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
沈沂清起身的动作让船身一荡,在湖面泛起了阵阵波纹。
声音尽管不大,但石畔,芮蕤正朝磨刀石上泼水的动作停了,似乎抬头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沈沂清的心一跳,下意识又躺了回去,假装还在熟睡中。
只是刚一躺下,他就后悔了。
作何好像他做贼心虚似的。
况且这样看不清芮蕤的动态,他心里更没底了。
正犹豫,耳边听到了微微的踏步声,似乎是芮蕤走了过来。
他终于忍不住,抬眼看去。
月光下,一道纤细的人影朝他走来,自然垂下的手中,有什么东西反射着寒光。
他眯起眼,大脑高速旋转。
这时,对面清脆的女声被刻意放轻,追问道:「沈先生?你醒了吗?」
不得不醒了。
沈沂清干脆坐起,反客为主:「醒了,被你磨刀的声音吵醒了。」
「哦,不好意思吵到你了,只不过我不是在磨刀。」
他质疑地望过去。
「我是在磨斧头。」
「……有区别吗?」他声线不咸不淡:「如果要砍断大动脉,都只需要0.1秒。」
芮蕤一顿,「你怎么这么血腥。」
「不然你做何拿斧子?」他反问。
芮蕤这才意识到他想歪了,觉着好笑,「你在想什么?我只是在做手工。」
沈沂清愣了一下。
他还是从未有过的清楚芮蕤会做何手工,随即轻笑一声,带着些微嘲讽。
况且用斧子做手工,还真是特别。
但理智回归,沈沂清也知道自己刚才那突然升起的灭口的想法不靠谱,放松了下来。
毕竟以她的智商和胆量,灭何口,的确也只会做些幼稚无害的小手工了,他有何好怕的呢。
他骄矜地望过去,「大半夜的,你在做何手工?」
「做一把长刀。」
沈沂清:「……」
「木头的。」
说到此物,她眼角带笑,话也多了起来,举起手中扁扁的木条:「现在还只是雏形,等削好了,还要在剑脊刻上两道血槽。」
「你知道血槽吗?」
「尽管有种说法是,刀上的血槽会加快血的流速,古人刻血槽是用来放血提高伤害的,不过书上说,这种说法有争议,更多情况还是为了减轻刀身的重量。」
「其实有机会的话,我倒想试试。」
「……」
沈沂清有点想问什么时候叫有机会,但他没说话。
因为忧心她下一句话是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但她讲起来刀时的眉眼飞扬,倒是让他大为意外。
他抓住了一个关键词:「书上说?」
芮蕤将那本书拿给他看,沈沂清看完书名,狐疑地瞥她一眼。
芮蕤会看书就已经是天上下红雨的事了,更别说看的还是这种对普通人来说晦涩的书。
可她刚才的侃侃而谈,以及手里的这份手工作品,又证明她的确不是假把式。
沈沂清忍不住细细端详起芮蕤。
她给他的感觉,好像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一个人要经历何才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旋即敛下眸子,「说完了吗?时间不早了。」
芮蕤停下话头,也发现自己说的有些多。今日夜晚,她的情绪有些上头。
同时还意识到了一点:夜深人静,孤男寡女。
营地公共区域里的红外摄像头还开着,也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剪进正片里去。
芮蕤刚才还半蹲在岸边兴致勃勃介绍,不由得想到这里,一下子跳了起来,瞬间就距离他两米远,警惕道:「抱歉沈先生,刚才打扰你了,那你继续休息吧,我也该回去了。」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走时还捎上了那块磨刀石,什么都没落下。
真是有条理。
湖边瞬间空荡下来,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沈沂清一阵憋闷,难得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艹。
明明是他主动提醒,不想跟她过多待在一起,现在来这么一出,仿佛是她嫌弃他一样。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弹跳能力这么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天边露出一线白,刚给手头一人小新人拉完关系的杨尖疲惫不堪,倒在椅子上,给自己滴了两滴人工泪液,开始闭目养神。
这一大盒还是芮蕤走之前送他的。
一闲下来,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芮蕤业已走了有几天了,也不清楚在综艺上表现得作何样。是不是还是这么讨人嫌,会不会讲话做事。郑重一人大老粗,不给人留面子,会不会刁难她。蔺泊洲被她惹急了,会不会封杀她。
上了节目后,好几个嘉宾就处于全封闭的状态,无法与外界联系。
他心里悬着,但也不好意思去问郑重,怕芮蕤表现不好,撞到枪口上。
不由得想到芮蕤,就不由得想到了另一个人。
苏盈秀的路线与芮蕤有所重合,二人之间的微妙联系,也注定了他不可能这时带这两个,只能舍弃一人。
所以推掉带苏盈秀的安排,他给出的理由是没有多余精力,公司高层对此一贯隐隐有些不满。
毕竟在他们看来,芮蕤的价值与能力跟苏盈秀全然没有可比性,是枚弃子,带她属于浪费资源。
而接下了苏盈秀的新经纪人,又是跟他关系一向不好的死对头。
从前他们是势均力敌,互不相让,这几天与对方相遇,那头话里话外却都是优越与嘲笑。
笑他放掉了个潜力股,跑去带一支垃圾股。
等着看笑话的不止他一人,全公司上下都觉着杨尖是被猪油蒙了心。
他面上淡定,打太极似的一一打回去了,只是看似云淡风轻,其实心里也没底。
就为了那天她一句「我以后会好好工作的」,就心软走了这一步棋,到底值不值?
想着,他睁开眼,随意翻看着社交平台的热搜榜单。
有寻找拯救溺水儿童的好心人的,有关于苏盈秀的生日庆祝会的,有祝贺DF-37试飞成功的……
她上一次沾上热搜的边,还是被人拍到在午夜街头,为失恋痛哭。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什么时候也能有关于芮蕤的正面热搜呢?
随手点开《心如擂鼓》综艺的官方帐号,他停了一下。
节目的播出是边拍边播的形式,所以很紧凑,而今晚,节目组毫无征兆地放出了第一支宣传片花。
杨尖这下倒是真的心如擂鼓了。
毕竟第一期节目,理论上会出场的是芮蕤和蔺泊洲。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蔺泊洲对她能有什么好脸色?剪出的片子不清楚会有多尴尬。
他定了定心,还是点开了视频。
宣传片事先没有预告,在放出之后才铺开宣传,很快就上了热搜。
在节目开始录制之前,关于芮蕤最终到底会拜倒在哪位前男友、或者说几位前男友的西装裤下的话题就炒得沸沸扬扬,不少营销号还发起了投票。
在这种「宣传」下,不了解芮蕤的人也清楚了她的光辉事迹,便一提到这个名字,大家最先不由得想到的都是舔狗恋爱脑,对她不屑,又好奇。
便抱着开开眼界,看看笑话的心态点开了视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视频的时长很短,开头是第一期两位嘉宾的分别采访。
先出场的是芮蕤,镜头拉近,照出一张白皙恬淡的脸。
「经过两天的相处,你觉着蔺泊洲是一个何样的人呢?」
【此物开屏,真是一张即使脱粉也让我不忍心回踩的脸啊,而且奇怪,她作何好像比脱粉前更好看了,我又蠢蠢欲动了。】
【一张口就毁了,我恨,别人是德不配位,她是脑不配脸。】
【居然问芮蕊对前男友的看法?好家伙开场暴击啊,这不得一脸甜蜜扭扭捏捏夸上一千字小作文顺便暗戳戳求复合?】
芮蕤开口了。
「蔺先生,是一人不太爱说话的人。」
【?】
「他比较不太爱说话。」
【??】
「有点不太爱说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何?我猜错了?就三句话就结束了,竟然不是小作文!】
【笑死,不是,小蕊啊,作何跟你的亲亲前男友这么生分了啊?我可是赌了你最舔蔺泊洲的,别让我输啊。】
【我突然懂了,意思是这两天人家蔺泊洲根本没有搭理芮蕤啊!八成是上赶着倒贴,把人给整烦了,想想就清楚有多不好意思。还蔺先生不太爱说话呢,说得倒是委婉哈。】
画面一转,屏幕中又出现了蔺泊洲的脸。
同样的采访话题:「经过这两天的相处,你觉着,芮蕤是一人什么样的人呢?」
那边,蔺泊洲一阵长久的沉默。
【差点以为是视频卡了,蔺总的沉默真是震耳欲聋。】
【哈哈哈这芮蕤到底是有多难评多烦人啊,都给人整无语了,心疼帅哥。】
【我看芮蕤不是无脑,反倒有脑子得很,蔺泊洲可是站在娱乐行业顶尖的男人,她自然得死命扒拉住不放,大概率一见面就去抱大腿了。】
【深有同感,真的很讨厌芮蕤那种不知分寸的牛皮糖!】
在弹幕议论纷纷时,屏幕边缘打出一串字幕:到底芮蕤做了什么,让蔺泊洲如此沉默?
画面暗下,又一次亮起时,是蔺泊洲一身西装站在酒店大门处,气质冷冽,旁边配字:初见。
不多时,芮蕤接着小跑出现,奔向酒店大门处。
与他擦肩时,轻声说了句有礼了。
意料之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向前走,一步三回头。
目光动容。
【真卑微。】
【好不好意思。】
【要哭了。】
下一秒,芮蕤笑了,笑容温暖。
「现在的社会保障做得真挺不错的。」
【何玩意儿?】
「哦,我是说这家酒店,应该是为了响应政府政策,保障残疾人就业吧——」
「你瞧,这还聘了个视障人士当门童呢。」
弹幕空了一瞬。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与此这时,背景音里,在采访中一贯沉默的蔺泊洲终于出声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芮蕤是一人……有礼貌的热心人。」












