己没赚到多少财物,却给林昊买了不少奢侈品,现在银行卡里空空荡荡。
回家后,她算了算,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是笔不小的钱了,她打算都要回来。
对于分手后找前女友要东西的男人,她很不齿,但对渣男,她心安理得。
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名片——在会所门口拿到的,上面是一家安保机构的联系方式。
电话接通,最开始是个憨厚的声线,然而还没说两句,另一道低沉的男声就响起,似是电话被人拿走了。
她业已问清楚了,这家公司私底下还兼找老赖收账的业务。
声线被电流传送得微微失真,芮蕤听得一阵恍惚。
这声音,竟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但她不多时回神,条理清晰说明了自己的诉求。
对面的人似乎要比刚才接电话的男人职位更高,一时没有说话,半晌后才应了声。
芮蕤也爽快地要了账号,先打定金。
想了想:「对了,对面大概率会负隅顽抗,我希望你们在要账的时候能把握好尺度。」
对面的男声顿了顿,「不能造成人身伤害?」
她一本正经:「要是伤及性命就不好了。」
男人轻笑一声。
电话挂断。办公桌前,男人垂眸,望着那部座机良久,才抬头,望向缩成鹌鹑似的人,似笑非笑:「我作何不清楚,机构还开辟了条催账的新线?」
芮蕤没有听杨尖的报什么健身房,晚上就开始在家附近的小公园慢跑。
原主选男人的眼光不行,选住址倒是很不错,小区另一面就是干休所,所以环境布置和健身设施都很齐全。
她在单杠上练了一阵,又打了套拳,直到汗湿全身才回去。
第二天来的时候有些晚了,这个地方业已聚集了不少跳舞或是遛狗的老年人。
只不过这些人平时不怎么看娱乐新闻,更不认识原主,她乐得轻松,没再乔装。
跑完步,路过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此刻正下棋,两边还围了好几个,她瞥了一眼棋盘,凑近站定。
在她刚才跑步之前,就注意到了这几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在打太极。
而且看形体动作,几人并不像其他来这里锻炼身体的普通老人。
她倒是有点兴趣,这东西在她以前的星际世界没有。
联不由得想到附近的干休所,芮蕤猜测,他们大抵都是部队里的退休干部。
放眼望去,附近只有她一张年轻面孔,而她又看得仔细,面上时不时琢磨什么,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是以格外显眼。
左手边的老人落了下风,思虑许久,刚走出一步,就听她轻轻咦了一声。
他忍不住抬头打量她,称奇道:「难得遇到会下象棋的年少人,觉着我这步走得不对?有什么高见?」
芮蕤若有所思开口:「原来,这叫象棋。」
身旁几人:「……」
「合着搁这儿站半天净想此物了?」老人无言不一会,拂袖不满:「那你咦个什么劲。」
到头来是故弄玄虚。
芮蕤摇头,微笑:「倒也不是,我只是觉得,如果是我,这步会动馬。」
她刚才停住脚步来,其实是因为瞥见棋子上的字——兵,帅……熟悉的字眼。
这种棋模拟了战场,每枚棋子都有限定的路线,很有意思。
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望着看着,结合好几个回合的吃子与走势,对规则理解也差不多了。
「不是不懂象棋?」老人狐疑,「瞎比划……」
等再低头看向棋盘时,却双眸一亮——果真从馬看出条生路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